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六年(1527年)十一月二十日,王阳明到达广西梧州开府办公,着手进行实地调查。
梧州在汉代叫苍梧州,属交趾郡。思恩州和田州,即今南宁以北及武鸣县西北和百色市及田阳、田东一带地区,是一片多民族杂居的荒蛮之地,与交趾国接壤。这里深山绝谷中的瑶族人结寨而居,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向来采取民族自治政策,州长官都是当地的土司。他们其实可作为明王朝的西南屏障。如果尽杀其人,改土归流,等于自撤藩篱。所以王阳明更倾向于安抚为主。十二月一日,王阳明向朱厚熜呈上了《谢恩疏》,感谢朝廷委以重任,并表明了自己对于田州叛乱的态度以及处理方法。
王阳明认为,田州在地理位置上十分重要。而当年岑猛造反实是事出有因。根据有关记载,岑猛多次带领他的部队参与政府军的军事行动,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岑猛本就心怀不平,地方政府官员又向他索贿,这自然激起了他的反意。岑猛为了扩展在桂西的势力,充当起桂西土司盟主,率田州土司兵四处征讨各州府。而广西官军战斗力很差,与岑猛叛军交战,几乎是一触即溃。
前任广西都御史、总督姚谟、总兵朱麒调集三省八万重兵,耗费巨额钱粮,分三路攻入田州。岑猛兵败后逃往归顺州岳父岑璋家。最后岑璋被迫诱杀了岑猛,岑猛之乱就此被平定。但官府在后期治理上陷入泥潭,在桂西强行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引起田州土司不满,岑猛余党王受、卢苏再次起兵反叛。而卢苏、王受也并非恶贯满盈之徒,带头闹事实属迫不得已。姚谟大军压境,欲一举将他们置于死地。二人只好负隅顽抗,凭借地利人和之便,让官军进退失据,难竟全功。
对此,王阳明认为派兵镇压终究不是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应该以招抚为主,而不以征剿为主。其中原因是制度设计:“且思恩自设流官,十八九年之间,反者数起,征剿日无休息。浚良民之膏血,此流官之无益,亦断可识矣。”就是说,造成当今局面的关键原因不在当地老百姓,而是朝廷的问题。
所以他的平乱方针就是“以抚代剿,土流并用”。王阳明在奏疏中说:“感谢皇上能信任我,让我担负如此重任,虽然身体状况不佳,但我会竭尽全力让田州乃至广西恢复秩序,保境安民。”
不过,分管军事的大学士桂萼却节外生枝,好大喜功。他命令王阳明镇压完广西思田之乱后,再去攻打安南。王阳明得知后皱眉摇头不已:广西都乱成这样,还去攻打安南?这位桂大学士是嫌天下安定太久了还是嫌不够乱啊?他在给方献之的信中说:“思、田之事已坏,欲以无事处之,要已不能。只求减省一分,则地方亦可减省一分之劳扰耳。此议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杀数千无罪之人,以求成一将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
在朝廷里,黄绾和方献夫坚决反对这一荒唐的念头,桂萼方才作罢,心中却对王阳明很是不满。
嘉靖七年(1528年)正月,王阳明调集湖广和福建、广东部队抵达梧州。
此时,王阳明胸中酝酿已久,应对之策就是招抚。他深知这次王受和卢苏领头造反完全是官府逼出来的。他们后来攻城略地,也不过是想增加和政府谈判的筹码。过了元宵节,王阳明决定先对造反的土匪们示强:组织数万人进驻南宁,并举行大规模演习。果然,这场军事演习让王受和卢苏受到惊吓,急忙加紧备战。
然后,王阳明和部属们开会商议进剿之策。有人说既然部队已来了,就应该打。王阳明认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王受和卢苏手中实力不弱,田州和思恩的防御已被加固,地理形势对官军不利,短时间内恐怕难以攻下来。只用强攻,徒耗金钱和士兵的生命。更重要的是,哪怕最后强攻下来,如果人心未服,还是会再次反叛。因此,王阳明主张招抚。
这引起了广西地方官们的强烈反对,因为此前姚谟曾招抚过王、卢二人,可是并没有效果。王阳明笑笑:“那是因为招抚的方法不对,火候掌握不当。姚谟和他们谈判时,根本没有动用军队,当然谈不拢。现在不同了,官军从四面云集,那场军事演习就是施加军事压力。我们如今先礼后兵,晓以利害。”
与会众人听了不再反对,但有些将信将疑。特别是一些想借机建功的军官更是不以为然:如果用招抚,那何必辛辛苦苦跑到广西一趟?他们暗中抵制王阳明的招抚计划。在王阳明的使者还未到达匪区时,王、卢二人便收到了消息:王阳明的招抚不可信,他是想借此向你等索贿,而且数额巨大。如果不能满足,后果可想而知。王、卢二人得知,深信不疑,赶走了王阳明的使者。
这让王阳明一下子陷入了被动。他明白问题出在内部。如果现在大力整肃,时间已来不及了。王阳明决心直接给王、卢二人写信,诉诸人性的良知,直攻敌人灵魂深处。
他在信中首先对王、卢当初的遭遇表示深深的同情,并指出政府有错在先;其次,他真诚地保证,只要两人接受招抚,将来绝不会再发生官逼民反的事,保证会给他们生命和自由,把广西建成一个理想的乐土;最后,王阳明严肃地说:“你们投降对大家都有好处,可以免掉兵戎相见的尴尬。你们的决定会让很多人的生命得以保全,活人一命可是胜造七级浮屠。”
这封信并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效果,因为王受和卢苏有顾虑。他们对官府的话一向持怀疑态度。更何况,当初王阳明在南赣巡抚任上对付池仲容用的不就是这一套吗?池仲容最后不是被杀掉了吗?但是,如果真的和王阳明硬碰硬,还真的很难说是个什么下场。王阳明的用兵之神天下皆知。
在南赣,虽说有池仲容的例子,但也有卢珂、黄金巢招安成功并得到重用的例子。何况王受和卢苏其实也并非真想反叛朝廷。如果不是官逼民反,他们也不想落草为寇。两人决定派人去见见王阳明,探探口风也好。来人转达了王、卢二人的意思:“我们早就想放下武器,可有许多朝廷官员总是欺诈我们,好多人放下武器后遭到了屠杀,或者是提出的很多条件被漠然置之。”
王阳明对来人态度十分热情诚恳,告诉他朝廷招抚的意愿是真诚的,要王、卢二人放心。送走使者后,他就命令湖广部队回老家,只有广西一支没有规模的部队驻扎在南宁。王受得知后,认为王阳明这次招抚是真心实意的。卢苏则谨慎地表示看看再说。
王阳明知道他们在观望犹豫,就派人给他们送去了归顺免死牌,声称只要他们投降,既往不咎,并且在生活上给予优待。于是,他们给王阳明写信提出要求:我们可以去南宁,但我们要接管南宁所有防务,诸如守城门、官衙站岗、城内巡逻,等等。
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分,一般官员根本不会答应。当时有人就坚决反对照办,这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王阳明心中有数,坦然表示:“人人都有良知,既要招安,当然要拿出诚意。”他让手下官员们完全照办,不要打任何折扣。
明嘉靖七年(1528年)二月中旬,王受和卢苏把南宁城的部队都换成自己人后,慢慢地进了南宁城。城中街道整饬一新,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南宁官衙门口挂着大红灯笼,颇有几分喜庆气氛。他们看到衙门口的卫兵就是自己派来的人,整个南宁城军队中没有见到陌生人。这回,卢苏放下心来,心想即使谈判失败,也能全身而退。
王受则完全放了心,和卢苏按照约定,让随从们把他们反绑,并在两臂之间插上一根荆条,这就是“负荆请罪”之意。王阳明坐在堂上,仪态威严。王受和卢苏跪在地上,请求责罚。王阳明和气地说道:“本来你们主动来降,不应该责罚你们。可是,你们造反是事实,如果不惩罚你们,会让更多的人抱有侥幸之心。所以,我要惩罚你们。”王受和卢苏闻听吃了一惊。
王阳明接着说道:“你们可穿上盔甲,揍你们二百军棍。”说完他就让人手持军棍开打。二人就穿上盔甲接受处罚。二百军棍执行完毕,王阳明走下来,命人把他们的盔甲脱掉,拉着二人的手说:“两位深明大义,对我深信不疑,我真的很感动。既然二位对我如此真心,我也就不客气了,有件事需要你们二人帮忙。”
王受十分感动:“王大人但说无妨,我哥儿俩万死不辞。”卢苏也表示一定尽心竭力。王阳明点了点头说:“很好,我希望二位能帮我稳定广西。”
王受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我哥儿俩身上。我二人能助王大人扫平叛乱。”
就这样,王阳明一下就把广西最大的叛乱武装拿下了。一位王门弟子认为这比多年前大禹治水有过之而无不及。思恩、田州之乱,不伤一兵一卒迅速平定,充分显示了王阳明良知心学的巨大同化力,彰显了其超凡的政治与军事才能,在其一生功业中,堪称完美的收官之作。
在南宁操劳数月后,嘉靖七年(1528年)四月,王阳明一病不起。他向朝廷提出致仕退休的请求。
这个时候,那位大学士桂萼却执意要王阳明必须解决安南问题。很多人不解:这位桂大学士为何如此执着于安南呢?据说这桂萼年轻时就有一个梦想,就是将安南重新纳入大明版图,以建立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哪知这王阳明的态度却一再让他这个梦想落空。
王阳明得知后,对弟子们叹息:“看来广西要成我葬身之地了啊。桂萼让我进攻安南,这是异想天开。安南的确在内乱,可广西全境有几处是安宁的?如果我不照做,这次广西平灭之功可能又是一场空。如果我去打安南,可能会兵连祸结,无法收拾。”
这时弟子建议:“既如此,不如早些回家乡余姚去。”王阳明闻听,沉吟良久,颇为心动。
不过,广西平乱还没有真正结束,断藤峡和八寨还有悍匪盘踞,长期祸乱一方。只是朝廷还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此次平乱规划之中。王阳明是在同当地父老闲聊中才偶然得知。他原本可以班师回朝,却临时决定彻底为民除害。
这时,一些部属,包括门生弟子都来劝王阳明见好就收。“先生来此主要是平田州、思恩之乱的,没有旨意让您去平定断藤峡和八寨。现在卢苏、王受已经平定,先生病得这么严重,何不收兵班师?”
王阳明摇摇头,说道:“我来广西,一者为圣上所命,二者为我内心的良知所命。匪乱不除,天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