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锦抬头,视线状若无意般划过正上首,嘉隆帝面色淡然,叫人看不出情绪,却也并不为漠北来人而惊讶。

“哦?快请。”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便大步进来,草原上的男子大多都身形高壮,只叫人看着就侵略性极强,这位二王子满头黑发编成辫子垂落胸前,下巴蓄满了胡子,衣着服饰颇讲究,就是瞧着有些粗犷。

行至殿中央,他右手置于胸前,弯腰道:“漠北拓跋真见过天裕皇帝陛下,恭祝皇帝陛下千秋,愿陛下福如海深,寿与天齐。”

“二王子免礼,赐座。”嘉隆帝没有多客套,大抵也是被漠北趁火打劫的嘴脸恶心到了,都懒得理他,魏锦觉得要不是顾及脸面,嘉隆帝真做得出来直接给人赶出去的事儿。

拓跋真倒是面无异样,谢过后,便转身落了座。

此时宴会已行至一半,该贺寿献礼的都完了,没人因为这个小插曲如何,虽然心里好奇漠北的目的,可到底面上稳得住,众人便只欣赏着歌舞,或同身边人推杯换盏,低语几句。

魏子衿冷冷看了拓跋真一眼,便饮起了酒。

而拓跋真不知在想什么,就静静坐于一旁,时而看看歌舞,时而低头用几口菜,虽然不说话,可瞧着也自在的紧。

几位皇子公主坐的近,都轮番捧着嘉隆帝凑趣,安王罕见的没出幺蛾子,不知是刚出来皮还没松,还是心疼他爹好不容易过一次寿,反正是低调的紧。淮王一如既往的缺席,礼到了人没到,要说他怕是最任性的一位了,想不出门就不出门,想不娶妻就不娶妻,也不知道嘉隆帝是真心疼不愿意勉强他还是就不在乎,反正问是问了,儿子不要……那就不要吧。

不过往常这种场合,纪明暄该也是在其中的,不过众人扫了眼笑意盈盈的江贵妃,心道这位也是真了不得,能叫秦王世子亲自出门给他求医去,不过她这模样……可不像坐不稳胎吧?

秦王世子那是有帝宠有实权的,叫他给你跑腿,贵妃这是生怕安王站的太稳?

虽然是嘉隆帝指使的没错,可旁人不会觉得帝王错了,只能是你江贵妃媚上欺下,最近私底下内涵她的可不少呢。

宴席将至结尾,在魏锦以为就要这么结束时,一直安静的南齐使臣却作起了妖。

“这位……漠北二王子?”南齐使臣笑眯眯道,“今日天裕皇帝陛下千秋宴,我等皆备了寿礼献上,可二王子似乎两手空空?这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宴席,漠北此番言行,莫不是向天裕陛下示威?”漠北大军压境,不止天裕睡不着,隔壁正在内斗的南齐也不见得安生,所谓仇敌见面分外眼红大抵就是如此了吧,说仇敌夸张了些,不过看不顺眼是肯定的。

拓跋真颇有一番荣辱不惊的模样:“天裕陛下千秋圣寿,漠北贫穷,无以为贺,只一番心意,诚心至极。”

南齐使臣嗤笑一声:“空手贺寿,还要劳累天裕倾心接待,如此厚脸皮之国,实乃世所罕见,莫不是漠北供不起二王子一口饭吃,才叫王子来打秋风了?”

“南齐偏壤,见识少本王子可以理解,不过最好不要出来现眼,免得叫人以为南齐都是这般无知之人,所以……本王子便不向你解释什么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了,你怕是听不懂的。”拓跋真面无表情的说完,都没往青了脸色的南齐使臣那边看一眼,径直起身了。

“拓跋真,你欺人太甚——”

他话没说完,拓跋真便利落走到殿中央,眼风都没扫向他,直接无视了。

“天裕皇帝陛下千秋,拓跋真此次代表漠北恭祝陛下万寿,也代表我王,以漠北王后之位,向天裕陛下求娶您尊贵的帝姬,诚愿结秦晋之好,今后互通往来。”拓跋真这话一出,四下皆惊,不等他们惊讶完,拓跋真又放下一枚炸弹,“自然,求娶公主后,我王愿以天裕之礼相称,漠北归顺,自此以附属国自居。”

对朝臣来说,若求娶公主是惊讶,那后头这句,就完全是惊喜了。什么是天裕之礼?漠北王娶了公主,愿意同嘉隆帝翁婿相称!漠北向来桀骜,若当真归顺,那绝对是好事一件!至少边境问题迎刃而解,至少百年之内,可保太平。

什么鹅毛,这简直送到人心里去了啊,当真是情意深厚的紧!

魏锦也没想到漠北这么豁得出去,她抬头看了眼,皇后下首,五六七公主面色如出一辙的惨白,表情难看极了,不过到底顾及着仪态,没有太出格。

先前漠北只求娶帝姬,承诺百年不出兵,嘉隆帝就已经动摇了,如今漠北愿意归顺……

和亲,怕是势在必行了。

且漠北也不傻,方才就点明了,要嘉隆帝的帝姬,那这三位……

嘉隆帝听了拓跋真的话,半晌无言,拓跋真也就静静站着,没再开口。众人见此,心里倒是明白过来他方才一直沉默的原因,自己的国家即将归顺别国,有点小情绪也正常,理解理解,大臣们心气儿顺极了。

南齐使者更是在心里将拓跋真骂了个狗血喷头,要归顺你早干嘛去了?整场宴会下来一句话不说,叫我以为能捏软柿子出气,结果自己一开口,二话不说就被当了踏板,你清高你拿我当垫脚石!这下好了,显得我咄咄逼人,你顺势得了青眼,真是好大一朵白莲啊,怎么不茶死你?南齐使者心里气得要死,面上还要保持微笑,端着国家仪态,心好累!

而魏子衿,一直紧握成拳的双手,在拓跋真话落后蓦然松开,他清楚,自己没有用武之地了……圣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宴上众人心思各异,可绝大多数却都是高兴展眉的,毕竟漠北实力不弱,真的归顺那不更显得我们天裕强盛不衰,也很能震慑一些有小心思的。至于公主?自古和亲就不稀奇,有什么要紧呢?

说到底,不是他们自己的女儿,他们感受不到心疼。

到最后,嘉隆帝还是没有当场应下,众人都能理解,这毕竟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成的事儿,诸多细节是要拟定好的,而且到底是嫁女儿,老父亲心态大家都懂。

宴后,众人各自道别,一些有心人看了眼,三位公主全是惨白着一张小脸被扶走了的。

魏锦回了府,同魏子衿几人走在小路上,魏子衿眼神复杂,低低道:“我便是想以身殉国,竟也没了机会……”

魏绮也小声道:“我听说那位漠北王……可是个老头子了。”

可不是,那二王子看着年纪就不小了,身为他爹的漠北王不说白发苍苍,也差不离了。

“翁婿相称,也亏他说得出口!”魏卿道。

魏锦一直没说话,这两位帝王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一面,翁婿相称也不过就是面子情,而重点,也不过在于归顺罢了。

“不过漠北如何愿意?”

魏子言道:“漠北自天灾后迁移了一次,就空了大半国库,本就不富裕的地方,即便兵强马壮,可养起来着实费力,长此以往,劳民伤财自不必说。而我们天裕,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可不就被打上主意了?这漠北王,倒是看得清形势,也不失魄力,称得上决断如流了。”最后一句话,颇有些讽刺的意味。

“可他都是个糟老头子了……”魏绮皱眉道,“真是不知羞!”

那又能如何呢?只要嘉隆帝点头,他们在这抱不平,到底无济于事。

几人心里都清楚,和亲怕是板上钉钉了。

嘉隆帝过寿,各附属国都争相来道贺,故而这几日京都外邦人很多,有些脾气不好,直接干架都是常事,所以最近最忙的除了鸿胪寺,就是奉天府了。

其次,宫里已经隐隐有话透了出来,嘉隆帝召见了拓跋真好几次,内阁更是忙的很,不用说都知道在干什么了。

这日,魏锦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墨捧着一个锦盒进来了。

“姑娘瞧瞧,可是这套粉珍珠头面?”

魏锦打开看了眼,点了点头:“是这个,还有库里那件轻纱罗衣,配上玉色的蜀锦绣鞋,一道拿来。”

这是给纪明玉准备的,她生辰也到了,不过最近外头外邦人满街溜达,更有甚者闹事的也不少,许多贵女都不出门了,纪明玉早便知会了她,不必特地找她,等京都静下来再聚。

虽然这么说,不过该备的礼还是要备好,魏锦专门从自己库里从头到脚给她挑了套好看贵重的,先叫人给她送去罢。

听墨应了声,便要下去,魏锦忽然想起来那日千秋宴上见到她,远远瞧着,她发间的白玉簪眼熟极了,好像是……玉兰?倒是挺好看的,极衬她。

“等等。”魏锦唤住了听墨,又道,“我记得库里还有一支碧玉簪,玉兰样式的,你找出来一并送去秦王府。”

听墨屈膝应是,便下去了。

而这时,听雁进来屈膝道:“姑娘,方才圣旨下来了,封六公主为嘉菡长公主,赐婚漠北王。”

魏锦闻言,倒不见惊讶了,和亲是必然的,而剩下几位公主里,五公主受宠,七公主受宠又年纪小,和亲人选除了透明人一样的六公主简直不作他想,漠北也只要嘉隆帝亲生的,是不是嫡出、受不受宠都无所谓,只要附属条约拟定没问题就行,公主娶回去也只是为了两国联系更牢固,供着就是了。

听真惊奇道:“咱们圣上的几位公主里,还没有长公主爵位的呢。”

“是啊,后宫里,连祥嫔都晋了位份,成祥妃了。”听雁道。

一般皇帝的姐妹才会晋封为长公主,皇帝的女儿鲜有此殊荣,嘉隆帝这般作态,只怕是安抚六公主的意思了,不过就是不知道,六公主领不领情了。

嘉隆帝手里,这是第一位和亲的公主,可从当下形势来看,也只怕是唯一一位了。

魏锦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礼部已经如火如荼的在准备了,和亲的公主陪嫁一般都不少,这次情况又特殊,所以更得上心。

而京都里,听到六公主和亲的消息,众人都不奇怪,也是现有的未嫁公主里,六公主存在感着实不强,虽然都是嘉隆帝亲生的,可手心手背好歹也分出个高低亲疏来呢,五公主帝宠是摆在明面上的,江贵妃也还怀着身孕,没见安王都被放出来了?而七公主,那简直不用想,这可是唯一的嫡出公主,珍贵着呢!

若有得选,嘉隆帝不会叫女儿和亲,可若势在必行,那牺牲的也只能是感情最淡的一个。

“对了,今日早朝时,英国公突然晕倒,可吓着人了呢。”听雁又道。

现任英国公是皇后的嫡亲兄长,在朝中也算得力,最近有漠北归顺等一系列事,忙乱起来体力不支也是有的,魏锦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休息过来便是了,不过在第二日去给老太君请安时,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通敌?”

老太君道:“金銮殿上突然昏厥,圣上叫了太医来,太医只说是累到了,卧床休养几日便是,内侍送了英国公回府,可那时候,不知怎的蹭到靠枕,落下来一封信,好巧不巧,叫人看到上头写着‘居霖亲启’。”

魏锦蹙眉道:“古月那位威武大将军,李居霖?”如今这位,可正在跟祁王和霍西宁打着呢。

“英国公昏迷着,英国公夫人还未及反应,且那是宫里的内侍,哪里瞒得住呢?”

说实话,魏锦是不信的,“英国公如今这般地位,何至于同强弩之末的古月牵扯不清?”已经位极人臣了,又是国舅,等太子登基,作为母族,英国公府还能再辉煌个几十年,哪里会蠢到去勾结古月?

“再如何冤枉,证据摆在眼前,还是通敌信件,无论是洗清嫌疑还是定罪,自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魏锦叹了口气,本来前线就出了奸细,现下扯出这一桩事,只怕会叫上头那位猜忌更甚,事实如何,只看那位……到底信是不信?

英国公府与定国公府向来交好,老英国公与魏锦外祖父老承德侯更是拜了把子的兄弟,若英国公当真被查办,未免有些唇亡齿寒之感。

那位若不信英国公,那手握重兵的定国公,岂能独善其身?

魏锦深深蹙眉,还有姨母……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