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消息传入玉朝宫都

太子殉国,公主失踪,玉溪帝一夜白头。

太子灵柩运回宫都那天,丧服十里,哀声漫天。陆思渊双目猩红,握着玉的手布满鲜血。

他说,骗子。

太子尸身运回,无一块完骨。公主失踪无迹,多半是落入了狄北人之手,有去无回。

云暮醒来,发现自己在大营的军帐里,当她看到帐外竖着的玉字旗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福大命大

这大营主帅,是小公主的七皇叔,年仅十六岁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云宥。

他率兵攻打狄北,也已三年。

得知太子哥哥死无全尸,小公主病倒了,只得先给玉溪帝传书一封,留在前线养病。

三年后,狄北投降,签书议和。

玉字军班师回朝,路遇阻截。

小公主受伤昏迷,几日才渐醒。

醒来,已到了皇都。

阳春三月,嫩柳吐绿,一切繁荣。

时隔三年,她见到了鲜衣怒马,快意洒脱的陆思渊。

三年,他变了好多。

三年前,小公主离开侯府时,没忍住撂下了一句话

她对陆北侯说,

你这做爹爹的,终究是比不上我父皇。

因这一句,陆湛反思,心中有愧,便对陆思渊开始重视起来。

见他安好,小公主收回视线,转过了身去。

她从宫中偷跑出来,穿着偷来的侍婢服饰,想只身前往普度寺去为太子哥哥请一盏长明灯。

她知道玉溪帝因太子之事过度伤神,也未再立太子。

她不想让他忧郁。

陆思渊见公主转身,一副避开他的模样,暗自皱眉。

难道如今自己的这副模样,让她失望了?

想着,他翻身下马,暗中跟在小公主身后。

她独自一人,明眸皓齿,也不怕被人掳了去。

他小心地跟着,一路到了普度寺。

云暮似有察觉,耳朵灵巧地动了动。

普度寺外郁葱翠绿,溪草青青,云暮眨眨眼,便使起坏来。

陆思渊发现自己跟丢了,前面无路,只有低矮的石墙。

莫非……

陆思渊用脚探了探,发现在草木葱郁处,藏着一个狗洞。

陆思渊:……

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可以……

陆思渊不悦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担心小公主的安危,板着脸清理了杂草,便把脑袋探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娇小的湖意色缎绣梅蝶元宝底棉鞋,玲珑诱人。

小公主背着手,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我当是刺客呢,后来一想,刺客怎么会从狗洞里爬出来呢。”

陆思渊磨了磨后槽牙,从狗洞里钻出来,拍拍衣袍上的尘土。

“小公主,别来无恙啊。”

云暮抱着手臂:“你少跟我套近乎,我不认得你。”

“哦。”陆思渊慢条斯理地取出那块玉,细细摩挲着,“这宝贝我戴了三年了,不知是天上哪位仙子的馈赠?”

小公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我这玉里,怎么掺了血渍?”

陆思渊神色一顿,忙将玉收起。为转移小公主的注意力,又从怀中又取出一物:“玉上有浊,是臣保管出现差池。但这里还有一物,臣视为珍宝。”

小公主转身一看,立刻炸毛:“陆思渊,你大胆!”

那是她别在腰间的帕子,三年前为哄他擦眼泪,他把帕子扔进了殿池中。

“所以,当年,你是因为这个才生病的?”

陆思渊没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小公主的脸。

“殿下能否将这帕子送予臣下?”

他们已不是黄发小儿,男女之防,多多少少也懂得了些。

小公主一把夺过来:“你想得美!”

陆思渊苦笑了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进入寺中,就有眼尖的小沙弥迎了出来。

两人风华正茂,龙驹凤雏,定是非富即贵人家来的公子小姐,怠慢不得。

“两位施主……”

小公主看了一眼陆思渊,小声说:“我想为我亡兄供奉一盏长明灯,不知……”

“哦,原来是供灯。”小沙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两位施主先里面请,供奉长明灯要等到戌时,如今还早。不如,两位先求几签,姻缘、功德、仕途都好。本寺香火鼎盛,去年一人求得上上签,如今都当上地方县令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地方县令?!

好小的官!

反正天色尚早,不如就摇一签,当解闷了。

“两位想求什么签?”

小公主皱眉

是啊,求个什么签好呢?

她作为公主,不入仕途,不信姻缘,唯有功德倒是可以算算。

可算功德,好像没什么意思。

小公主指了指身边的陆思渊:“他先来吧。”

“这位施主想求什么?”

小公主暗纳:多半是要求仕途了。

侯爷身份虽尊贵,但毕竟是个虚衔,若想有什么大作为,还是要靠科举加官进爵。

陆思渊偷瞥了一眼,见小公主正走神想事情,便故意提高了音量。

“姻缘。”

小公主瞪大了眼睛

可以呀,陆思渊

几年不见

是该刮目相看啊

“若公子有心怡之人,就将两人之名写于锦帛,再摇签便可测出缘分。若现在没有,直接摇签,便也可得出姻缘走势。”

陆思渊动了动嘴唇,对上小公主期待的眼神。

“陆思渊,你可以啊,这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啊?”

陆思渊闭上眼,耳根微红。

“没有。”

他直接摇签。

小公主捡起签来一看,用帕子掩嘴笑:“陆思渊你这是什么运气,竟然摇到了一个下下签!”

陆思渊眸中的光暗了下去。

“算啦,反正又不准。”小公主把他拉起来,“算算时辰,我们该过去了,爬长明塔还要好久呢。”

陆思渊脚步虚浮,满脸的凄怆沉郁。

“喂,不至于吧,求个签而已。”小公主见他郁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堂堂小侯爷,要什么好姻缘没有,我以后帮你留意就是了。”

陆思渊看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都不明白!”

小公主:……

到了长明塔下,陆思渊脚步顿住。

“公主,我在这儿等你吧。”

小公主不高兴地转头:“为什么?”

“长明塔上请灯的都为亲近之人,我上去与礼不合,怕冲撞到神明。”

“行吧。”见他情绪不高,带他上去也是闹心。小公主想了想,自己提着裙子往上爬。

陆思渊看着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最后一级台阶处,转身回了大殿。

“施主——”

“我要捐香油钱。”陆思渊拿出一包银子。

“阿弥陀佛,施主大德,必有福泽庇佑。”

“我想,再摇一次签。”

这次,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小沙弥取了签,看了看。

“此乃中签。”

总比下下签强

陆思渊松了口气。

“施主可需解签?”

陆思渊拱手:“请师傅赐教。”

一会儿,德高望重的住持走了进来。

他接过中签,看了看

“施主面相尊荣,是大富大贵之命。只是,缘命天定,凡事莫强求,以性命为重……”

陆思渊古怪地看向住持:“大师,您看我与她的缘分……”

住持笑了笑,不言。

陆思渊又看了一遍签词,毕竟是个中签,有些用词较为含蓄,并无什么不详之字。

等他回到长明塔底,小公主已经下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委屈巴巴的小兔子。

陆思渊心事微漾,终究是不敢伸出手臂,把她拥入怀里。

“哭得丑死了。”陆思渊故意说道。

“谁哭啦。”小公主吸吸鼻子,想把眼泪给憋回去。

“行,你没哭,快拿出帕子擦擦你脸上的珍珠吧,别叫旁人捡去了。”

“陆思渊,你走开!”

“我不走,我还等着捡珍珠呢。”

“走开!”

她很难过,但好像这样一闹,轻松了不少。

公主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