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多半年里,他为了躲避熟人,辗转在各个矿上,最后在一个名叫江湖公司的金矿停留了下来。这是一个岩金矿,坐落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山上,缺氧厉害,一般人不要说来干开凿、搬运矿石的高强度体力活,就是在这儿来一趟,都感到呼吸困难,嘴唇发青,头痛欲裂。本地人尚可,从低海拔地区来到外地人,一旦稍微有点感冒,就会发展成为肺水肿,往医院送得稍微慢一点,便会一命呜呼。自从建矿以来,已有七八人死于这种可怕的疾病了。准确地说,是死于这种恶劣的气候了。

国栋的到来,让老板张发祥异常高兴。江湖公司是四川一家矿业公司的子公司,是戴彤县招商引资来的企业。企业入驻戴彤县后,一切都没说的,资源富集,政策优惠,总公司注入的资金也完全满足企业生产经营的一切需求,唯一制约企业发展壮大的瓶颈因素是招不到工人,特别是熟练工。他们给出的工资是别的公司的两至三倍,好多打工的奔着高薪而来,但因为气候过于恶劣,身体吃不消,在性命与金钱之间,大多数人无奈地选择了前者,干上十天半月后不得不遗憾地离去。

国栋来的日子,正是死了两个人,众多工人纷纷逃离,生产即将停产,老板忧心如焚的日子。国栋无意中的雪中送炭,让张老板惊喜之余,对他留下了很好的影响。一看这小子,就是个能干活的材料。强壮的身子,黝黑的皮肤,浑身上下挽着疙瘩的肌肉,最重要的,那双像铁叉似的大手,一看就是长期干繁重的体力活练就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子不但能吃苦肯干活,而且是个在矿上干过的熟练工,不但钢钎、大锤运用自如,而且还会放炮。这几天,唯一一个在县上阳光工程培训过的炮工也开溜了,致使整个生产几乎停顿了下来。国栋的到来,为他解了燃眉之急。

他在这儿干了一个月后,老板提升他为班长,他自然也比一般个人多拿几百元的班长津贴。

他们拿的的计量工资,出的矿石多炼出的金子多,拿的工资自然多。为了克服缺氧,保持体力,多出矿石多拿工资,下班之后,国栋领着工人们到附近的雪峰上采集来雪莲、红景天以及冬虫夏草等名贵中药材,炖了当茶喝,极大缓解了缺氧造成的体力消耗和身体不适。不仅如此,他还把从父亲那儿学来打猎技术充分用在了这儿,用铁丝扣子套来旱獭、野兔以及雪鸡甚至岩羊等大型野生动物,补充工人的营养。工人们生活的改善、体质的增强,工作效率也大为提高,挣的工资自然也比其他班组的每月多几百元。

当然了,他们能多出金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国栋改进了冶炼方法,并严格操作程序,有效防止了工人汞中毒。这个岩金矿,跟这里的许许多多的岩金矿一样,是采用土法冶炼的。就是将乳白色的矿石破碎、研磨出粉状后,放在一个盛有水银的大容器中沉淀,然后将比重小浮在上面的砂子剔除出去,放走水银,收集容器底部的金子,放在坩埚中用火烧,直到水银完全蒸发,金子被冶炼成块状。

以往冶炼时,一般在野外,将坩埚架在三块石上,用火烧。这样不但要耗费更多的燃料,最危险的,是变幻无常的风带着蒸发出的水银气体到处乱窜,由于工人们在毫无保护措施的坩埚边工作,极易吸入水银而导致中毒,这样的发生过不止一次。国栋到来后,经过仔细研究,将开放式冶炼改进为封闭式,并做了一个长长的烟囱,将水银气体引到向了远处。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啊?”张老板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俗话说:一窍不得,少挣几百。你这么一弄,这就不是多挣几百的问题了,整体提高公司的效益……”几天后,国栋又被升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工资也加到了每月五千元。

国栋感到很满足,简直有点乐不思蜀了。由于黄金市场持续看好,金子一天一个价,差不多翻着跟斗往上涨,总公司将现在矿山周边的采矿权办下来了,并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建设。作为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国栋建议张总多招工人,扩大再生产。

“真是君子所见略同,我也有这个想法,打算再招一些人……只是现在工人不好招啊!唉,现在的人不吃苦,只想着轻轻松松的工作,体体面面地做人……到这里干上没几天,就一个个开溜了……”

“也不完全是这样,”国栋笑着说,“只要我们将招工的条件、这里的环境、工资待遇等都讲清楚,我想不怕找不到工人……好多人到这儿没几天就离开,除了气候确实差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各个方面与他们的期望值相差太远……”

张总点燃了一支烟,若有所思地看看他,猛吸了一口,“你说的没错,我们将招工广告写详细、写具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来了用合同约束他,不干满合同期,不给工资……”

“主要是工资要比一般矿高一些……”国栋小心翼翼地建议。

“对,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相信招不到工人!”说完,安排秘书起草招工广告,完了在网络、电视、报纸上公告。

公告发出去不久,便有工人陆陆续续地来应聘。国栋像验兵一样严格把关;身体不健壮不要,特别是有气管炎、肺心病之类的,坚决不要;身份不明的,不要;面相狡诈的,不要……他要为公司招聘一批优质的工人。

五月里春暖花开的一天,公司为了奖励他对公司的贡献,安排他到外地去休假一个月。他哪敢去休假啊?拿了那五千多元的疗养费,跟随一个猎人,在人迹罕至的丛林中打了一个月的猎。

六月里回来时,他发现矿上多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只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拿来公司员工花名册问秘书。秘书说,那几个人都姓刘,是一个家族的,都是弟兄、叔侄,来自陕西关中一个偏僻的山区农村,是一个叫刘俊发的劳务输出经纪人,也就是他们本家的大哥带着过来的。

可这几个面孔,咋就这么熟悉呢?似曾在哪儿见过。白天黑夜,他在脑海里细细过滤他所打过交道的人,想得头脑发胀也没想起来。也许,自己神经过敏,怕遇到熟人的担心让自己疑神疑鬼。自己尽管到过陕西,但从未到过那么个小山村,怎么会认识那里的农民呢?

正当他的自我安慰见效,完全释怀不再去想这件事的下午,他例行到井下去检查生产时,有个瘦小的民工用一口地道的陕西话叫他:“贾厂长,你到我们班组的井巷去看一下吧,那里似乎出了点状况……”

“出了什么状况?”他心里倏然一惊。要知道,这金矿里,安全设施几乎为零,发生安全事故的几率很大。今天,莫不是那个井巷里又发生了塌方或冒顶是事故?当下想也没想,转身跟着那人就朝二号矿井奔去。

在矿井深处的采掘面前那片较为宽阔的地方,四五个戴着矿帽的工人一圈站定,等待着他的到来。

“出了什么事?”他气喘吁吁地问。

那帮人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他预感到了不祥,心中有些吃惊,但也马上镇定了下来,淡淡地问。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弟兄们分别时间久了,想叙叙旧……”

“叙旧?呵呵……你们搞错了吧?我们似乎不认识!”他笑着说。

“是贵人多忘事,还是一阔便变脸了呢?是真的不认识老朋友,还是当了厂长,怕弟兄们有事麻烦你,不想认识了?”为首的一人笑嘻嘻地说。说着,他脱下了矿帽,用矿灯照着自己的脸,“好好看看,是不是认识?”

“说实在的,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来……”他诚实地说。

“你不认识我,倒还罢了,他你不至于不认识吧?”他指着旁边的俩人说。

那俩人应声脱下了矿帽,也用矿灯照着自己的脸,好让他看清楚。

“葛小聂,曲凤新!”他吃惊得眼睛珠子几乎要掉下来了。

“现在应该认识我们了吧?”为首的那人仍然笑嘻嘻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他仍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来。

“这是葛小聂葛大哥啊!你怎么会不认识呢?”曲凤新有点谄媚地介绍,那口气,似乎责怪他怎么忘记了这么大的人物。

“对对,是葛大哥!你看我这记性……”他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随即装出很热情的样子,一一跟他们握手,“欢迎欢迎,欢迎你们到青海,来到我们这矿上工作……”思绪却是翩若惊鸿,急速地想,这些人化名一块儿到这里,一定是有所图谋,但他们图谋什么呢?莫非是打听到了他的行踪,奔着那块狗头金而来?

“但你给我记住了,我们现在都改名了,都不叫原来的名字了。今后在任何场合,你都不得叫我们原来的名字……”

“为啥啊?”他想探个究竟。

“我们都是道上的人,我也不想隐瞒你什么……弟兄们在老家犯了事儿,风紧得很,不得不隐姓埋名,来此避难……我想贾厂长跟我们一样吧?”

“……”国栋一时语塞。

“对了,甄哥,你那块狗头金卖了吗?”曲风新问。

“屁,哪有什么狗头金,都是人们在胡扯……”他苦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地说。

“嘿嘿!”黑暗中有人在冷笑,“兄弟,有没有狗头金,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可是亲眼看着你把狗头金偷去的……”

听着有些耳熟的声音,国栋吃惊地转过头,发现说话的,竟然是吴文冕!

“吴科长……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最近好着吧?”

“好个逑俩,被你狗子日害得有家难归了!”吴文冕愤愤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是你带人到处抓我,自个儿不回家,怎么说是我害得你回不了家呢?”他故意装糊涂,想彻底摆脱与色洛镇旅馆那起凶杀案的干系。

“好了好了,你俩想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我们只是想知道你那狗头金在那儿?我们想开开眼界……”葛小聂大手一挥,打断了他们的纠缠。

“嘿嘿……”他不置可否地傻笑着。这些家伙果然是奔着狗头金而来,只是自己行踪算得上是十分诡秘了,他们是怎么找到的?看来这黑社会的人真正厉害,算得上的是手眼通天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今日落到他们手中,看来是在劫难逃了!看看周围这虎视眈眈的几个大汉,他心中一片灰暗……

“说话啊!”葛小聂厉声吼道。

“实不相瞒,那金子不在身边……我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了……”

“那你带我们去拿!”

看到他们那副猴急模样,他反而不怕了。金子不在自己身边,他们不会对他怎么样的,于是冷笑一声,返身坐在矿车上,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气说:“你说去拿我就带你们去拿啊?他妈你们想得也太美了吧?再说,那是我们砂娃们辛辛苦苦,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挖出来了,凭什么要交给你们?我想着有机会卖了,还要付我们砂娃们的工钱呢……”

“我们只是想看看……那传得神乎其神的狗头金到底长什么样儿……”葛小聂自觉理亏,讪讪地说。

“甄国栋,你他妈少给我耍滑头!这是公司的金子,你盗取了,不,抢夺了想据为己有,还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卖了想发民工的工资!发民工的工作,是我们的事……是卫老板的事,与你有一毛钱的干系?”吴文冕与他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吼叫着的同时拳头捏得嘎嘎作响,作势要攻击他。

“你狗日的说得没错,发工资是老板的事,但老子我,我们几十个民工在你们矿上干了几个月,你们发了一分钱的工资吗?这金子是我们的辛苦钱,我当然要带走,无所谓偷不偷抢不抢的!即使偷了抢了,也是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老板逼的……”说着,他顺手将一根八棱的钢钎攥在了手中。那钢钎,是用来打炮眼的,刚好在金矿工作面上。他想,今天已经逼到这个份儿上了,索性拼个鱼死网破,狗日子吴文冕如果活腻了,敢首先动手,我毫不犹豫地将这根钢钎戳到你的胸腔里去,看看你的心到底有多黑!

坏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葛小聂看那狠毒的眼神,知道这个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再说,既然金子不在这小子身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当下便分别拍拍两人的肩膀,息事宁人地说:“大家都是弟兄,有话好好说,何必弄得脸红脖子粗的?能在这个连鬼也呆不住的地方相遇,也是缘分……”说着,一圈儿给每人递了一根烟,努力缓和气氛。

“哼哼!”国栋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发狠地说:“你们可要清楚,这里不是陕西地界,你们耍横,老子便来横的!不要说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就在这个矿上,我也干了大半年了,几百号工人里边,好歹还有几个兄弟……再说了,把老子逼急了,一个电话给公安局,索性来个鱼死网破,跑不了我蚂蚱,也蹦不了你蚂蝗……”

“兄弟说那里话!”葛小聂笑着,“咱们都是有事儿在身的人,大家都不想惹麻烦……我们只想在这地方避避风头而已,只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兄弟你,想顺便看看那金子,除此而外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好……”国栋说着,将烟头狠狠地掐灭在一块矿石上,然后提着钢钎,昂然而出。

吴文冕抽出一柄刀子,蠢蠢欲动,却被葛小聂狠狠的制止了。“兄弟,弟兄们落难到此,千万照顾着点……”葛小聂冲着他的背影喊,但语气中已透着隐隐杀气。

出得井来,看着挂在达坂山巅那红红的一轮秋阳,他发觉自己的衣服被汗水完全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