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千星突然走过来,钳住她的手腕:“哪里受伤了么?”
贺毓沐瞪他一眼,把手腕挣扎出来,声音低低的:“没有。”
千星看着她的脸半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白瓶,语气干巴巴的:“这个是——给你的。”
贺毓沐停住动作,稍稍瞥了一眼:“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千星把头偏向一边,手握成拳抵在嘴唇边咳了咳。
“不看,你告诉我呗。”贺毓沐笑笑,突然觉得弟弟这样很可爱。
千星抿抿嘴唇:“是药膏。”
天流说哄姑娘要送礼物,他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最实用的。
“为什么送我这个?”贺毓沐不解,“我没受伤啊。”
千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把白瓶捏在手上,沉着脸:“不送了。”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贺毓沐把小瓶子抢过来,“送给别人的东西,哪儿有收回去的道理啊。”
“你喜欢?”千星淡淡地问。
“还行吧。”贺毓沐心里嘀咕,木头啊,谁会喜欢药罐子!
千星的眼睛亮了亮:“嗯。”
贺毓沐不想收拾这闹心的摊子了,索性坐下来,支着下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大男人,扭扭捏捏的,真别扭。
千星点点头
他信天流,有时候男人低头,更有魅力。
何况,他不是低头,而是把误会解释清楚。
“我之前,不是故意瞒你的。”千星挠挠头,“那个乞丐偷了拂衣的那个钱袋子,我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把你卷入这件事情中。”
贺毓沐张了张嘴
“瞒着你是我不对。”千星先道歉,“相信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嗯。”贺毓沐点点头,“知错能改就是好弟弟。”
千星愤愤地看她一眼,谁要做你弟弟!
“那你现在不生气了吧?”
贺毓沐暗自笑笑,你以为女孩子是这么好哄的嘛。
见她不说话,千星有些紧张地舔舔下嘴唇,语调又低了一个度:“我嘴笨,不会哄姑娘开心,你不生气怎么样都可以。”
“怎么样都可以吗?”贺毓沐握住他的下巴,“我想看弟弟笑笑。”
“什么?”千星目瞪口呆,朝后躲了躲。
“想看你笑。”贺毓沐挑挑眉,“你笑了,我就不生气了。”
千星眉毛很粗,看上去凶巴巴的,平日里总是喜欢板着一张不符合年纪的死人脸,一点孩子气都没有。
弟弟妹妹需要他尽快强大起来,可他也只是个孩子啊。
千星**一下两侧嘴角边的皮肤,做出一个敷衍的浅浅微笑。
皮笑肉不笑,真得很恐怖啊。
贺毓沐:……
“不行,这个不算,你要发自内心的笑。”
贺毓沐插着腰,鼓鼓脸颊
“你要发自内心的,这里,要弯弯的。”她的指腹轻轻点在他的眼角。
香粉的气息还没散尽,风中也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香气。千星把她的手拿下来,淡淡地弯了弯眼角。
含蓄,但深沉。
贺毓沐抿嘴笑笑,想告诉他,其实你笑起来很可爱的。
但可爱这个词用给男孩子,她怕他会多想。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贺毓沐站起身来,看看刺目的太阳,“今天不卖了,你跟我去个地方。”
千星驾车,贺毓沐坐在后面指挥,金色的阳光倾倒在他们身上,格外耀眼。
吃饱了饭,千星后背直挺,也宽阔硬朗了不少,再不似从前那般一摸一把骨头。
贺毓沐欣慰地笑笑,她觉得自己的这趟遭遇是值得的。
出了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千星突然转过头来看她:“以后让天流出来看摊子,你和欢颜在家里做脂粉。”
贺毓沐眨眨眼:“怕我危险?”
千星看回前面:“心疼小妹,她做不过来了。”
贺毓沐笑笑,嗯,我相信。
车停在小院外,贺毓沐灵巧地从上面跳下来,拉着千星去叩门。
一会儿迎出来一个笑盈盈的牙婆。
千星有些懵。
贺毓沐悄声给他解释:“咱们要置办一处房产了,破庙里环境太差,长时间住下去会生病的。”
“而且日后入了冬,破庙太冷了。”
千星点点头,他知道她喜欢干净,长期住在破庙里太委屈了。
买个房子,更有家的感觉。
等稳定下来,他想去学木工,然后养她一辈子。
贺毓沐知道京都的房产寸土寸金,她要为拂衣留下上学的银子,以及弟弟妹妹日常吃穿用度的钱。最后,她同千星选了一处较偏僻的小宅子,签了牙契,先定下来。
千星捂着胸口,他从未肖想过,这辈子可以有个房子,有个家。
有家,有亲人,有心爱的姑娘……他深吸一口气,从未有一刻像此时这般热爱这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此生圆满了。
*
御福记的糕点铺前排了很长的队,刚出炉的各式点心冒着香气,像长了翅膀一样直往路人的鼻子里钻。
御福记是御赐的品牌,许多大户人家都喜,平民百姓也可以买得一小块尝尝鲜。贺毓沐被香气吸引,悄悄吸吸鼻子。
“想吃?”千星垂眸看她。
贺毓沐摇摇头:“走吧,回去吃饭了。”
“我想吃。”千星把她拉到队伍末尾,“都说他家糕点好吃,我到底要看看,还能比上麟肝凤髓?”
贺毓沐笑笑,评价道:“成语用得不错。”
千星抿着唇,笑容却从眉梢炽目中跑了出来。
终于排到了,千星让贺毓沐来选,贺毓沐点了几个,又让千星选。千星盯着看了半天,点了离自己最近的绿豆膏。
小哥用牛皮纸把糕点包起来,四四方方,用细麻绳捆紧,递给千星。
千星两指夹着麻绳,稳稳当当,破车还在树林里。
走着走着,千星突然转头:“你先回去,我去买一壶烧酒。”
贺毓沐看到了卧缩在墙角的小乞丐,张了张嘴。
那是之前那个偷钱的“小飞贼”。
千星沉着脸,又说一遍:“你先回去。”
贺毓沐会意,踹了他一脚:“早点回去,老喝酒不好。”
“嗯。”千星用得鼻音。
待贺毓沐走远,千星走到墙角,一把把“小飞贼”抓了起来。
“小飞贼”很无语,明明自己比他高,比他年纪大,可就是比不过他的力气。
他下意识地用胳膊捂住脸,他真是怕了他硬邦邦的拳头。
“挡什么,又不揍你。”千星轻笑一声,松开他,让他站直。
“生病了?”千星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应该是染了风寒。
“没有。”“小飞贼”单手扶着墙,哑着嗓子咳了几声,“你滚,我不想看到你。”
“行,老子也懒得管你。”千星将纸包扔下,逼近了些,“别肖想我的女人,动了心思老子打死你!”
“小飞贼”:……都什么时候了,简直有病!
千星脸上表情严肃,给人一种冷疏之感。
他转身,背靠斜阳,朝御福记走去。
“小飞贼”手指紧握成拳,掌心里,是几张皱皱巴巴的银票。
“等一下。”“小飞贼”突然出声,“这段时间别去卖货了,也请尽快搬离破庙。”
千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千星回到破庙,见他们都在桌子边乖乖做着。贺毓沐起身招呼他:“怎么这么久哦,就等你开饭啦。”
拂衣和欢颜看向他手上拿着的油纸包,有些期待地眨眨眼。
千星一路忐忑,也有意避开了贺毓沐的目光。
犹豫半天,他最终也没舍得买口中的烧酒,但好在贺毓沐也没问,笑着把油纸包接了过来:“咦,还热乎着呢。御福记的小糕点,你们快尝尝。”
“哥哥姐姐先吃。”拂衣拍着小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贺毓沐拿了一块,千星想接,她直接喂到了他嘴边:“张嘴,你没净手。”
三个小朋友在一旁起哄。
“换一块,我吃绿豆糕。”千星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只有这个,快张嘴。”贺毓沐把半块樱桃毕罗塞到他嘴里。
“味道怎么样?”
众人期待地看着他。
千星点点头,到里面去净手。
贺毓沐笑着招呼他们:“你们看着干嘛,快吃快吃。”
“可是姐姐还没有尝过呢。”欢颜托着下巴,声音奶奶的。
“对,而且还得让大哥喂。”天流狡黠地拍拍手。
千星从里面出来,闻言,倒也没什么表情,在糕点里选了一块最小巧精致的,用勺子托起来,送到贺毓沐的嘴边。
天流摇摇头:“大哥,这样不行,要用手托着。”
千星瞪他一眼:“滚!”
“用手吧。”贺毓沐朝他眨眨眼。
千星僵着勺子没动,声音压得低低的:“手不干净。”
“你刚刚不是才净了手,没关系的。”贺毓沐坚持。
千星深吸一口气,最后妥协,把小巧的糕点放在粗粝的掌心。他的手掌纹路清晰,贺毓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然后把小糕点咬在嘴里。
见他们都吃了,几个孩子开心地选了自己喜欢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品尝。
*
第二日,天流推着小货车出去,千星出去送货,贺毓沐同欢颜在后院做胭脂。
小姑娘现在已经操作得极为熟练,小指一捻,香炉扑扑,白瓷瓶里香飘四溢。
化妆品不贪多,贪精美。因为是纯植物提炼,没有防腐用品,所以要限量定制。
贺毓沐将小瓶子整整齐齐摆成一排,又从盆里把花瓣捞出来,在太阳底下晒干。
“今天的货品都去送了吗?”
“没有,还有这些。”欢颜从袖子里抽出定单来,“还有这些,等大哥回来就去送。”
“我去吧。”贺毓沐把单子接过来看了看,“这三处地方我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