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陶李走下报社办公楼的电梯,朝大厅里走去。她边走边拨打朱大可的手机。正在这时,朱大可恰巧从报社办公大楼外走进报社大厅。陶李看到朱大可正朝自己走来,便收起电话,直接迎上前去,与朱大可打招呼,“大可哥,我正给你打电话呢,正好你回来了。上官主任给你打过多少遍电话了,你怎么都不接呢?我刚才也给你打过几次,电话只是响着,你也是一直没有接听。”

“手机出门时落在家里了。什么事啊?”朱大可回答。

“上官姐的妈妈不行了。他找不到你,才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他想让你去她表妹家把小虎接到医院,让小虎最后与他外婆见个面。上官姐现在根本就离不开医院。”

“医院里都有什么人啊?”

“还能有谁?还是她和她表妹呗。也不可能再有别人啊。”

“这哪能行呢?也得有人帮帮忙啊。告诉杨光和欧阳他们一声。让他们能过去的尽量过去,帮帮忙。”朱大可着急地向陶李交代。

“我都告诉他们了。还有柳男,他们已经走了。”陶李答道。

朱大可与陶李一起向大厅外走去。

朱大可与陶李走出了办公大楼,站在报社办公楼大门外。朱大可吩咐道:“你打车直接去医院。我去上官表妹家接小虎。”

陶李向左侧的马路上快步走去。

朱大可正要离开时,一辆宝马轿车恰巧在报社大楼跟前停了下来,当初上官妈与上官和小虎在饭店吃饭时,“巧遇”的那个叫王大民的人走下车来,他衣冠楚楚地站在车门前,向朱大可发问,“有一个叫上官的女士在报社吗?”

朱大可并不认识王大民,也从来没有听谁说起过此人。他还是客气地问道:“你是?”

“我老妈是上官妈妈的邻居,不久前我和上官见过面,我们都是单身,双方老人都有那个意思,想让我们谈一谈。后来我还给她打过两次电话。想约她单独出来坐一坐,她说她很忙。我今天正好路过这里,想顺便来看看她。”王大民倒是异常地坦率。

朱大可立刻明白了此人的身份,“怎么称呼你呀?”

“我叫王大民,叫我王总就行。”

“哦,有点遗憾,她现在正在医院里。”

“她怎么了?她病了?”

“是她妈妈病了,可能已经病危。”

“怎么可能呢?不久前我见到她时,她还挺好的呀。”

朱大可转身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王大民竟然紧跟在后边向前走去。

朱大可已经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我现在就去接她的孩子,去与他的外婆见最后一面。”

王大民犹豫了片刻,“这样吧,我也跟你去医院看一看她老人家。”

“我要去替她接孩子呀?”朱大可觉得有些难为情。

王大民毫不在乎,“这有什么复杂的?我们一起去不就行了吗?”

“那好吧,我去开车。”

“别别别,你就算了,坐我的车走吧,你说去哪,咱就先去哪。今天上午,我就把这件事办好就行。”

“也好。就这么办吧。”

朱大可与王大民同时坐进了宝马车,轿车驶离了现场。

王大民边开车边与朱大可聊了起来。

“你和上官共事多少年了?”

“有几年了。”朱大可实话实说。

“她这个人挺不错的,人长得漂亮,也有气质。”

“你很了解她?”

“也谈不上,我的继母和她妈妈是邻居,我不怎么常去我继母那,所以也算不上了解。”

宝马轿车停在了一栋住宅楼前。朱大可走下车去,向楼道里走去。王大民点着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

几分钟后,朱大可背着小虎走出门洞,一手将后边的车门打开,把小虎送进车里,自己也坐了进去,坐在小虎的右侧。

轿车又一次发动起来,驶离了现场。

小虎与朱大可并排坐在后排座上。

小虎一会儿也没有闲着的时候,他不断地向朱大可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朱大可不断解答着。他将身子靠在朱大可的身上,又突然说道:“大可叔叔,见到我妈妈后别说我的坏话呀,再说我的坏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叔叔什么时候说过你的坏话了?”朱大可觉得莫名其妙。

“我妈妈那天给我送衣服时,非常生气地训了我一顿,她嫌我不听话,嫌我不学盲文。问我长大了怎么办?”

“那不算坏话。那件事,连叔叔都很生气呀。”

王大民这才发现了“新大陆”,他敏感地问道:“这孩子的眼睛怎么了?“

“失明了,最近已经完全失明了。”朱大可直言。

“最近已经完全失明了?这么说是后天造成的?”

“没错,是后天造成的。”

“没有逆转的可能?”

“除非是能做眼角膜移植手术,这要比登天还难。”

“哦,是这样啊。”

轿车停在了医院门前。朱大可下车后转到车门的另一侧,把小虎抱下车来。他又主动对王大民客气地说道:“你先把车停在停车场吧。”

王大民满脸堆笑,“我公司临时有事,就不陪着你去医院了。”

朱大可顿时愕然,愣愣地站在那里,半天也没有什么反应。轿车已经远去,过了几十秒钟,他才缓过神来,不断地晃动着脑袋。

朱大可领着小虎走到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只见一辆医用平板车正从抢救室里推了出来,七八个人围着平板车,向远处走去。

上官紧跟在后边哭着,不停地哭着。

2

欧阳又一次出现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

她走到了护士站前,护士站里,许多护士正在忙碌着,朱护士长正在护士站里向护士们交代着什么。欧阳站在护士站外侧注视着朱护士长,朱护士长与欧阳的目光正好相遇,欧阳便马上问道:“护士长,正忙呢?”

朱护士长一抬头看到了欧阳,便主动走出护士站与欧阳打招呼,“你来了?听说那天你问过做人工呼吸的事,遇到了什么麻烦?”

“也没什么事,遇到了一个落水的女孩,需要做人工呼吸,没办法,我一着急就想到了滕主任。唉,滕主任呢?在不在班上?一会儿,我顺便去看看他。”

“你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不来不少折腾折腾你们吗?”

朱护士长不屑一顾,“不是谁都怕你折腾啊,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欧阳笑着,“我不折腾了。你们把吴小勇折腾到哪去了?换病房了?”

“他们没告诉你?他已经转院了,去北京治疗了。”

“会是这样?情况不妙?”

“怎么说呢?肺脓肿已经治得差不多了,可是原来的老毛病,几乎是根本就没有怎么涉及。”

“是这样啊?他爸爸妈妈一起陪着他去的。”

“没有,就他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去的。他爸爸照样在这里干临时工,为的是能省一点费用。两个人约定好了,如果能手术的话,等到手术方案确定下来之后,他爸爸再赶过去。”

“捐款都用完了?”

“没有,加在一起,一共捐了四十七万多元。这两口子还比较讲究,他们连自己的吃饭钱都是单算的。用于给孩子治病的捐款,除了用在孩子身上之外,坚决不动一分。这一点让我们医护人员也很感动。”

“不生吴小勇爸爸的气了?”欧阳特意问道。

“那你还得去问问滕主任。”

欧阳和朱护士长几乎是同时看到滕超从远处走来。朱护士长笑着指了指滕超,“这一说滕超,滕超就到了。”她的目光移向了滕超,“滕主任,欧阳来了,正说到想去看看你呢。你们谈吧,我忙我的去了。”

朱护士长向远处走去。

滕超边与欧阳握手边问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啊?给谁做人工呼吸?以后再也没有来过电话,我还想问问你呢。过后也就没顾得上这些。走走走,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

两个人朝走廊的一头走去,一前一后走进了滕超的办公室。

滕超坐在办公桌前,欧阳坐在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上。

滕超继续着走廊上没有说完的话题,“那天到底是为谁做人工呼吸呀?”

“是为一个落水女孩。没事,挺好的,事情已过去了。”欧阳随意回答。

“你们上官主任的孩子怎么样啊?”

“还是那个样子。我听上官主任说,只能期待着上天赐给他儿子机会,让他能等来角膜的捐献者。”

“她本人现在怎么样?工作挺忙的吗?”

“当然。还不光工作忙,最近她妈妈去世了,是因为脑出血。”

“什么时候的事啊?”滕超关切地问。

“刚刚火化不久,抢救时就住在你们医院的抢救室里。差不多有一个星期吧。”欧阳依然漫不经心。

“怎么也没有人告诉我一声啊,如果我知道也过去看看呀。”

“也是不想打扰你吧。滕主任,你说寻找眼角膜,就那么难吗?”

“难。非常难。尤其是在中国。这和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有关系。”

“滕主任,有机会,你想办法多帮帮她。其实,上官主任挺艰难的。她一直是一个人独身,还带着这么一个孩子……”

“她是一个人独身?怎么会是一个人独身呢?”滕超有些疑惑。

“她爱人几年前出差时,”欧阳详细道来,“遇到车祸没抢救过来,当时就去世了。这几年她带着一个孩子,幸亏有她妈妈的帮助,不然,她会寸步难行的。她妈妈这一去世,孩子又不到上学的年龄,无法送到盲哑学校去。必须有人整天待在家里照顾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要怎样应对呢?我都替她愁啊!”

滕超不停地点着头。

3

自从朱大可与孙世林的朋友黄坤见过面之后,黄坤就慢慢地改变了他此前的想法。那天酒桌上的那番话,只是他内心世界的发泄而已。酒醒之后,他冷静地思考过,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将因为他的一句话惹下的麻烦,慢慢地摆平。这样至少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自己根本没有破坏朋友家庭和睦的故意。

他主动打电话找到过朱大可,说出了他想再次与他见面的愿望,并表达了他要与他相见的初衷。

两个人的再度见面,是安排在了市会展中心门前的不远处。会展中心门前的大道上,不时地有各种各样的小型车辆来来往往。人行步道上,不时地有行人走过。

朱大可与黄坤一边在会展中心门前的马路上漫步,一边聊了起来。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时,我的情绪糟透了,”黄坤仿佛是在解释着什么,“我根本就不想再管他们这些破事。这件事的出现,甚至是影响到了我和孙世林三十多年的朋友关系。”

“我也不愿意管这种事。介入这种事情之中,也不是我一个做记者非要尽的义务。”朱大可同样坦率。

“明白,明白。坐一会吧。”

两个人并排坐到路边的花坛上。

“这些天来,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件事既然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我想就应该弄个水落石出。不然,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交代了。”

“有这么严重吗?”

“有啊,当然有。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在孙世林的所有亲属面前不是人。我在我的父母和兄弟姊妹面前也不是人。尤其是在我的老婆那边的亲属面前更不是人,你都想象不到我老婆那边的亲戚还有说什么的?”

“说什么?”

“说我是不是看好孙世林的老婆了?才非要把人家好好的家庭给搅黄了不可?”

“看来这件事,还真是难以平息?”

“所以,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又找到了你。想请你帮帮我。”

“我怎样帮你?”

黄坤站了起来,“朱老弟,你先答应我,如果这件事摆平了,今后你让我怎样感谢你都行。答应我。”

“坐下坐下,先慢慢说说我听听。”

黄坤又重新坐了下来。

黄坤指了指会展中心的大门,继续说道:“我之所以要把你约到这里见面,就是想让你帮我看一看这现场的情况,那天我就是在这里看到大孙他老婆跟着一个男人从会展中心走出来的。”

“这些情况我早就知道了,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你就直接告诉我。”

“我想问问你,这地方能不能有录像设备?”

两个人向会展中心大门前走去。朱大可与黄坤站在会展中心的大门前,四处张望起来。

“你想过没有?”朱大可说道,“如果真的从录像中找到那个镜头,事情如果也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糟糕,结果会怎样?”

“起码可以证明我的清白,”黄坤心情迫切,“可以证明我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朋友,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来。”

“说了半天,还是为了你自己?”

“老弟,我需要为我自己做点什么了。不然,我就要崩溃了。”

“你总还是一个男人啊!”

“男人?男人也不是坚强的代名词,男人也有许多软弱的地方。如果能搞清楚,而不去努力,我永远都不会安宁。我甚至再没有办法去面见大孙的妻子。”

“如果想要查看这里的录像资料,怕不是那么简单,那必须有公安局的介入。这又不属于案情的需要,协调起来会很困难。这只是其中的一方面原因。我更担心的就是我刚才说过的话,如果录像证实了你看到的情况是真实的,就不是你一辈子不得安宁的问题了,就连大孙的女儿这辈子都会受到影响。”

“我真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孙世林的女儿曾经找过我,她说她妈妈整天担心的就是女儿处理不好男女之间的关系,在她的记忆当中,她妈妈叮嘱她最多的,就是这方面的内容。结果突然暴出了她妈妈这方面的问题,她当然受不了了。在她的眼里,她妈妈简直就是道貌岸然。好在现在问题还没有得到证实,对她的打击还小一些。”

“所以,你不想帮我?”

“我很纠结,我一直就很纠结。”朱大可又一次坦诚地说道。

4

金琪已经出院了,电脑室里又一次出现了她久违了的生疏的身影。

许多编辑记者正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工作着。金琪坐在电脑桌前,无精打采地看着什么。柳男从不远处走来,走到金琪面前,金琪抬起头看到柳男正站在自己的身边。柳男笑着说道:“唉,金琪姐,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忙什么去了?听说离婚了。感觉挺好的吧?”

“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关你什么事呀?你也想离呀?还没有资格。”金琪依然不恼不怒。

“你说这男女之间的事,我怎么就摸不透呢?”柳男感慨起来,“有的人结婚了,这老公孩子都有了,我送出去的红包,还没有淡忘呢,人家就又离婚了。我这想结婚的,却怎么努力也不见成效。”

金琪起身从旁边的一张电脑桌前拿过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柳男打量着金琪,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哎哟,这段时间没见着你,竟然发现你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啊?怎么瘦了这么多啊?这仿宋体字和黑体字,还是有很大区别啊。是主动锻炼的,还是上火了?”

“去去去,别和我贫啊。我心里正烦着呢?”金琪表情严肃。

柳男不理不睬,继续聊着,“这女人啊,并不需要太在意自己长得多么苗条多么出众,需要在意的是我们男人多么疼自己。这会儿完了,没人疼了。你这叫做有福不会享啊。”

金琪一本正经,“我这叫一个不幸家庭的解体,两个幸福家庭的开始。你懂什么呀?”

“这么说,你这还是为了造福于社会?”

“当然。”

柳男长叹起来,“高风亮节呀!但愿两个幸福家庭早早地诞生。不过,我可不支持你这样做啊。”

“我知道你是怕再让你送红包。你那点心思,我早就看透了。”金琪的手机宛然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马上答应道,“好,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金琪放下手机,转过脸来,“柳男,不和你贫了。上官主任找我有事。”

金琪快步朝电脑室外走去。

金琪推门走进了上官办公室,上官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金琪进门便迎上前去,“上官主任,找我有事?

“坐吧。“

两个人坐到了沙发上。

上官开门见山,“多长时间去看一次孩子?”

“一个星期。”

“是这样商定的?”

“不是,他并没有限定我去看孩子的次数和时间,是我不想去得那么频。”

“为什么?是受不了分分离离之苦?”

金琪的眼泪流了下来。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离婚呀?”

“我不是想他,而是想孩子。”

“想他也没有什么错啊。离婚的事,你做得太毛躁了,离了之后我们才知道的。就连陶李这个丫头都不赞成你这样做。说起来,她的思想不比你前卫呀?”

“其中甘苦自己知。鞋是穿在我的脚上,她怎么会知道合适不合适啊?”

“好了,不说这些了,合适不合适,你都已经扔掉了。再找双合适的,不是到商场转一转就能买到的。我找你来,是为了工作上的事。上次我正在医院里忙呼我老妈的事,我让朱大可先和你聊一聊,他看到你住院了,也就没有和你提起此事。”

“什么事啊?”金琪问道。

“编辑中心想调你过去帮帮忙。”上官说道,“需要上夜班,这是你知道的。也因为你曾经做过几年的编辑,干的也不错,才想到了你。”

“他们的人呢?人手不够啊?”

“人手紧张已经不是一半天的事了。前段时间大家不是还开玩笑说,自从刘主任调到编辑中心当主任,他们中心怀孕的女孩一下子多了起来嘛,当然那都是开玩笑。可是事实是眼下光编辑中心下属的总编辑室,就有四个女孩怀孕了,有的来上班,有的已经开始休息了。人员根本没有办法调整,这才想到了你,你又是老人,过去就能干。”

“还是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怕上夜班已经不习惯了?”

“不是,那都算什么呀?况且眼下也不需要我晚上照顾孩子。”

“那是为什么?”

“还是让我先考虑考虑,再答复你。”

此刻,上官并不知道金琪要考虑的是什么问题。其实,一个新的计划正在金琪的心底酝酿。

5

被欧阳救下的那个女孩吴珊,又一次来了,来到了报社。这一次她妈妈并没有陪伴在她的身边。

那天午饭过后,陶李坐在报社电脑室的电脑桌前。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通了手机,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是什么意思,她马上答道:“好的。知道了。我马上下楼。”

几分钟后,她就走出电梯,走进了报社大厅。

此刻,报社大厅的沙发上正坐着三个人,左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吴珊,右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另外一个女孩,名叫苗红。她是跟吴珊一起前来这里的。欧阳正坐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陶李走了过去,坐到了欧阳身边。

吴珊一改此前的态度,脸上堆着笑容,“陶李姐,又见到你了。这是我同寑室的室友,名叫苗红。”她又把陶李介绍给了苗红,“这是我平时和你提起的陶李记者。”

“你妈妈和你外婆走了吗?”陶李问道。

“走了,走挺长时间了。”

“她们这回放心了?”

“是因为你们的作用。上次如果不见到你们,她是不会同意回去的。我妈妈临走时,反复叮嘱我,要多和你们接触接触,说是要让我多接触高人,接触比自己有长处的人。我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可是怎么和你们接触啊?我此前那些想法和做法,现在想一想简直就太幼稚了。刚才我还和欧阳姐说过,这不我特意找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来见见你们。要不怕你们不愿意见我们。”

“还这么复杂?”

欧阳把手里的两张稿纸递给了陶李,“你看看这个,她们是想来让我们帮忙发一篇稿子,她们成立了一个志愿者服务队,是吴珊发起的。”

陶李接过稿纸看了看,“好啊,没想到你的变化这么大呀。”

吴珊指了指苗红,“还有她。她此前并不比我差到哪去。”

欧阳和陶李的目光移向了苗红。

吴珊慢条斯理,“她妈妈和她外婆倒是没有来陪读,可是她做得也够一绝的。她长这么大就没有自己洗过衣服。上大学以后,她每半个月都把脏衣服集中起来,通过物流寄给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外婆,她外婆洗了之后,再寄回来。”

“这确实是一绝啊。”陶李冷笑着。

“还有绝的,我们班还有一个女孩,她妈妈每个月都要从北京飞到秦州两次,专门为女儿洗衣服。”吴珊说道。

“那至于吗?实在不行送到洗衣店去洗呗?”陶李说道。

“她妈妈怕不卫生。”

“这做家长的,简直就不是在帮忙,而是在作孽呀。”陶李感慨起来。

“人家那叫有钱,说是打算培养几个贵族。”吴珊说道。

“从来就没听说过贵族是这样培养出来的。”陶李一本正经,“这贵得就剩下点钱了!这只能说是一种悲哀,一种十足的悲哀。”

“陶李姐,现在没事了。我说的这个女孩现在也转变了,她也加入了我们志愿者服务队。我们这支队伍刚刚建立,已经活动了两次。这两次都是去一家敬老院,一家公办的敬老院。这两次是专门为一些需要帮助的老人洗衣服。那个女孩也慢慢地学会了洗衣服。她说了,她不会再让她妈妈特意来为她洗衣服了。”

陶李笑了,“如果再有不会洗衣服的,你打电话找我,我先去给他们上一课。不是告诉他们怎样洗衣服,而是怎样做贵族。”

欧阳同样笑了,“你呀?你去讲怎样做贵族?”

陶李做了个POSE,“你看我不行吗?起码我知道作为贵族,除了需要有金钱之外,还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基因。”

欧阳感叹起来,“看来吴珊的那帮富二代同学,要想成为贵族,必须转基因不可。”

“你们可别见笑啊,”吴珊似乎兴奋起来,“我们班还有一个叫赵飞雁的女同学还没毕业,就已经被包养了。”

“赵飞雁,历史上的四大美人之一,”陶李反应得极快,“包养她的这个人胆也够大的,他不会以为自己是皇帝吧?”

“说得也是啊,”欧阳也不示弱,马上顿悟道,“陶李,我突然想到,你说当年皇帝的身边有那么多女人,怎么就没有人追究他们的重婚罪呢?”

几个人几乎同时笑了起来。

6

朱大可与上官和小虎一起走进了一家饭店用餐。这是上官请客,是因为上官认为这些天来朱大可实在是太辛苦,不仅仅为了小虎,在自己妈妈住院的问题上,他也跟着操了不少心。她特意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

晚上下班之后,又没有什么突发新闻,也没有别的什么安排,她便想到正好利用这个时间,请朱大可一起吃顿饭,除了表达感谢之意之外,顺便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

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饭店,饭店内清静又温情,附近有几桌客人正在用餐。

上官与朱大可和小虎坐在一张四方餐桌前,一起用餐。上官边吃饭边不时地往小虎的碗里夹菜,小虎不停地低头吃着什么。

朱大可边吃边说道:“小虎这孩子的思维能力是真强啊,谁都说服不了他。看来长大了可以当律师啊?”

“什么叫律师?”小虎好奇地问。

朱大可想了半天,“律师啊,就是只有学会了盲文才能做的职业。”

“你说谎,律师肯定不都是盲人。妈妈,你说对吧?”

上官笑了,只是一味地笑着。

“妈妈,你告诉我,什么叫律师呀?”

“这律师啊,就是能把有罪说成无罪,能把死人说成活人的那帮人。”

“妈妈,你也找一个律师把我外婆说活了行吗?妈妈,那是不是需要很多钱啊?”

上官和朱大可笑了起来。

朱大可注视着上官,“这孩子的疑问,你还真不能不认真地回答他。”

上官放下筷子,“大可叔叔说得对。你如果连盲文都不会的话,就等于什么文化都没有。那长大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反正我长大了也不想做律师。”

“我刚才不是说过嘛,如果没有文化,长大了什么也做不了啊。”上官颇为认真。

“那我就什么也不做。”

“小虎啊,你太不懂事了。我现在拿你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小虎继续吃起饭来。

“上官,你姨妈回农村了吗?”

“很快就会回去了。她是特意来看我妈妈的。所以才在自己的女儿家多住了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因为可怜我没有办法安排小虎,也早就走了。”

“那怎么办呢?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呀?”

“上次让小虎赶走的那个家教,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她那边倒是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我可以再找她谈谈。可是小虎这边却这么麻烦。”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为他雇一个保姆了,让保姆整天在我自己家里看着他。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学不学盲文,只能以后再说了。我总不能不上班啊,况且我整天还这么忙。”

“小虎啊,”朱大可说道,“你说说你打算让你妈妈怎么办啊?她还需要上班赚钱养活你,又没有办法在家照顾你,学校也不接收你这个年龄段的盲童,你这不是和你妈妈过不去吗?你外婆已经不在了,你再把你妈妈气病了,那还有谁会照顾你啊?”

“你啊,你照顾我呀,”小虎天真地说道,“我喜欢让你照顾我。”

朱大可有些尴尬,他傻傻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尽瞎说,”上官指责起小虎来,“叔叔怎么照顾你呀?他的工作也很忙啊。”

正在这时,滕超和另外一个男人从远处走来。上官最先发现了他们。她还没有来得及多想什么,滕超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滕超主动地打招呼,“上官主任,你也在这里啊?”

“滕主任,”上官问道,“你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刚刚临时做完一台手术,和我一个同事过来吃点便饭。晚上还得值班。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呀?”

“我们也是一起来这里吃点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准备走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向前走去。

“看来,真是有缘分啊,”滕超笑着说道,“不久前我还看到过欧阳,我们还提起过你,也提起过你的孩子。这是你的儿子吧?”

“是啊,这是我儿子小虎。眼下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的眼睛现在是一点都看不见了。我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了。”

“来来来,让叔叔看一看。”

滕超用一只手动了动小虎的两只眼睛的眼皮,“几岁了?四岁是不是?”

“四岁。叔叔,你是医生吗?”

“是啊。”

“叔叔,我的眼睛能治好吗?”

“能,能治好。”

“那好,我不用学盲文了,不用学盲文了。”小虎高兴地叫了起来。

上官无奈地摇了摇头。

滕超看了看朱大可,目光又移向上官,“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同事朱大可。陪着我和孩子出来一起吃顿饭。”上官坦然地介绍着。

朱大可站起来伸出手去,“认识一下吧。”

“大可,”上官说道,“滕超主任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上次欧阳还差不点闹出一些误会来。”

“啊,就是这位滕超主任啊,我听欧阳提起过这件事。”朱大可的目光移向了滕超,“滕主任,幸会,幸会。”

7

欧阳等人正坐在报社的电脑室里,上官走进电脑室,走到了欧阳跟前。欧阳抬起头来,看到上官正站在自己身边,便说道:“上官主任,稿子我写好了,马上传给你。下午我想请个假,市作协在西山搞了一个作家笔会,我得去参加一下。”

“去吧。稿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上官说道。

“不会。”

西山笔会的会场设在郊区的一处西山山庄附近,室外笔会会场布置得井然有序。

一片绿草荫荫的野外,摆放着两排长条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桌子还摆放着各种书籍和水果。每排桌子前分别坐着十几个人,两排入会者相向而坐。不远处两棵树的中间挂着一个红色会标:秦州市青年作家西山笔会。离会场不远处,一湾碧水映入眼帘。欧阳坐在其中一排的最右边。

女秘书长李秋影手持话筒,姿态优雅,“今天的笔会到此就算结束了。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露天场合举办这次笔会,还考虑到笔会结束之后,让我们这些年轻的作家朋友,在百忙之中,能够再多一点接触大自然的机会。我们特意为各位准备了野餐,我们除了为大家准备了正常的野餐之外,还准备了一部分烧烤食品,不过,这就得有劳大家了。”

人们陆续向会场的右侧走去。欧阳走在其中。李奇从后边走到欧阳身边。欧阳十分惊讶,“你,李奇。你也来了?”

“刚才你没有看到我?”李奇表情平静。

“没有啊。”

“难怪了,我到得早,我们又是坐在同一排。你来晚了,所以你来时,我一眼就认出了是你。”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欧阳非常疑惑,“你也是市作家协会会员?”

“是啊。”

“以往搞活动,我怎么没看到过你呀?你是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啊?”

“我几乎是每次都来。我这个人貌不惊人,语不压众,你没看到我,是自然的了。”李奇似乎有几分自嘲。

“我也没听我爸爸说过呀?”欧阳依然不解。

“你让他说什么呀?主业是教书,写作都是业余的事情。只是爱好而已,是让外人见笑的事情。”

李秘书长走了过来,“欧阳、李奇,你们谈什么呢,这样用心啊?再不来吃,就没有你们的份了。”

“马上。”欧阳答应,她又回过头来,“李奇,过去边吃边聊吧。”

欧阳与李奇一起走到了不远处的一处草坪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放着各种农家食品,还摆放着两个啤酒杯,杯里装着啤酒。两个人边吃边聊了起来。

李秘书长手持烤好的羊肉串走了过来,“看你们两个人,怎么像是遇到了初恋情人似的,怎么谈得没完没了啊?以前不认识啊?像真格的似的。”

“以前还真不认识。”李奇说道。

“怎么可能呢?”李秘书长说道,“也难怪,欧阳这个人要不就不来参加活动,要不就迟到早退,那么清高。她能认识谁呀?”

“秘书长,你可别这样说啊。”欧阳插上了话,“我是有不来的时候,都是因为有采访任务,确实参加不了啊,这和清高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我有什么清高的呀?”

李奇举起了酒杯,“来来来,咱们喝一杯吧。”

“徐秘书长,一起来吧。”欧阳说道。

“别别别,别耽误了你们的正经事。你们聊,今天我是特意为你们服务的。”

李秘书长向别处走去。

欧阳在与李奇碰杯的刹那,发现了李奇注意到了自己手上戴着的翡翠手镯,他似乎是非常认真地看着。

“喜欢吗?”李奇平静地问道。

“是别人送给我妈妈的。她不大喜欢。所以让我试着戴几天。”

李奇又一次举起了酒杯,“来来来,喝酒。”

两个人又一起喝起酒来。

“你也不喜欢?”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是一个粗人,大大咧咧的惯了,这东西有也行,没有也行。”

李奇递过了几串羊肉串,“哦。来来来,再来一支这个,趁热吃。”

欧阳接过羊肉串,“谢谢。”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作协的?”李奇问道。

“两年前。你呢?”欧阳反问。

“时间上我们差不了多少。记不清了。”

“你喜欢写些什么东西呀?”

“写不好,瞎写。可以送给我一张名片吗?”

欧阳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奇,李奇接过了名片。

“你也得给我一张吧?”

“我一个教书的,哪有什么名片啊。你不介意的话,我把手机号码给你写下来吧。”

“你说。我记在手机上吧。”

8

朱大可一个人走进了小会议室,刚刚坐到会议室桌前,正准备挂电话。上官走了进来,着急地问道:“大可,你看到金琪没有?”

“没有啊,我又有几天没有看到过她了。”朱大可回答。

“看来,她真是新闻不断啊。”

“又有什么事吗?”

上官答非所问,“她会去哪呢?”

“金琪又怎么了?”

“你什么也没听说?”

“什么事啊?”

“听说她要去西藏支教。不少人都知道了,我想落实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会是这样?是报社安排的?”朱大可问道。

“什么呀,”上官一脸的无奈,“听说是她自己与一家公司联系的。那家公司与西藏的一所学校有长期协议,每两年往那里派出一批支教人员,去那里工作两年,而支教人员都是这家公司在社会上招的,经过考核之后,再派往西藏。”

“你是从哪听到的?”

“不少人都知道了,说是已经定了,她根本就不回避了。看来就是你我不知道。”

此刻,金琪走了进来,“上官主任,听说你找我?”

“金琪,”上官表情严肃,“你真想连个招呼不打就走啊?”

“不是不是。我还没正式对外宣布呢?”金琪连忙解释。

“你还准备开新闻发布会呀?你还好意思说你还没有正式对外宣布呢?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我还等着你回话去不去编辑中心工作呢。”

“你听我说,那天我是在接电话时,提到了这件事,有几个人在跟前听到了,也就传了出去。再说离动身还有一段时间呢?”

“金琪,你真的要去西藏?”朱大可颇为疑惑,“想好了吗?是不是有些草率呀?”

上官插上了话,“当然草率了,孩子才一周岁,你真的就什么都不管了?”

“去支教,是我多少年前的愿望。”金琪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我知道农村孩子们读书的困难程度,我早就想过再去重温一下小时候的生活。这是真实的。”

“可是现在也不是时候啊。”上官的态度更加严肃,“金琪,你和我说实话,你之所以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与你眼下的情绪有关系?你是不是想回避什么?当然,我并不否定你的善良心理和你曾经有过的美好愿望。”

金琪低下了头。

“金琪啊,我真的佩服你的勇气和善良,”朱大可语重心长,“我扪心自问,我很可能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敢。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慎重地考虑一下,再做出决定。”

“不可能改变了,我不想。”

朱大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一会儿,冷静一点。”

金琪坐了下来。

“上官,坐吧。”朱大可说道。

上官也同样坐了下来。

朱大可表情平静,“说起来,我是没有资格与你谈这样的话题的,我自己的问题都没有处理好。可是面对着你现在这种情况。金琪,我总还是想说几句什么。我记得我在网上看过一则笑话,一个人的老公出差在外突然回到家中,走到门口时,听到有男人打呼噜的声音,他听了半天,越听越觉得不对,结果他选择了悄悄地走开。随后给老婆发了一条短信‘咱们离婚吧。’然后扔掉手机卡,远走他乡。三年后,他们在另一座城市里见面了,这个男人说出了当时的情况。他妻子转身离去,淡淡地说道,那是瑞星小狮子。”

上官笑了,似乎是在开心地笑着。

金琪抬头看了看朱大可,又低下了头。

朱大可继续道来:“这完全是一个笑话,就像是一个寓言故事一样,但是足可以让我们从中悟出点什么,也包括我自己。夫妻之间,最不可缺少的就是信任,这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是你听到或者看到了什么,至少也应该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即便是耳闻目睹的东西,也可能会另有隐情……”

金琪打断了朱大可的话,“他没有隐情,他什么隐情都没有。他**裸地欺骗了我。”

朱大可加重了语气,“金琪,你最好不要对一个曾经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男人,这样轻易地断然下结论。即使是分手了,最好也不要这样做。彼此之间,毕竟都给对方留下过一段记忆。我就不相信所有的记忆,都一定是丑陋和罪恶,也包括初恋。我就听陶李说过,她就始终认为王东是真心爱你的。她现在还这样认为。如果真是这样,你这样评价他,就太不公平了。”

上官拉了一下朱大可,“你还是坐下说吧。”

朱大可依然站着说道:“看起来,我是在劝你。其实,我也是在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着我自己的心理需求,我是希望用我自己真实的感受,给你带来一点启示,哪怕是一点点启示也好。”

朱大可扭头走出了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