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而有些发懵,但心底立刻又是不安与激动。
听他这样笑,我头疼的很,恨不得立刻一箭贯心再将他大卸八块喂狗了事,但不知怎的,却又觉得那样也不足以满足我自己,我还在想,也不知想什么,只是思绪乱飞,胡思乱想。
“……咳咳咳……”
他笑的时间不长,又咳嗽起来,我这样听着,只觉得在听一个已经陷入烂泥狗屎里面的蟑螂嚎叫。我静静道:“我姑姑的命是你害的,你在她饮食中掺了东西,又在她临死前告诉她所有真相,害得她含恨而终,我再也未曾见过一面……”
话及此,我发觉嘴唇有点颤抖,硬撑着理了理思绪,却不再说下去。
宣赢夫人……我的亲姑姑,那位我从来都觉得她对我的异常好,好的没有缘故的人,自从把我送上车就再也没让我见过的人,不得善终。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厮。
我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头沉得都要裂了一般,于是道:“我姑姑……”
“……还有我父母,整个钟离王族的命,只由你们现在吴国仅存的这些人来偿还,不冤吧?”
沉闷了好些时候,我才说完整这几句。而说出这话时,我手抖已因激动而抖如筛糠,不成样子。
这句话,我曾想过一千遍了,也曾在梦中思虑过一万遍,我曾经日思夜想,夜不成寐时反复地问自己,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真正说出口,同时恨自己一直都无法如愿,而如今却实现了,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描述彼时的心境。
我轻轻吐气,又轻轻吸气,反复几次。
又略微片刻,并没听到尉迟深回话,我颤着手,平白揉了揉额头,问他:“说吧,现在,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把您一把?”
封卿辞说,不让我亲自动手,免得沾了血腥,对孩子不好,我在外面时也应了,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这么多年就在等今天,我不想让别人插手。
尉迟深道:“你如今,是怀着孩子,别造孽了,不劳你动手的……”
他声音缓缓的,到最后:“噗……”
是从口中喷出什么的声音。
我浑身狠狠地一抖,手上剑柄一晃,扔在地上。我随即本能地扯过旁边的煤灯,向前一步,将眼前的景象映照清楚。
多年未见,尉迟深容貌未曾改变多少,中上人之姿,并不多么俊俏,却也不丑,只是眼角眉梢处,多了几分算计阴沉模样,那样子与封卿辞相似的很,我看在眼中,又是一阵恶心。
我大着肚子,不敢靠的太近,看清后便又后撤一步。但不必太近,尉迟深便自顾自道:“父债子偿,我父亲当年造下的孽我来偿还,我并无怨言,故而,在你们攻进来之前,我便服了毒……这偌大的吴国我并未守好,便更没理由再活了……”
他大约是流血了,一滴滴渗出来嘀嗒到地板上,他不再说话了,闭上嘴,似乎已气若游丝。他的血大约流的很慢,声音也轻而小,而每落一下,我心中便跟着一下觳觫,徐徐地,貌似有复仇的快意于我心头攀附而上。
我拧了拧眉,感觉这么些年身上压着的某些快要死的重量好像终于一下溃散了,有些东西永远从我身上消失了。慢慢地,我发觉自己心底突然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像狂喜,却又不止狂喜,终于——
“噗”的一声,手上的油灯滚落于地,熄灭。我整个人也终于再也撑不住,整个身子疲乏不堪,不知如何,渐渐瘫软,倒在地上……
没了灯,眼前更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
我却愈发欢悦,心底畅快无以言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我慢慢合上眼睛,不可控制地狂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