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那一日晚上,街上人头攒动的。
周槐序早早就在令宜家楼下停车等着了,二楼窗户里灯还亮着,隐约还能看见人影来回走动。
林确之说,女人出门总是要等上一等的。想来他们这也算是一场约会,精心打扮些也是正常。
她总是素面朝天的,尽管那样的时候已经是极尽干净的美丽,但周槐序也期盼着她描眉画唇的模样。
不过,他依靠在车上站着,装作不经意地低头瞅了眼自己的衣服。是千鸟格的花纹,出门前他还想着穿平日里习惯的黑色大衣,却被秦佩兰叫住了。
硬是拉着他掰扯了半天,说那黑色死气,不适合这样的日子传出去。况且日日看都看腻了,该换些新鲜样子去和令宜约会。
他原有些不耐烦,但转念一想倒是也有道理。换件外头穿的大衣又不是难事,他便回了房间将自己能穿的大衣都拿出来了。
一抹色地黑色灰色,他习惯了这些颜色,再买别的颜色衣服穿在身上总有些别扭。
后来还是秦佩兰故作神秘地拿来一年棕白色的千鸟格大衣,语气颇有些得意。
“这是我年前去给你做的,就料你瞧不上眼没给你。我就知道,早晚得有一天,你得心甘情愿地穿上这件衣服。”
周槐序无奈笑笑,毕竟没别的衣服能选,也就默默接受了秦佩兰买的这件。
穿上身,周槐序有些不自在,这样的衣服对他来讲有些花里胡哨。万一叫令宜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刻意穿去见她的......他踌躇道:“妈,不然我还是换回去吧?”
秦佩兰斜睨了他一眼,不满道:“年纪轻轻地穿衣服那么讲究规矩,就听妈的。昭昭见了肯定喜欢。”
周槐序没再说话,秦佩兰只一句说令宜肯定会喜欢,就让他歇了换回去的心。
只是......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花里胡哨的格纹,还是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喜欢。
“周大少爷,来的那么早哇?”锦儿一蹦一跳地从楼里走出来,瞧见他忍不住上前去打招呼。
今天是元宵,她自然也是要和同窗好友约出去赏花灯逛夜市的,令宜要和周槐序出门,她可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家里待着。
“你等我姐姐?”她恶作剧似的明知故问道。
“嗯。”周槐序承认道。
“那你再等会儿,她啊......”她故作神秘地回身抬头望了望窗边,然后道:“估计还要有一会儿呢。”
锦儿想着刚才令宜穿着千挑万选出来的裙子,反复在镜子面前折腾打扮的样子,不禁发笑。
倒是搞得周槐序有些纳闷,“是还有事?”
“没事,没事。”锦儿连忙憋笑摆手,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故作神秘道:“你今天衣服谁选的?”
周槐序不自在地皱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大一样。姐姐她应该挺喜欢的。”
“行了,我还和同学约了出门。你在这继续等着吧,你可要加油些了。”说罢,她摆着手跑远了,倒是让周槐序心里生出了几分忐忑。
也不知道锦儿说这话究竟什么意思,这衣服......令宜当真会喜欢?
今夜无风,天气也并不冷,周槐序又靠着车等了一会,便见楼上熄了灯。
他看了一眼腕表,七点整,令宜从楼上款步而来。
“等了很久?”令宜明显有些歉意。
周槐序替她打开车门,微微笑道:“也没有。”也不过,半个小时而已。
“街里人多不好开车,我将车停到附近我们去散散步?”
令宜应了声,“好。”
她今天穿了身烟粉色的长旗袍,外面套着灰色的羊毛衫,婉约之中又带了几分大气,很是适合她。
周槐序又开始纳闷自己的大衣,早知不该穿这样花哨的款式,倒显得他站在令宜面前像个毛头小伙子。
令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这大衣新买的?”
周槐序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没否认,“是妈年前买的,但我不习惯穿这样式的。今天是第一次穿......”
越说到后面,越没底气。他忽然生出几分懊恼。
令宜又问道:“不喜欢?”
他尴尬地笑笑道:“有些花里胡哨的。”
“挺好看的,你也总不能总是穿那几件差不多的衣裳。”
“好看?”对令宜的评价,他有些诧异。
“还不错,有些子年轻朝气。难不成你走在路上,也想叫旁人都怕你?”
“我长得很骇人吗?”
令宜轻笑,“你难道不知当年在学堂里面,许多同学都十分害怕你?”
他上哪里注意到这些,那会子他每日发愁的除了学生课业就是佟令宜这个人。倒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学生们惧怕,“那你呢?那会儿也怕我?”
令宜倒是十分坦然道:“那可不吗?我那会也很怕你。”
她那会是当真很喜欢很喜欢他,纵然心里有些怕但喜欢总越过了惧怕,她才敢鼓起勇气来一步一步走近他。
“现在呢?现在还怕我吗?”他又问,问完忽然又觉得自己说的像是废话。单瞧瞧佟令宜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是会怕他?是他害怕才对吧。
“现在当然不怕了,周先生人好心善,没什么可怕的。你说是吧?”
她今天态度好的有点出奇,周槐序心里一颤。她很少会说这些好听的话,所以偶尔说起来周槐序才觉得格外动听。
“佟先生是人美心善,便也不用再恭维我了。”
他将车寻了个旷阔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带着令宜走进了人头攒动的热闹街市。
“没想到元宵灯节还是那么热闹。”令宜要看着远景的灯火,不由得感叹道。
云州是军机要地,自古繁华,果然不是旁的地方可比拟的。光是这一日的灯火盛会,就从城中蔓延到了城郊,几乎是全云州的人都外出赏灯了。
“是啊,依旧那么热闹。”佟令宜不在的这三年间,周槐序也从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他觉得无趣更觉得孤独。如今再来一看,果然香车宝马,灯火阑珊,繁华如斯。
“人多,仔细着看路。”他十分绅士礼貌地护着她,虚虚的将她圈在怀里却没有逾矩半步。
有时候令宜不太能看得懂他这个人,若说大胆风流要数他,可要说礼貌绅士起来也没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可有喜欢的花灯,我送你一盏?”
令宜摇头,“也不知道昔日那个卖河灯的婆婆还在不在?”
她对花灯倒是没了新鲜劲儿,莫名念着之前买过的河灯,于是便问了那么一嘴。
周槐序笑道:“别管婆婆还在不在,河灯可是好买。”他亦是正有此意,和令宜撞了个正着。
三年多物是人非,不出所料他们没能找见卖花灯的老婆婆。记忆中的位置上,摊位前站的是一个年级尚轻的女子。
“少爷,小姐可是要卖花灯?”
“你这可有河灯卖?”令宜问道。
“自然是有的。”那女子拿出两盏河灯来,他们一瞧竟和从前的一般无二。细问之下才知道,那年轻女子是老婆婆的女儿,婆婆年迈不能再操劳,她继承了婆婆的手艺,便也就继承了这个摊子。
恍然间,犹如昨日现。不由得让人感慨,谁又能想到三年后的今日,他们还会共聚在这云州城内的河畔,再放一盏河灯呢?
或许有些话,在这样的时候就该说出来。当年未说完的话,如今再来弥补似乎也不算太晚。周槐序蹲下身放走了手里的河灯,先令宜一步起了身。
“你这次写了什么愿望?”
“愿望可不能乱说,说出来便不灵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