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艰难困厄之中,王阳明选择首先要生存下来,然后就是读书和思考。
其中,读《周易》当然是基本功课了。《周易》包括《易经》和《易传》两部分,其中的《易经》部分,原是周人问凶吉的卜筮之书,其中也包含着某些深邃的思想。《易传》记录了后人对卦辞的解释和论述。
王阳明读《周易》时,从卦象转化中看到事物不是固定不变的,任何现状不过是变化中的一个过程。他坚信,人的命运是在各种主客观因素交替影响下不断变化的,只要希望没有破灭,只要自己努力,未来还是大有可为的。
正是在这种简陋环境里,王阳明安于读书,静心思过,领悟了许多道理,心胸也随之开阔起来。就连平日苦不堪言的各种体力劳动在他看来也变得充满了乐趣。
他专门写了一首《西园诗》,讲述自己如何种菜:
方园不盈亩,疏卉颇成列;分溪免瓮灌,补篱防家豕;
芜草稍焚尽,清雨夜未歇;濯濯新叶敷,荧荧夜花发;
放锄息重阴,旧书漫坡阅;倦枕竹下石,醒望松间月;
起来步闲谣,晚酌檐下设;尽醉即草铺,忘与邻翁别。
拿着锄头去耕地,累了就坐在山坡上翻书阅读,困了就在郁郁葱葱的竹林下枕着石头酣然入梦。一觉睡醒,才发现月亮早已爬上了树梢,于是起来唱着歌谣向自己的“阳明小洞天”走去,谁知走回去才想起来,竟忘了与邻家的老翁告别。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交往,原本不通当地语言的王阳明与当地人成了朋友。这里主要有苗族、瑶族和黎族等民族同胞,王阳明向他们学习刀耕火种,并借来种子在“阳明小洞天”外开辟出了一块荒地耕种。
清闲时,他经常行走于丛林山洞之间,同当地人和流亡至此的汉人谈天说地,论古道今。王阳明不仅熟悉孔孟哲学、汉唐诗赋,还懂得修房盖屋,甚至还能为小孩看手相,为病人把脉,为老人做寿衣。乐观豁达的性格使得他很快和这些人打成了一片。闲暇时他们还常常就着土罐瓦盆,举起浊杯破碗,喝个一醉方休。此时此地,狂笑高歌,放浪形骸,也不失为人生至乐。
王阳明还教当地人伐木建屋,替他们排忧解难。很快,当地居民都将这位龙场驿丞视为能人、友人乃至神人。大家用王阳明教给他们的方法,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破土奠基,砍竹伐木,不到一个月就建成了一所大院落,有客厅,有凉亭,让王阳明居住。王阳明望着拔地而起的新居,望着大家脸上纯朴的笑容,感动不已。
王阳明当即决定,把这里改造成一个书院,他会免费为当地各族兄弟传授文化知识。因为书院建立在龙场的山冈上,故名“龙冈书院”。书房取名为“何陋轩”,又取孔子所云:“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为记述此事,王阳明写了一篇《何陋轩记》。客厅宽敞明亮,王阳明取名为“宾阳堂”;凉亭被一片翠竹环绕,王阳明取名为“君子亭”。他还把读《易经》而悟道的茅草棚命名为“玩易窝”。
渐渐地,附近的学子们都听说王阳明贬谪至此,纷纷前来龙冈书院求学。除贵州的学子外,还有云南、湖南的学子来书院听讲,多时达百余人,盛况空前。
“自古英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生活中的种种磨难注定会为王阳明成圣之路铺就基石。
在龙场艰难困苦的三年里,王阳明对心的力量又有了新的体悟。一开始,他对得失荣辱都可以超脱了,但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于是在困难的生活中,经常问自己:“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他把自己被发配到贵州龙场的经历,与孔子在陈国无粮的困窘相比:孔子毫不悲观畏惧,他王阳明也没有坐地兴叹。孔子的得意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活得还怡然自得,不改其志;王阳明也是住山洞,食粗粮,饮冷水而不改志向。当年周文王被拘禁在监狱里,还能写《周易》;如今王阳明也有自己的“玩易窝”,对着《周易》悟出人生的道理。
有着浓厚圣贤情结的王阳明深深感悟到,生命中经历的这些磨难其实算不了什么。同时他也为自己的行动与圣人行迹不谋而合感到惊奇和自信。
当年周文王被幽禁,逐成《周易》。那本《周易》就放在石棺边,王阳明已经翻过很多遍了,《周易》讲述的不就是天人合一吗?
心念及此,王阳明忽地眼前一亮。人性是与生俱来的秉性,而天道是世间万物蕴含的道理、度化的规律,圣人之心与万物之理的沟通契合,正是一种心灵和宇宙的融通合一。可见,心中之理与天道原本就是一体的啊。
一夜,王阳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俱惊醒。
正德四年(1509年)的一个午夜,万籁俱寂,仆人早已入睡。王阳明忽然惊醒,从石棺中一跃而起,放开嗓门,大声呼喊:“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这喊声在空旷的洞穴中特别尖锐,特别刺耳。三个仆人从梦中惊醒,看见他们的主人手舞足蹈,兴奋异常,三个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他们哪里知道,王阳明一夜之间参透了生死,参透了天地间的大奥秘大机关,对死亡的担忧再也不会困扰他。而他也从此奠定了自己在思想界的宗师地位。
仆人问道:“先生,你为何狂喊大叫啊?”
王阳明兴奋地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仆人问道:“你明白什么了啊?”
王阳明正色答道:“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啊!”
王阳明恍然大悟。《年谱》中有记载:“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真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
于是,王阳明在夜晚睡梦中,仿佛有仙人指路,一下子打通了过去苦思不解的种种关节,心中如同一轮明月照彻天宇,山河大地历历在目。他当下顿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
他认为: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王阳明悟出“心即理”后,为了验证,抛开一切书籍,只凭记忆和深思写成了《五经臆说》。
“居夷处困,动心忍性之余,恍若有悟,体验探求,再更寒暑,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也。然后叹圣人之道,坦如大路。”一场将光照中国古代思想史的华丽蜕变,就在斯时斯地斯人身上静静地发生了。
那么,王阳明悟出的到底是什么道呢?
王阳明说:“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
这就是说,其实圣人的道理,天底下事物的对与错,是先天就存在于我的心中,根本不用去外界寻找。
“心外无理,心外无物”,王阳明认为人心是天地万物的主宰,世界的本原。
王阳明在《传习录》中讲到了一个非常生动形象的事例:
先生游南镇,一友人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关?”先生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传习录(下)》钱德洪录
有一天,王阳明同友人一起去南镇游玩,忽然看见在远处岩石间有一株高耸入云的大树,树上开满了娇嫩可爱、清香扑鼻的花朵。同来的友人想难倒王阳明,就问:“你不是说天底下没有不在我心外的事物吗?可这株花树在少有人烟的深山中自开自落,它和我的心有什么关系呢?”
他本想反驳心学的基本观点,不料王阳明思索片刻,答道:“你还没有看这株花树时,花同我的心一样归于静寂,与世无争,这是我心的表现;当你千里走来看花树时,花的颜色便如同人的心境一样豁然明亮,这难道跟我的心没有关系吗?”
这就是有名的“岩中花树”公案。何谓“心外无物”?何谓“心即是理”?你以为没看见岩石间树上的花时,它便不在你心中。它真在心外吗?其实它只是沉寂于你的意识某处罢了。当你看见它时,它的花色花香和你的心一起鲜亮起来。可见它早已在你心中,只是你没有察觉到。心与物共同作用,才让你看到了花,才会让你进步,悟出花之“理”。
所以,你的心与你所认识的对象不离不弃,它们是一体的。当你看到它时,它同时也唤醒了你的心;你没有看到它时,你的心与花也就同归于寂。心与这个花其实是一个东西。既然心与花这个“物”是一体的,那么心与花之“理”也就是一体的。这是王阳明心学最根本的原理。
龙场顿悟是王阳明最传奇的经历,是他一生思想发展最重要的转变时期。
顿悟,实际上是佛学术语,指的是短期内智慧突然急剧增长。但并不是毫无根基的快速膨胀,而是在长期人生阅历、读书学习和深刻思考基础上的爆发。
王阳明从年少时就立志做圣人,苦读儒家经典,拜访娄谅等名师,欲格物以致知,还留下了“阳明格竹”的佳话;三十一岁寻师访道于九华山,后来又在阳明洞中静坐修炼悟道;来到贵州龙场后,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中生存、读书、思考。这些磨难和经历让他内心的力量得到催生、成长,思想也不断臻于成熟。充满磨难与挑战的龙场生活经历,对他心学理论的最后形成起到了临门一脚的作用,大大催化了他思与悟的过程,完成了圣贤人格的自我塑造。
在他的心学理论中,其实隐含着这样一个深刻的命题:正如佛教教义中所说,众生皆有慧根,故众生皆可成佛。王阳明心学则指出了圣贤并非高高在上,而是人人皆可成为圣贤。因为心即理,人人内心皆存在着良知,皆有圣贤潜质。每个人都能通过自我砥砺进入圣贤境界。这就是“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非假外求”的现实意义。
龙场顿悟使得王阳明如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为一位中国思想史上的重量级哲人;而龙场也因王阳明而名扬四海,被人们誉为“王学圣地”。天下的阳明心学,无论是浙中、江右、泰州、南中、楚中、北方、粤闽和诸学派,抑或是日本的阳明学、朝鲜的实学以及东南亚、欧美的王学,都以贵州龙场为起始源头。
这个时候,王阳明也许会想起年少时遇到的那位相士。
当年那位相士对他说:“你记住我的话,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田,其时结圣胎;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如今,王阳明已经三十七岁,胡子长到了心窝,此时结了圣胎吗?也许,现在他已可以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向着大师级哲人迈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