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不相上下,不过临安郡主稍稍领先,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魏锦,左边唇角微提,随即定神,专注于前方。
这边场地不大,马儿在场上跑过一圈,便定胜负。此时已过半圈,临安郡主一直处于领先半步的状态。
魏锦身着白色骑装,对比身下黑色的马儿,那在场上迎风而过的身影,更显得出尘脱俗。临安郡主是青色骑装,她人虽跋扈,可一张脸却也娇美,再加之素日里就纵马的熟练与得心应手,只看场上,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场外的众人不由得提起心来,这两位,一位是地位尊贵的长公主之女,从来嚣张惯了,武艺不说超群,可比起娇养的闺秀来,怕不知强了多少;而另一位,是顶级勋贵定国公府的嫡长女,武将之后,可这位自幼养在京都,从来都是照着大家闺秀的标准养的,端庄有度不错,更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可武艺骑射方面,他们却是闻所未闻!
这两位比起来,论理说临安郡主毫无悬念会赢,可魏锦身上那股自信与张扬,却叫他们不敢轻易下定论。
不过不论结果如何,一个弱女子,能应下临安郡主这明显不怀好意的挑衅,即便是输,也不辱没她将门之风了。
而魏锦也并未让人失望,在跑过大半圈,最后一个转弯处,她偏头看了临安郡主一眼,唇角勾起,蓦地一甩马鞭,夹紧马腹,马儿嘶鸣一声,竟一跃而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转过弯道,径直超过身边的临安郡主,速度比方才快了将近一倍。
临安郡主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这一愣神的功夫,两匹马差距越来越大,眼看着魏锦已经快到终点,她眸底闪过狠厉,狠狠甩了一下马鞭,用尽了最快速度,可到底晚了。
——魏锦已经到了终点,正微笑着摸了摸马儿的头,那温柔惬意模样,像是刚游玩回来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刚比赛完的紧张与赢了的愉悦感!
可这无疑是对临安郡主更大的侮辱与讽刺,她认真对待,势要赢得的比赛,对手却不屑一顾,而她最引以为豪的马术,也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她双手攥紧,到了终点拽紧缰绳,马儿停下,她转头看着魏锦,眼里有着不可置信与被魏锦碾压的屈辱,以及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丝嫉妒与不甘!
魏锦笑了笑,握着马鞭,双手抱拳,扬唇道:“承让了,郡主马术精湛,魏锦甘拜下风!”
她若是输了,这话是恭维没错,可赢了还这么说,无疑极为讽刺,更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从前只动动嘴便罢了,反正临安郡主也没赢过,她就当陪她玩玩了,可今日,对方这般恶意满满,她不回敬,对方还当她好欺负!
如今,不知被人狠狠踩在脚底的感觉如何了……
魏锦讽刺一笑,腿一抬,直接跳下了马,将马鞭交给一旁的小将,转身看着临安郡主,正欲开口说赌注的事,后者的马却不知怎得,突然癫狂起来,四只蹄子乱跳,更是嘶叫起来。
这一变故惊到了在场的人,马上的临安郡主更是慌乱,急忙拽紧缰绳,试图控制马儿,却力不从心,癫狂中的马,轻易可制不住。
这一变故就是瞬间的事,马儿嘶叫之下,竟直直朝着魏锦而来,他们之间也就几步距离,这马儿的蹄子,更直接照着魏锦脸而来,马身本就庞大,这要是扑到人身上,不死也得半残了,情急之下,魏锦容不得思考,顺手拔出一旁小将腰间的剑。
“噗——”
刀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一声马儿嘶叫,情况立时稳定下来。
“啊——”马上的临安郡主跟着一块掉在了地上。
而随着眼前马儿的身体倒下,魏锦眼前视线清明,露出了纪明暄惊慌失措的脸,以及悬在半空,欲动作的手臂。
魏锦顿了顿,抽出剑,白色衣裳被溅了不少血,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艳丽极了。
她将剑还给了小将,微微点头道:“谢谢你的剑!”
小将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不客气,说实话,方才那一幕太惊险也太让人措手不及,他拉不住马,都准备以身来挡了,不然这千金小姐在这里出了事,圣上还在不远处看着呢,不止他,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保不住。
他一个人半残,保住了兄弟们,说不准这定国公府还能看在自己有功的份上,给个百两银子的,那他后半辈子也就不愁了。
倒是不曾想,这位魏姑娘看着和和气气的,却能眼都不眨的斩杀一匹马,这临危反应也是快极了啊!
魏锦转身,纪明暄以及走至近前,一副后怕的模样,手抬了抬,却碍于有人,只蹙眉上下打量着,轻声道:“没事吧?”
魏锦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摇了摇头。
纪明暄正要开口,临安郡主的丫鬟们过来了,扶起了还摔倒在地的临安郡主,那边吵吵闹闹的,直吵得人心烦。
临安郡主这也是运气好,如今只是马倒下了,她被摔了下来,没伤着,不然马儿发癫,到时候一个不小心被甩下去踩几脚,那可有她受的。
魏锦看着被丫鬟簇拥着的临安郡主,绕过纪明暄,朝她走去。
见魏锦无视他,纪明暄抿了抿唇,不过还是转身,紧跟着她,生怕临安这个疯子再伤着魏锦。
不过他是真高看临安郡主了,还没从输了比赛的打击中回过神呢,身下的马又发癫,被甩的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紧接着,就近距离围观了魏锦刺马的一幕,那冲击力直击心灵,不要说伤到魏锦了,她现在看到魏锦都心有余悸,有阴影了。
此时见魏锦过来,她右脚往后挪了一步,却不服输似的,又挪了回来,故作淡然的看着魏锦,眼底却带着丝警惕与惧怕。
魏锦笑了笑,道:“郡主无事罢?”
“本郡主无事。”
“那便好,方才事出紧急,只能如此,吓着郡主了?”
“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本郡主是那般胆小的人么?”
“郡主无事便好。”魏锦状似放心的点了点头,接着左手抬起。
临安郡主见状,瞪大眼睛想躲开,却不知为何,身子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魏锦拔出她发间银簪,拿在手里把玩,可临安郡主被发簪固定的那小半边头发,却随之散了开来,看着有些怪异滑稽。
“方才的彩头,我就拿走了,至于腰带……”魏锦勾唇笑着,视线缓缓移到她腰间,在临安郡主不安的眼神下,不紧不慢道,“腰带的话,还是留给郡主罢,毕竟众目睽睽的。”
说着,她凑近临安郡主,用只有她们两人听到的声音道:“留点颜面给郡主,下次郡主想玩,可要记得找臣女。”
临安郡主眼睫颤了颤,握着丫鬟的手指骨都泛白了,佯装镇定道:“自然。”说完,便就着丫鬟的手离开了。
魏锦眼神恢复平静,又是一副淡然模样,转身往回走了,纪明暄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嘉隆帝此时抚掌大笑,连声道好:“不愧是武将之后!不愧是定国公之女!即便毫无内力,从不习武,直面危险也能临危不乱,应对自如,有乃父风范,更不辱没你武将门楣!”
嘉隆帝如此直白的赞赏,还有谁不明白的,都鼓掌叫好,纷纷赞扬起魏锦和定国公府。
纵然他们心中还有后怕,毕竟那般情境下,一个弱女子,转眼间就能抽出剑将马斩杀,让一旁的将士都无用武之地,这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做到的,不说临安郡主,就是他们也怕,该说定国公府教的好么?
秦王世子可怜呐!本来还觉得第一美人配了这么个冷冰块,有些可惜,不过现在……
有不少人悄悄看了纪明暄一眼,触及后者清冷的眼神,眼里的同情渐渐消失了。这秦王世子貌似也不是个好东西,冷漠无情不假,心狠手辣那更保真!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同情谁了!
不过话说这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真是名不虚传,怎么那般血腥的场面,在她做来,就有一种莫名的美感呢?连染了血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不显违和!
而皇后见嘉隆帝还在盛赞魏锦,有些无语的推了推他:“圣上,还是叫锦丫头先下去换身衣裳罢!”
“对对。”嘉隆帝一拍脑袋,对魏锦笑道,“你可为咱们讨了个好彩头啊,等晚间回来,围猎第一名的猎物,都赏给你了!”
往年第一名的猎物,都是献给帝后共享的,今年的给了魏锦,可见着实是恩赐了。
魏锦福身谢恩,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中退下了。
而这边,嘉隆帝带着众人走了,纪明暄自是跟着嘉隆帝的,临走前还看着魏锦离开的方向依依不舍,今日事发突然,魏锦看着没受伤,可他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多的电灯泡,着实碍眼!
不知道自己也是电灯泡的一员,嘉隆帝看他那没出息的德行,来气极了:“人都走了还看什么?朕一世英名,就亲手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你以为这副儿女情长的模样丢的是谁的脸?你丢的是朕的脸!”
要说嘉隆帝亲手养大的,那不是皇子也不是哪个公主,而是纪明暄。哪怕是嘉隆帝有意扶持太子,对他言传身教,时常带在身边,可那也是一副严父明君模样,且也只是白日罢了。
可纪明暄自幼时双双丧父丧母后,就被嘉隆帝接到了身边来,时时看顾着,连住处都在嘉隆帝的乾坤宫偏殿,老秦王要看孙子,都得进宫来,如此一直到了纪明暄十六岁,常年住在宫里也不合适了,嘉隆帝这才放了手。而纪明暄一入朝就是禁军副统领,等熟悉统制后,更是直接接管了禁军,也可见嘉隆帝信任,这也是很多人纵然在心里吐槽他不近人情,心狠手辣,却无一人敢直面得罪他的原因。
——没办法,嘉隆帝护犊子厉害啊!
而此时,听到嘉隆帝开口,纪明暄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开口说自己的担心,却觉得皇伯父没有与自己共情的能力,遂又闭了嘴,默默无语的继续策马往前走了。
嘉隆帝见状,更气了:“定国公府有的是人,用你瞎操心?还不如多打打猎物,争个第一回去!”
被他这么一提醒,纪明暄蓦然想起来第一名的猎物是给魏锦的,这要是被旁的男人夺了第一……
见纪明暄眼神凛然,干起了正事,嘉隆帝以为是自己的训诫有效果了,满意道:“行了,你自去寻猎物罢!不必守着朕了。”
纪明暄闻言,却皱眉道:“林间危险,不可大意。”
嘉隆帝见他不肯走,急了,吼道:“朕身边的护卫都是死的么?少你一个能怎么地?滚!”
破孩子,非要他说有他在自己打不到猎物么?
但凡换个有眼色的,那是看到猎物也装瞎的,可这死心眼的倒霉孩子,耳朵一动一搭箭,猎物就成他的了,自己就只来得及见着个影子,一点都不知道让着老年人!还好意思说什么“自己的猎物就是皇伯父的猎物”。
嘉隆帝觉得他在侮辱自己,但没有证据。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他要自己打!倒霉孩子爱去哪去哪!
纪明暄见他带着人走了,严令禁止自己陪同,皱了皱眉,这林间虽有人照管,也并无猛兽,可到底就怕万一,那些侍卫有他强么?
闹什么呢,都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怎么就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呢!
他叹了口气,策马不远不近的跟着,始终保持着那边一出事就能立即赶到的距离,还得躲着点,以防嘉隆帝一回头看到他,又气着了。
他有些心累的拿出了弓箭,也搜寻起猎物来了,毕竟还是要拿第一的。
耳边一动,他快速拿出箭羽,瞄准方向,搭弓射箭,一气呵成,果不其然,草丛里掉出来一只野鹿,可却中了两箭。
纪明暄抬头,冷眼看着一旁策马行来的江砚之,对方笑意温和,拱手道:“世子好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