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大好形势相配合,这年八月,他的学生薛侃在赣州刊行了老师的语录——《传习录》。这个《传习录》只是今天的《传习录》上,包括徐爱记录的一卷及序二篇和薛侃与陆澄记录的一卷。而《传习录》中,是嘉靖初南大吉刊行的阳明论学的书信。《传习录》下,则是阳明死后,钱德洪等纂辑许多学生保留的记录而成,未经阳明过目审定,所以显得有些乱。

薛侃所刻的这个《传习录》的主题若要一口说尽,就是“《大学》功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个诚意;诚意的功夫只是个格物致知。……诚意之极便是至善”。它针对的是朱子“新本”《大学》先去穷格事物之理,莽莽****,无着落处,还要添加个“敬”字才能牵扯到身心上来。这是朱子新本先格物后诚意的大弱点。而圣人的古本原定的次序就是诚意在格物前,无须添一敬字,以诚意为起点,就返本复原了。

这倒真不是什么文字游戏,而是一个基本立场问题,也是一个体系的逻辑原点的设定问题。何者为先,关系到全部努力的方向和结局。格物为先,就会追逐外物,步入支离之境,生有涯而知无涯,心劳力拙,越努力离大道越远,因为起步就走上了旁窦邪路——用今天的话说这近似科学永远解决不了道德问题的命题。而王阳明的以诚意为起点,则一上道就在道德轨道上,每活一天都是在为自己的“心”升入至善之境而做功夫,这自然简易明白了。而且是在诚意的率领下去格物致知,并不反对一般的格物,只是给格物一个明确的为善去恶的方向。

这叫作“德有本而学有要”。不得其本不得其要,高者虚无、卑者支离,而本要都在求本心。心外无事,心外无理,故心外无学。阳明的这些思想也不是空穴来风,只是他此前诸如此类的倾向的一个强有力的总结。

早在英宗正统年间,理学家薛碹、吴与弼等就开始反对“述朱”式的思想牢笼,强调从“整理心下”入手,重振儒学躬行实践的传统。至成化、弘治年间,为“救治”士林及整个社会的道德沦丧,胡居仁提出“以主忠信为先,以求放心为要”的“心与理一”的学说,目的在于“正人心”,反对朱子的“即物穷理”论。他的基本观点是“心理不相离,心存则理自在,心放则理亦失”。(《明史》卷二八二)陈献章主张轻书重思,“学贵自得”,以为靠书本找心是永远也找不到的。只有找到了我心之后,再博之以典籍,那时则典籍之言,我之言也。否则典籍自典籍,我自我。这是王阳明、湛若水的先声。而此时“天下言学,不归王守仁,则归湛若水”。(《明史》卷二八二)

阳明推倒了朱子的“知先行后”论,强调“格心”而非“格物”的道德修养功夫,与朱子说的经学教育是“做人”的准备不同,王主张教育的目的不在学习之后,而在学习过程之中,目的和过程均在“知行合一”中有机完成。德行和知识是内在统一的。不诚无物,诚则能成己成物。

《传习录》的刊刻流通,以及阳明完成的事功,都为阳明学做了“广告”,一时形成四方学者云集的局面。这些远来求道者,一开始住宿于“射圃”——教练射箭的体育场,很快就容纳不下了,又赶紧修缮老濂溪书院,让莘莘学子“安居乐业”。阳明也暂时无战事,得以专心与同学讲论“明明德”的功夫,指导他们以诚意、自信我心为本要的修养方法,把为善去恶的思想改造变成日常的自然行为——这也就自然而然地把道德修养准宗教化了,不需要什么外在的仪式,只要诚心诚意。

心学的奥妙就在于直知即本知,主体即本体,它要淬炼的是心与物之间的“意”。这个“意”既非自在、亦非外在,所谓“有是(这)意即有物,无是意即无是物”“心中无花,眼中无花”都是在突出“意”的根本作用。

还可以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德、法相当流行的生命哲学来比方心学。但阳明既不太像柏格森,也不太像狄尔泰,倒很像鲁道夫·奥伊肯(Rudolf Eucken旧译倭铿),他认为,人是自然与精神的会合点,人的义务和特权便是以积极的态度不断地追求精神生活,克服其非精神的本质。精神生活是内在的,它不是植根于外部世界,而是植根于人的心灵;但它又是独立的,它超越主观的个体,可以接触到宇宙的广袤和真理(良知)。人应该以行动追求绝对的真、善、美,追求自由自主的人格(知行合一);只有当人格发展时,才能达到独立的精神生活。精神生活绝不会是最终的成就,因为它始终是个随历史而发展的过程。历史的发展就是精神生活的具体化,是它由分散孤立到内在统一的发展史。精神生活的本质就是超越自身,超出自然与理智的对立,达到二者的统一,达到与大全的一致(致良知)。精神生活是最真实的实在。它既是主体自我的生活,又是客体宇宙的生活。精神生活乃是真理本身(心即理),它在个体身上展现是有层次的,不同的层次便是不同的境界。人应该以自己的全部机能,不仅以理智,更需要以意志和直觉的努力,能动地追求更高的精神水平(做功夫)。如此才能拥有生活的真正意义与价值。(《生活的意义与价值》1997年1月上海译文出版社,万以译)就用这段话来做《传习录》的提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