百姓们出奇愤怒,这王氏一家三口的命,竟都交代了?即便是天子脚下、京都百姓,那也是寻常人家,他们见过的勋贵不少,可这也意味着被欺压胁迫还不敢反抗的,也大有人在。所以这一刻,他们的同理心达到最高点——寻常百姓当真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强权压迫,即使丢了性命,也无法留下清白在人间吗?
那王氏母子何其惨,本就是寡妇,结果自己被抢占了身子,婆母也被逼死,在讨公道时险些被灭口,一路带着儿子跋山涉水、说不得都得乞讨为生,终于到了京都奉天府以为苦尽甘来,可告了状却反被打,拖拖延延许久,被灭了口也只得了个诬告之罪,还被迫“畏罪潜逃”。
很多人都想问一句——天理何在?
就因为他是太傅,是国丈,有个得宠的贵妃女儿,有个亲王外孙,所以连自己小妾的弟弟杀人,他也能帮着掩盖灭口吗?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一个王氏的问题了,而是真真切切引起的民愤,声势之浩大,连江太傅这般迟钝的、以自我为中心的都感觉到了不对。
他只是心疼自家小妾,可没干别的啊——当然,是还没来得及干。
不过于开济不是说了吗,那寡妇是诬告,什么婆母什么灭口,那都是假的,怎么就没人信呢?
“老爷,是惜儿的不是,竟叫老爷如此为难,都是惜儿的错。”吴氏泪眼婆娑的依在江太傅怀里,不得不说,得宠是有原因的,这吴氏年纪不小了,一张瓜子脸却生的白嫩,那欲语还休的娇态,一般人还真受不住。
显然,江太傅是一般人,忙搂着她哄道:“惜儿这说的什么话,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惜儿只是被作了借口而已,哼,说不得就是那两个不争气的不肖子孙惹回来的事,还连累惜儿你受了委屈。”江太傅好歹曾经是帝师,虽然近年来被捧得有点飘了,可脑子还是在的,这一分析下来,倒是当真八九不离十了。
吴氏靠着他肩头,低低道:“老爷莫诓惜儿,惜儿自知娘家偶尔做事不妥当,如今被告上了京,还连累府里至此,惜儿真是……真是无颜面对老爷,不如就此放惜儿归家罢,也好叫娘家人不再借府里之势,只愿此后老爷多看顾小四几分,惜儿此生便足矣……”说罢,又是一番低声啜泣,好不悲伤。
“惜儿这是做什么?可是要了老爷的命了。”江太傅一听心肝儿要走,哪里肯呢,“没有诓骗你,这本就不是大事,何以闹得满城风雨?定是背后有人在推动,惜儿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同谁去结仇呢?往后可莫要说这种话了,老爷对你如何,你还不清楚吗?可再不要伤老爷的心了!”
“老爷……”吴氏感动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紧紧抱着他,盈盈泣道,“惜儿何尝舍得老爷呢?老爷对惜儿的心,惜儿自是明白的,只是……只是到底怕连累了老爷……”
“胡说!惜儿最是乖巧不过,何谈连累呢?”江太傅故意虎着脸,转而哼道,“若说连累,也是惜儿被那两个不肖子孙连累至此,那两个畜生都没认错,反倒是惜儿心善,不计较也便罢了,更险些替他们担了事。”
吴氏柔声道:“侯爷和世子在朝为官,同人有过节是难免,惜儿作为长辈,自是理解的,只是……只是惜儿心疼老爷,明明是受人尊重的帝师,如今却被外面人污蔑至此……”
“哼!还不是那两个畜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反倒叫我背上了骂名!”江太傅越想越生气,忽地起身,沉着脸道,“不行,他们惹出来的,叫我和惜儿担了算什么事?”
“老爷莫气,侯爷和世子也不是故意的……”
“惜儿别怕,老爷为你讨公道去!”
江太傅甩袖离开了,吴氏拭了拭眼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江太傅一出来,便直往前院走去,小厮见状,忙道:“老爷,侯爷不在府里。”人不是都被你气的离家出走了吗?
江太傅脚步僵了僵,转头问他:“那世子呢?”
“世子在自己院子里。”人不是被你气的风寒了吗?
江太傅哼了声,抬脚去找江砚之了。
午间太阳正好,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江砚之坐在院中石桌前,正在泡茶,手边还放着一本书,瞧着惬意极了。
江太傅一进来看到就是这副画面,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风寒么?还敢出来吹风?”他就知道这畜生是装的,想到自己如今臭了的名声里还有他这份风寒的功劳,江太傅脸更黑了。
江砚之似是没听出来他的不满一样,笑着请他坐下:“劳祖父挂念,砚之身子无大碍了。”
江太傅哼了声,一掀衣袍坐在了他对面:“身子好了就去干活儿,叫外头说我宠妾灭妻、目无王法,你脸上也有光?”
“江世子孝悌有道,尊上善下,如今风寒未愈,引人同情。”所以名声臭了的只有你一个,我还是清清白白一朵莲花。
听出来他的意思,江太傅猛的起身,指着他气道:“你、你、不肖子孙!你的孝悌有道,就是将亲祖父置之不理,自己独善其身?”
“气大伤身,祖父坐下喝杯茶。”江砚之给他倒了杯茶。
江太傅一把将茶杯打翻,气呼呼的坐下:“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有没有同祖父说过,不要出门,不要做多余的事?”江砚之没有回答,只问他道。
“那是惜儿娘家弟弟,你不愿帮忙,我舍了这张老脸,求几分面子有何错?”
江砚之听到那声“惜儿”,眉头跳了跳,不过只道:“祖父若信我,此事不会闹到这般地步。”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你费尽心思搞事业,而你的队友在费尽心思扯后腿,像是生怕你爬上去。
“信你?”江太傅声调高了几分,“我就是太信你,所以现在名声臭不可闻,而你江世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听到熟悉的吼声,江砚之揉了揉眉心,罢了,他怎么就想同祖父讲道理了呢?
“此事可大可小,只看祖父如何取舍了。”
闻言,江太傅警惕道:“你说人话。”
“其一,舍吴姨娘,保侯府;其二,舍侯府,舍姑母,保吴姨娘。”
江太傅脸青了,一下拍案而起:“畜生!你说什么浑话?”
江砚之抬头看他,脸色平静:“祖父该知道,如今的淮安侯府、如今的江太傅,是个什么名声。此事往大了说,那是藐视皇权,目无法纪,祖父该知道这是个什么下场。而往小了说,不过是一个小妾娘家犯事,处置了,给个交代便是。”
江太傅脸色慎重,可听到最后一句,还是呵斥道:“你那是什么语气?惜儿是你的长辈,你便是这般态度?”
“祖父慎言!”江砚之重重放下茶杯,“砰”一声敲的江太傅心脏抖了抖,“我是父亲嫡出长子,偌大侯府,砚之的长辈只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算哪门子的长辈?”
江砚之沉了脸厉了声,饶是江太傅也有些怵,他挺了挺背,道:“我不同你论这个,你只说,这是不是你祖母的意思?便是当真要处置,找她娘家便是了,同惜儿有什么相干?”
“那王氏母子失踪,总要有个交代。”见江太傅欲开口,他沉声道,“我知道同吴姨娘没关系,可外头人不那么想,祖父以为,民愤当真那般好平?”
江太傅也不是没脑子的一味胡搅蛮缠,个中道理细细一想便通,他沉默许久,道:“我知此事难办,可惜儿实在无辜,你再想想办法,除了她,祖父什么都答应你。”到底是真爱,他舍不得。
江砚之没回答,转而道:“此事闹的这般大,祖父觉得,圣上有几分可能毫无所觉?”
闻言,江太傅面色动了动,江砚之又道:“圣上知晓,甚至有极大可能知道淮安侯府被冤枉,祖父再想,圣上为何一言不发?”
见江太傅面色终于变了,江砚之缓缓抬手,重新为他倒了一杯茶:“祖父曾为帝师,当明白几分圣上的脾性,他如今此举,要么是觉得我淮安侯府仗着姑母放肆而为,给个警告,若我们轻轻揭过,那后头等着的,或是雷霆之怒,或是失了圣心。这两者,无论哪一种,我们都承受不起,京都之大,天裕之大,皆仰仗圣息而活,失了圣心的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祖父该是清楚的。
而要么……就是考验了。我淮安侯府出了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又是亲王外家,名利权势皆掌在手,如此境况之下,我们能不能保住本心,守住底线……至少在圣上看来,至关重要。圣上匡扶正统,看重正统,安王的路本就走的艰难些,若我们行差踏错,或是仗着姑母与安王藐视律法,其下场,也好不了多少。”
一番话说下来,江太傅眼底挣扎之色也越发明显:“可、可不过因为这件小事……”
“因小事而起,却引发民愤,就不只是我淮安侯府的事了,祖父,御史、同僚,还有民间……可都看着呢。”
江太傅面色难看,却久久不言。
“若祖父实在不愿,砚之也不会勉强。”还没等江太傅欣喜,江砚之便道,“明日砚之便上书,言明那母子二人失踪乃砚之灭口,只为保住侯府名声。祖父放心,届时砚之一力承担,不会牵连到侯府、祖父与吴姨娘半分。”
“不行!”江太傅下意识阻止,脸色铁青。
他再是宠爱吴氏和小儿子,也断断放不下长子长孙,说到底,宠爱是宠爱,传承是传承,即便他百年之后,也只会给吴氏和小儿子足够的金银安然度日,可袭爵的、接手整个淮安侯府的,只能是长子长孙,所以江砚之对他来说,重要性不言而喻。
就算嘴里再骂着不肖子孙,可若真到了取舍之时,他也只会选择江砚之。
江砚之面色缓了缓,温声道:“我知祖父不舍,可事已至此,弃车保帅才是明智之举,祖父想想宫里还怀着身孕的姑母,祖父舍得叫姑母与小外孙受我们连累么?若此事不拿出个态度来,届时失了圣心的姑母与刚出生的小外孙怎么办呢?”
提起江贵妃,江太傅面上有些不自然,当年江贵妃自己愿意进宫是一个原因,而江太傅自己,也是对权势动了心的,所以义无反顾送了她进去,可对着这个女儿,他总是有些愧疚的。
江砚之挑明了利害关系,又晓之以情,江太傅本就不是蠢人,只是被那吴姨娘迷了眼,他也明白,保不住吴姨娘了,想到这,他就有些难受,连眼泪都忍不住了,他拉着江砚之的手,老泪纵横:“砚之啊,祖父不是是非不分,祖父都明白,可对惜儿……你下手要轻些啊,那是祖父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江砚之嘴角抽了抽:“祖父放心。”
“哎,哎。”江太傅低声叹着,连肩膀都垂了下去,“惜儿啊……”
江砚之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江太傅死死抓着,眼泪鼻涕涂了一手,他抬眼望天,忍不住想着祖父是不是在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