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朱大可与上官一起来到了江边堤岸的人行步道上。
江水缓慢地向前流淌着,江边栏杆一侧的人行步道上,不断地有人来来往往,不时地有行人驻足在江边凭栏眺望。朱大可与上官一左一右地在江边人行步道上漫步行走,两个人边散步边聊着。
“大可,”上官主动问道,“你知道今天中午我为什么会主动找你来这里散步吗?”
“不知道。就是随便走走呗。”朱大可回答。
上官笑了笑,“真让我高兴,只要你没有什么想法就好。”
“什么想法啊?”朱大可侧过脸去,“我会有什么想法?”
两个人沉默着向前走去。
“上官,怎么这么郑重啊。”朱大可直言,“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本以为你最近会有些想法,”上官十分真诚,“总想找个机会和你聊一聊,可是你却没有任何感觉,那我还有什么聊的必要呢,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陶李最近找过我,我相信她一定和你说过些什么。”
“哦,她是找过我,她希望我们俩能够走到一起。她这样劝过我。”
“你却是无动于衷,对吧?”
“这样做,好像是我们之间从来就不认识,还需要有一个红娘在中间帮忙。”
“你不会以为是我让她这样做的吧?”上官十分敏感。
“怎么可能呢?”朱大可断然否定,“你的态度已经比较明确了。实际上你已经开始在慢慢地淡化着对我的感觉,这我还不知道吗?”
“大可,我刚才想要说的就是这个。”
“其实,你不再让我出面帮忙照看小虎,我就知道你的心理发生了变化,我必须有自知之明。你又把我约到这里来,我就更明白了,你是要向我宣示什么。”
“大可,你怎么这样敏感啊?看来你比我聪明多了。约你到这里来,只是想和你解释一下我内心的想法,我担心会伤害了你。我承认我最近的态度对你有了一些转变。”
“是因为欧阳?还是因为滕超?”
“什么意思?”上官站在原地,“我听不明白。”
朱大可继续向前走去,他发现上官已经站在原地并没有跟进,回过头来走到上官跟前,“欧阳明确地向你表示过,希望你和滕超走到一起。有这事吧?”
“看来你什么事都知道。”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有,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情绪,根本就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
“你说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上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快。
朱大可马上解释道:“我并没有往坏处想,只是觉得这可能正吻合了我无法向你做出承诺的现状。”
“朱大可,你太差劲了。你还懂得什么叫爱吗?”
“难道你还在期待我什么?”
“我什么都不期待了,”上官似乎有些愤愤然,“我希望你走得远远的,走得越远越好。”
朱大可依然平静,“我本来在你面前就没有承诺过什么。”
上官更加气愤,“所以你就更应该走得远一点儿才对!”
“你已经这样做了。你希望我走远,哪怕是走得再远一点儿更好。”朱大可的心里仿佛失去了平衡。
上官哭了,“我是这样想过,还不止一次地这样想过。可是……”
朱大可沉默着。
“我们根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我希望你远离我。”上官似乎平息了愤怒,眼睛里噙着泪水,“可是爱与理智是两回事。我确实是开始在心里慢慢地淡化着对你的感觉,淡化着你对我的影响。可是,可是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难受吗?”
朱大可凑上前去抱住了上官,他的脸贴在上官的脸上。
上官喃喃道:“其实,我找你出来,也是想把这种压抑而又矛盾的心理告诉你。”
“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并没有完全接受欧阳的建议?”
上官又一次沉默着。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你对滕超有没有感觉?”朱大可直言。
“说起来,”上官也非常坦率,“他这个人是值得尊敬的,可能也值得人去爱。可是,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像你这样走进我的心里。”
“爱,往往产生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欣赏之中。”
“我承认这一点。你觉得眼下你和我说这些有意义吗?”
朱大可沉默起来。
“如果你和你父母都能够接受我不能再生孩子这个现实,那我马上就会放纵自己对你的爱。这是我原本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上官说道。
朱大可异常地严肃,“我说过了,不是因为这个。”
上官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千个理由应该远离。我知道你依然放不下陆佳,放不下她。所以我此前的理智是正确的。我们必须‘发乎于情,而止于礼’。可我,可我又做不到心如止水,我真的做不到。”
朱大可站在原地,注视着上官大步向前走去。
2
陶李在家里帮着妈妈将饭菜端到了餐桌上,她最后一个坐到餐桌前,“爸,你不想喝点酒吗?”
“喝点吧。”陶爸回答。
陶李站起来向远处走去,“我去给你拿。”
陶爸开始用起餐来。
陶李手拿酒瓶走到餐桌前,为爸爸倒上了酒,又将酒杯递到爸爸面前。
陶爸边喝酒边感慨起来,“我的不少同事都说,他们的酒啊,都是女婿给准备的。我这酒啊,都是你妈妈给我准备的。陶李,我什么时候能喝上我女婿给准备的酒啊?”
陶李爽朗地笑了,“我给你准备。你想喝什么酒,我明天就去给你买。”
陶妈试图解释什么,“你爸爸的意思是……”
陶李特意打断了妈妈的话,“我爸爸的意思是如果多有几个女儿多好啊。”
“我这一辈子,怕是没有那样的资格了。”陶爸又一次感慨道。
“我们同事不久前讲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老爷子正在岳父家喝酒,突然想起关心儿子来了。他先给老大打了一个电话问他在哪里。老大回答是在岳父家里。老爷子又给老二打了一个电话,老二回答也是在岳父家里陪着岳父喝酒呢。自然了,那些酒都是女婿给买的喽。爸,这故事你愿意听吧?”
“我就是愿意喝酒,尤其是愿意喝女婿给我买的酒。”
“爸,我明白你的意思。将来我一定让他给你买酒喝。你想喝什么样的酒,尽管告诉我。”
陶妈唯恐陶李不理解,“他给不给你爸爸买酒喝无所谓。你能早一点找一个能让我们舒心的男朋友,我们就比什么都高兴啊。”
“你们着什么急呀?”陶李认真说道,“这种事总得有感觉呀。”
“唉,”陶妈突然转移了话题,“上次你说到过朱大可与上官的事,他们现在怎么样啊,有没有一点进展?”
“看不出来有什么进展,看上去双方好像都很矜持。”
“差在哪儿呢?是差在上官身上?”
“说不大明白。我怎么感觉好像朱大可这方面的问题大一些。”
“他看不上上官?”
“不是,那倒不是。我怎么感觉朱大可还没有彻底放下他前女朋友。”
“他们两个人的感情那么好吗?”
“这年头,再好的感情,也不大容易让两颗心灵跨越国度去厮守。”
“那也不一定。爱,往往是无法忘记的。”陶李的爸爸似乎颇有见地。
陶李的妈妈向陶李努了努嘴,“你看你爸爸这种爱情观,这才叫经典呢。多么浪漫啊。”
“妈,你找我爸爸算是找对了。你不也希望他这样吗?”
“谁知道你爸爸忘不了的那份爱是不是我呀?”
“那还用说嘛。”陶李不屑一顾,“不是你是谁呀?”
“我们那一代人,”陶李的妈妈啰唆起来,“大都赶上了上山下乡。下去几年后,都绝望了,都以为这一辈子,根本不可能再回城了。有些人当时就在农村谈起了恋爱。像你爸爸和我当时还好,都还把握住了自己,不然,怕是也没有今天了。”
“那你们当时在农村时没有恋爱呀?”
“我和你爸爸也不是下乡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根本就不认识。我们是上大学时认识的。还好,这些年,你看我这么强势,你爸爸对我还不错,还真是实心实意的。”
陶爸一本正经,“大丈夫以服从为天职嘛!”
“爸,错了。”陶李特意做着纠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陶爸调侃起来,“你妈妈是司令员,我是劣等兵,不服从行吗?那整个世界还不得失去和谐呀。”
陶妈愣愣地看着老伴,“我就那么霸道吗?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所以我说爱是无法忘记的呀,你说忘记了行吗?”陶爸得意地笑着。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陶李趴到爸爸的耳边小声说道:“爸,你这叫智慧。你这是智慧人生。”
陶妈表达着不满,“说什么呢,还背着我?”
“我和我爸说,不能让你欺负他。”陶李一脸得意。
“我还欺负得了他?他总和我说他是柔中有刚。他才是真正的强势呢。”
陶李突然想起了什么,“爸,昨天我们一个记者在报社里接待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说是来找他爸爸的。他爸爸就是当年的下乡知青。”
“他爸爸是谁呀?”
“他也不知道他爸爸是谁。”
“那这上哪去找啊?这种事前些年多着呢,这些年很少再听说了。”
住宅电话响了起来。
陶李妈站起身来走进了卧室。
“爸,你当时是下乡在什么地方啊?”陶李漫不经心地问道。
“江北县。”
“那个小伙子就是从江北县来的。”
“从江北县来的?”
陶李依然漫不经心,“是啊,是从江北县来的。”
“当时江北县很贫穷,安排得知青并不多。他如果能够说出他爸爸的名字,说不定我还有可能认识呢。我毕竟在那里待了八九年啊。”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说有人隐隐约约地告诉过他,他爸爸有一个绰号叫‘虫子’。”
陶爸敏感地叫了一声,“虫子?”
3
江边堤岸广场上不断地有人来来往往,广场边上的许多店铺热闹非凡。一家餐馆门前竖立着几把遮阳大伞,大伞下边放着一张张大大的圆桌。其中的一张圆桌的周围坐着上官、朱大可、李春阳、柳男、欧阳、杨光和陶李。
大家边举杯边交谈着。
“上官主任,”柳男有几分得意,“你看我帮你选择的这个地方怎么样啊?
“这你得问问大家。大家满意就行,我无所谓,我只管埋单。”上官似乎是真的不太在意什么。
“柳男,这地方原来是你选的呀?”李春阳问道。
“是我选的。上官主任前几天说过,小虎的眼角膜移植成功之后,一直就想单独请大家坐一坐。她正好和我说起了这件事,我就帮着选了这么一个地方。怎么样,挺好吧?”
“好好好,场面宏大,视野开阔。”李春阳抢先加以肯定。
“李老师,我们都吃了这么半天了,廖老师怎么还没有到啊?”陶李问道。
“我听说他儿子的幼儿园今天临时放假一天,他心疼他老妈,临时买了一些午饭送回家了。我看差不多也应该到了。”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附近。
廖朋远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微笑着走到餐桌前,“对不起啊,来晚了,我来晚了。”
“罚一杯,罚一杯。”柳男大声提议。
“我看就算了吧。”廖朋远表示,“下午我还有采访任务呢。”
“不行不行,来晚了,不应该说别的,就得罚一杯,然后才有权利选择喝什么,喝多少。”
廖朋远笑了,“柳男啊,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你埋单,不然我这多喝一杯,就得让你多掏一份钱啊。”
“这没问题,今天你能喝多少,这酒钱可以计划单列,全都由我支付。”
廖朋远举杯将酒喝了下去,“我就这一杯,不多喝了,下午真的和人家约好了。弄的酒气酗天地去采访,也是对人家的一种不尊重。柳男,我听说你早就开始装修房子了,怎么样,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啊?”
柳男看了看欧阳,又转过头来看着廖朋远,“快了快了。”
“欧阳,你答应了?”
欧阳红着脸,“廖老师,今天干嘛要提这个呀?”
陶李突然发现了远处的异常,“你们看,那边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餐馆的正前方,惊讶地看着远处的上空。不远处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红色气球,气球携带着一个红色的缎带,缎带上大大的一行白字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李春阳首先站了起来,端起照相机对准气球的方向调整着焦距,他突然将照相机放下,惊讶地看着柳男,“柳男,这是你干的?肯定是你干的吧?”
柳男若无其事,“我干什么了?我干什么了?”
杨光和陶李分别站了起来,向远处望去。
李春阳又一次端起了照相机,对准正前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叨起来,“欧阳欧阳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陶李惊讶极了,“是吗?真的?我看看。”
李春阳将照相机递给了陶李,陶李端着照相机向远处看去,“真的。没错。欧阳欧阳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欧阳依然平静,“尽胡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错,一点没错。”李春阳的目光移向了欧阳,“你仔细看看,就用肉眼也能看清楚。”
陶李将照相机递给了欧阳,欧阳端起照相机看了起来。
“柳男,”廖朋远的目光移向了柳男,“你这小子可够浪漫的呀。你这是用这种方式向欧阳求婚呀。”
欧阳将照相机还给了李春阳,脸上一片灿烂。
“欧阳,”廖朋远又转向了欧阳,“你这也够幸福的了,我在秦州晚报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没见到谁用这么浪漫的方式向女朋友求婚呢。”
欧阳的眼睛湿润了。
陶李的目光从天空中转向餐桌,“哦,真的,是真的。欧阳,你这享受的可真是玛丽莲·梦露的待遇啊。”
柳男从一侧走到了欧阳跟前,激动地伸开双臂,“欧阳答应嫁给我吧。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
欧阳眼含泪水,投进了柳男的怀抱,两手环绕在柳男的脖子上。两个人紧紧拥抱着。
全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掌声真诚而又持久。
大家重新坐了下来。
“柳男,”上官看着柳男笑着,“真是没有人比你更精明,这分明是我在搭台,你来演戏啊。”
柳男一本正经,“上官主任,我不是在唱戏,我这是真的。”
“没有人怀疑你的真诚,”朱大可似乎是唯恐有人不明白上官的意思,“上官主任的意思是说你这机会利用的多好啊。”
“本来嘛。”柳男还振振有词,“一个人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在有意无意之中,为自己营造生命的品牌,都在有意无意地为自己的人生做广告嘛。”
“满有哲理啊。”朱大可感叹道,“柳男,你这可不是有意无意啊,你这分明别有用心啊。”
柳男得意地笑着,“修正一下,修正一下,咱还是改成良苦用心吧。”
“欧阳,”李春阳特意跟着起哄,“来个获奖感言吧。哪怕一句也行。”
欧阳站了起来,特意用两手触摸了一下两侧的眼角,“就剩最后一句了?”
大家哄堂大笑。
“对,就剩最后一句了。”上官跟着闹腾起来。
欧阳的目光移向了柳男,态度真挚,“柳男,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呀?”
全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4
上官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专心地看着电脑里的新闻稿件。座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保安的声音,“上官主任,楼下有一个女人找你。”
“有一个女人找我?她姓什么呀?”上官问道。
“姓苏。她说她曾经去你家找过你,那天你不在家。”
上官犹豫了一下,“姓苏?那你让她上来吧。”
几分钟之后,一个高高的个子、装束得体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了上官办公室。
上官站起身来,绕到办公桌前,带着一种疑惑的目光慢慢伸出手去,“你姓苏?我怎么觉得我不认识你呀。”
“我姓苏,叫苏童。”来人做着我自我介绍,“苏东坡的苏,童心无忌的童。”
上官指了指沙发,“坐吧,坐下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童坐到了沙发上。
上官也坐了下来,“你认识我?”
“认识。”苏童态度肯定。
上官目光更加疑惑,“认识?”
“我确实是认识你。”
上官想起了陶李帮助自己接小虎的那天晚上,陶李曾经说起有人来找过自己那件事,“你那天晚上去过我家?”
“是的,我曾经去你家找过你。”
“我真的想不起来,与你在什么地方打过交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说呢?其实,我知道我是很难开口的,可是既然来了,就必须开口。”
上官有点儿急了,“到底有什么事啊?你就说吧。”
“你可能不会相信,”苏童不紧不慢,“其实,我是小虎的妈妈。”
上官一下子震惊到了极点,“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是小虎的妈妈?怎么可能呢?”
苏童迟疑起来,“我是小虎的妈妈。没错,我真的是小虎的妈妈。”
“你是怎样找到我的?”上官的精神是紧张的。
苏童依然不紧不慢,“我找到你并不困难。我早就知道小虎生活在什么地方。”
“不对呀,我当时已经和我老公说好了,如果要抱养孩子的话,绝对不能让他的生母生父知道孩子在什么地方,不然,我是不会接受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他出事之前,从来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你指什么?”
“关于孩子的身世问题。”
“关于孩子的身世问题?关于孩子的什么身世?你还知道些什么?”
苏童依然平静,“小虎是我和你老公的孩子。”
上官站了起来,激动异常,“你说什么?你这纯粹是胡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童依然十分客气:“上官姐……”
上官立刻打断了苏童的话,“别叫我姐,你根本不配。”
苏童也站了起来,“上官姐。这是真的,是真的。都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欺骗了你。”
“不可能,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不相信,我根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
上官重新坐了下来。
苏童依然站在那里,“上官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把小虎领走。请你原谅我们。”
上官哭着向长条沙发的一侧躺了下去。苏童凑上前去坐到上官跟前,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上官的头发,“上官姐,上官姐。对不起,对不起。别哭了,别哭了。”
办公桌上的电话座机响了起来,不断地响着。
上官慢慢地坐了起来,用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抹了一把,站起来朝办公桌前走去,走到办公桌前,将电话拿起并没有接听,却又放了下来。她重新回到了沙发前坐下。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不断地响着。
上官侧过脸去,看着办公桌的方向,犹豫地走到办公桌前,接通了电话。电话中传来了幼儿园阿姨的声音,“小虎的妈妈吧,你什么时候来接孩子啊?”
上官仿佛大梦初醒,“哦,知道了,我马上过去,马上。”
苏童走到了上官跟前。
上官拨通了陶李的手机,“陶李,你在哪呢?我还是想让你去幼儿园帮我接小虎。”
“上官姐,”陶李在电话中犹豫了一下,“我刚刚采访结束,离幼儿园很远,路上堵车,没有一个半小时根本赶不过去。”
上官挂断电话,不得已拨通了朱大可的手机,就在朱大可接通手机的一刹那,她顿时哽咽了,“大可,求求你帮我去幼儿园接孩子,好吗?马上。”
“好好好,”朱大可马上答应了,“上官,你怎么了?怎么了?”
“别问了。你去帮我接孩子吧。”上官没等对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电话,没有去接。她坐回到了沙发上。
苏童重新坐到了上官对面。
上官的情绪渐渐地平静下来,“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房地产开发公司工作时,他是开发部部长,我是他的员工。我们有了这个孩子之后,才觉得事情闹大了。他当时考虑你们没有孩子,就希望我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之后,我又去加拿大读完了硕士学位的全部课程。回来后在北京一家外资银行找到了工作,我觉得我已经稳定了下来,又孤身一人,特别想念孩子,就想到把孩子接走。”
“他出事之后,你没有回来?”
“回来了。以同事的名义,参加了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当时没有惊动你。”
上官郑重表示,“我是不可能让你把小虎领走的。”
苏童沉默着。
“听明白了吗?”上官打破了寂静。
苏童平静地表示,“我可以补偿你抚养小虎所造成的损失。”
“亏你说得出口,”上官突然厉声说道,“你给我补偿?你凭什么给我补偿啊?凭你手里有了点儿钱?凭你是小虎的亲妈妈?你知道我在小虎的身上付出了怎样的母爱吗?那是一个亲生母亲都未必能够做得到的。你给我补偿,你拿什么补偿啊?你年纪轻轻的,竟然和一个有妇之夫生下了孩子,在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竟然远离了他。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你毕竟是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他。你还郑重其事地来向我索要孩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们对我的欺骗,你们给我心理造成的创伤,是你能补偿得了的吗?”
上官失声痛哭。
5
夜色里,大雨哗哗地下着,路边不时地有人打着雨伞快步走过。也有人用手提包挡在头上,快步奔跑。一辆轿车正在马路上行驶。轿车的轮胎不时地溅起水花,向四处散去。雨水不停地滴在轿车的玻璃上,雨刷快速转动着。上官正在开车,她的脸上浸着泪水。她边开车边与朱大可在电话中交流着,“大可,你把小虎接到哪去了?”
此刻,朱大可正坐在自己的父母家里,“接到我妈妈家了。”
“十五分钟后,我到你家门口,你把小虎给我送下楼来。”
“太晚了,我妈妈已经准备好晚饭了,一起吃吧,吃完饭再走。”
上官马上说,“不不不,我就不上去了,劳驾你给我把小虎送下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有什么事上来说嘛。”
上官突然又一次哭了起来,“不……不不不,不上去了。”
上官将轿车停在了朱大可父母的住宅楼前。
朱大可打着雨伞走出了楼道,他并没有将小虎带下楼来,而是独自走到了轿车前,主动将车门打开,“上官,出什么事了?”
上官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朱大可将车门关上,走到轿车的另一侧,将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打开,将雨伞合上坐进了车里。他紧张起来,“上官,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官依然大哭。
“上官,”朱大可加大了嗓门,“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官边哭边不停地摇头。
朱大可一把将上官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上官侧靠在朱大可的双腿上,继续痛哭。朱大可用手擦着上官脸上的泪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呀?”
上官哽咽道:“小虎的妈妈来了。”
朱大可震惊了,“小虎的妈妈来了?她找来了?”
“她要把小虎领走。”
朱大可两眼盯着上官,“她知道小虎是被你们抱养了?”
上官坐直了身子,依然哽咽,“小虎是她和我老公的私生子。她和我老公一直是在欺骗我。大可,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呀?”
“居然是这么回事?他们这也太无耻了。”朱大可愤然。
上官又一次哭了起来。
朱大可将上官再一次拉进怀里,任她失声痛哭。
朱大可低下头来,“你在发抖?”
上官点了点头。
朱大可扶起上官,他并没打伞直接走下车去,冒雨向楼道里跑去。
上官突然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大可。”
朱大可在雨中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上官,上官马上叮嘱道:“替我保密,不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我会受不了的。”
“明白。”朱大可跑进了楼道大门。
上官依然坐在车里。
朱大可驾驶着轿车,在雨夜里向前行驶着,上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的身体被一件衣服紧紧地包裏着,衣服是朱大可上楼时特意给她带下来的。小虎坐在上官的腿上,上官紧紧地搂着小虎,眼泪不断地滚下,不时地落到小虎的脸上。小虎抬起头来看着上官,“妈妈,你怎么了?”
上官看着小虎轻轻地摇着头。
“妈妈,你怎么了?”小虎再一次问道。
轿车依然在雨中行驶着。
6
陶李一家用晚餐的时间。
陶爸吃完了晚饭离开了餐桌,几分钟后,陶李吃完也站了起来。陶妈正在收拾餐桌上的碗筷,陶李也帮忙收拾。陶爸重新走到餐厅附近,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们看看我这肚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准备出去走一走,也顺便放松一下。”
“是啊,”陶妈唠叨起来,“整天窝在书房里,还能不胖。再胖就快赶上苏小妹了。”
陶李笑了,“妈,什么意思啊?什么叫快赶上苏小妹了,我爸爸和苏小妹有什么关系呀?”
“你爸爸那肚子如果再大,就差不多赶上苏小妹的额头了。你没听他哥哥说她嘛,‘未出深闺三五步,额头已到画廊前’。你爸爸这肚子啊,如果再不减肥,不用出书房,我在这就能摸到了。”
“妈,有你这样糟蹋人的吗?当初你如果这样糟蹋我爸,就算你再强势,我爸也不会娶你。爸,你说对吧?”
陶爸连连称是,“对对对,那是肯定的。”
“对什么对呀?那个年代,像你这样的书呆子,如果我不跟你,谁还会跟你呀?”
“陶李啊,”陶爸面带笑容,“你现在明白了吧?就算是你学问再大,也需要看你那学问是大在什么时候,你妈妈刚认识我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真正地认识到知识就是财富,科学技术就是生产力呢。所以你妈当时能嫁给我,那也说明她目光远大。”
“别别别,用不着这样高抬我。”陶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把我追到手的。”
“这世界上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陶爸感叹道。
“爸爸,说不清楚,咱就不说。”陶李拉着爸爸的胳膊,“我陪着你出去散散步。”
“好好好。知我者,女儿也。”
这是一座花园式住宅小区。
小区内环境优雅,路灯明亮,惬意而朦胧。陶李与老爸在小区的夜色里行走,两个人边走边聊着。
“爸,我妈妈对你是真好啊。”陶李笑着,“如果将来我和我的那一半,也能像你们这样相濡以沫该有多好。”
“谈恋爱了?”陶爸十分警觉。
陶李嗔怪地笑着,“不知道。”
“不知道?”陶爸也笑了,“就说明已经进入状态了。”
“什么呀?”
“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自己把握吧。问题是必须找一个自己确实喜欢的。”
“我妈妈当初就是你最喜欢的吧?”
“那自然,那自然。”
“我妈妈肯定是你的初恋吧?”
陶爸沉默了。
“爸,你怎么不回答我呀?”
“都已经人近黄昏了,哪还有兴趣谈什么初恋啊。”
“初恋往往都是美好的,可是能像你和我妈这样美好如初恋的,真是不多见啊。”
陶爸面带微笑,“你妈妈承包了我一辈子,我也得让她觉得承包得物有所值啊。所以……”
陶李侧过脸去,“所以什么?”
陶爸笑着,“所以我这一生是中规中矩,基本上是目不斜视地走过了三十多年。”
“所以,我妈就是表面上厉害,其实,你在她的心里可有地位呢。”
“说的也是。”陶爸突然转移了话题,“唉,陶李,那天你说到的那个小伙子来找他的爸爸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陶李漫不经心,“我们没有介入,只留下了一个联系方式。他可能去秦州晨报寻求帮助了。”
“是这样啊。”
“爸,你有什么想法啊?”
“我能有什么想法?你那天提到他要寻找的那个人叫‘虫子’,后来让我想到了我们学校的一位老师,当初也是跟我下乡在一起的一个知青,他当年有个绰号叫‘虫子’。可是没听说当年他和谁在当地生过孩子。”
陶李有几分吃惊,“有这回事?真有一个外号叫‘虫子’的人?”
“有这样一个人。”
“爸,那你设法从侧面先和他聊一聊,如果靠点儿谱,我可以去找那个小伙子呀。”
“我看就不要给我的同事找麻烦了吧!”
“无所谓嘛,事情没有出现之前,怎么就知道结果一定是麻烦呢?”
“那个小伙子当时还说了些什么?”陶爸似乎是颇有兴趣,“他怎么会想到那个人的绰号呢?”
“他说那个知青特别喜欢读书,开始时,人们送给了他一个“书虫子”的绰号,后来叫得简单了,就叫成了‘虫子’。”陶李如实道来。
陶爸眼前一阵晕眩,他用手捂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又慢慢地向不远处的长椅走去。
陶李扶住了老爸,“爸,你怎么了,不舒服?”
陶爸坐到了长椅上。
陶李站在老爸身边,“爸,好一点了吗?”
陶爸答非所问,“如果可能的话,我能不能先见见那个小伙子啊?”
“当然可以,他肯定会高兴的。爸,那我想办法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你吧,你如果愿意就先在电话中和他聊一聊,这样就不用麻烦我了。”
7
上官被苏童约了出来,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公园。
公园里绿树成荫,景色秀丽,不时有人在公园的绿地上嬉戏打闹,还有人在做体育运动。上官与苏童在弯弯曲曲的人行步道上并排行走。
“上官姐,我约你出来,不去你办公室,就是不想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苏童态度诚恳。
上官不无讥讽,“我得谢谢你这样知书达理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上官姐,我不想和你争吵什么。所有的问题都是我们造成的。我知道我已经无法求得你的原谅。可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那样不可抗拒。当然这不应该成为原谅我自己的理由。我不知道眼下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上官一脸的严肃,“你为我做点什么?你能为我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更不要再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你知道吗?我的生活才刚刚平静下来一些。”
苏童异常平静,“小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现在平静又已经打破了。上官姐,我不能就这样离开这里。我必须把小虎带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童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上官迅速做出了反应,用手扶住了苏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苏童振作了一下精神,慢慢地推开了上官,“没事,没事。”
“你身体不好?”上官又一次问道。
苏童慢慢地坐到了长椅上,上官坐到苏童的身边。
“上官姐,你必须让我把小虎带走,不然,我是不会离开这座城市的。”苏童表情严肃,“你不知道这几年来,小虎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是怎么过来的。”
上官的声音顿时高了八度,“你更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苏童一本正经,“上官姐,我可以用金钱补偿你。我真的可以补偿你。我现在所能为你做的,也只有多给你一些补偿。我们平静地谈一谈好吗?我们毕竟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上官突然站了起来,气愤至极,“你不要和我谈你曾经受到过什么教育。你受过高等教育,还干出了这样败坏道德的事来。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论这些问题。你就像我们当今社会的有些人,表面看上去并不在意金钱,在给别人造成了巨大的感情伤害甚至是人身伤害之后,还妄图用金钱去补偿。在你的眼里,金钱可以撼动一个人的尊严,可以蔑视一条生命的存在,可以挽回一个女人情操的缺失。金钱,在你看来,是什么都可以取代的。”
“上官姐,”苏童依然平静,“我曾经伤害过你。请你相信我,我现在想这样做,并没有再次伤害你的故意。”
“够了!”上官依然激动,“还请我相信你?你还想让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外表的美丽?相信你内心的纯洁?我相信当你们纠缠在一起时,确实是你们感情的需要,是人性的需要。可我的感情呢?我的人性需要呢?你们把它放到了哪里?你们想到了吗?你们在意了吗?”
“我不想和你争吵。”苏童依然平静地表示,“上官姐,我真的不想和你争吵。我只想把小虎带走,你可以开出条件来。我现在有条件补偿你。我从小是跟着我爸爸长大的,我爸爸去世时,正好我从国外完成学业归国。眼下我的妈妈出现了。她给了我一笔很可观的经济上的补偿,我可以用来报答你。”
上官目不转睛地盯着苏童,“如果我不答应呢?”
苏童渐渐地改变了态度,“我和小虎有血缘关系,如果告到法庭上,你肯定会败诉的。当初你老公并没有为小虎办理收养手续。”
“那也许是因为他是小虎的父亲。”
“可是眼下,你无法证明这一切。”
“那你怎么能够证明小虎是我老公的孩子呢?”
“我恰恰可以证明这一点,孩子的出生证明上,有他的签字。”
上官转过身去,背对着苏童,两手捂在脸上哽咽起来。
苏童再次缓和了自己的态度,“上官姐,我真的不想和你闹得天翻地覆。”
上官转过身来,“我应该走了。”
苏童站了起来。
上官径直向前走去,苏童快步跟上了上官,与上官并排行走着。苏童突然转过身来,挡在了上官面前哭了起来,“上官姐,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的过去。我需要小虎,我真的需要小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