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之宴,珍馐美酒,弦歌嘈杂。
觥筹交错,处处靡靡之音。
暗处,有一个身影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贺毓沐身着一袭浅红衣裙,头发似锦若缎,将自己玲珑的身段堪堪隐藏在薄裳中。她端着一壶清酒,酒漾沁人,清香四方,馋得她自己都忍不住地咽口水。
这个破朝代生活水平不行,经济设施不行,医疗条件更不行,但酿出来的酒是真香。
“唉唉唉,干嘛呐,还不快上去给陛下斟酒。”一个侍卫朝她走过来,见她姿色出众,身材窈窕,肤白胜雪,便趁周围人不注意,忍不住伸出咸猪手,在她腰上狠狠地摸了一把。
小腰纤细,盈盈一握,弱柳扶风,刺激的他脊背直挺,酥上云端。
贺毓沐强忍着恶心,顺从地屈膝颔首,迈着细碎轻步,缓缓走上台阶。
那个侍卫目光紧随,摸过腰的手细细捻着,似在回味。
贺毓沐默默记下了他的脸,若有机会,她定将他关进笼子里喂了狗。
她今天的身份是宫外新遣送进来的舞姬,负责为皇室贵族斟酒陪食,欢歌艳舞。
因她样貌出众,被特许近身侍奉皇上。管事嬷嬷见她发黑如漆,胸满欲溢,垂涎地在上面抚了抚,像是在测量大小:“姑娘真是好福气,好好表现,就凭这副身子,保不准以后真能当个主子。”
贺毓沐:……
她可不想当什么主子!!!
看见皇上那张其貌不扬的麻子脸,她就想吐。
风吹帘动,上面系着的铃铛左右晃动,声音清脆婉转,似诉似醉。
殿台上,王子皇孙把酒言欢,酣畅淋漓。玉溪帝云翼坐镇正中,手握一支软毫,正在宣纸上画龙刻鹄。
贺毓沐款款而过,一步一顿,向各位贵族弯腰致礼。所到之地处处留香,那些人的眼睛恨不得都长在她身上。
留香不留情,留目不留身。
唯有一人,老僧入定般,目不斜视,自斟自酌,一身正气凛然。
贺毓沐在他身侧停留片刻。
此人身着水蓝薄衫,犀颅玉颊,宽肩蜂腰,在众兄弟中分外灼目。
这是贺毓沐来到玉朝以来见到的最赏心悦目的男人了。
贺毓沐差点朝他吹个流氓哨。
但很快,贺毓沐收敛神色,越过他,带着一阵风走了。
旁边的小王爷激动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七哥,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小桃子长得真诱人……”
云宥拿酒杯的手顿住,目视前方,淡淡训道:“十一,言过了。”
十一王爷云臻扫兴地扭了扭身子,他最看不惯七哥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还偷偷盯着看了那么久。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云臻顺着七哥发直的目光看去,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
作为皇子,他也算是阅美女佳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噬魂摄魄、勾人心肠的。
就如他第一次见到七哥那般惊羡。
云宥奉命出征狄北,一去七年,回来正值弱冠。他一袭白衣,骑在高头大马上,震惊了整个京城的姑娘。
从此,京城第一美男纪茂榜上无名。
美人端着银壶,怯生生地朝这边偷看。她的目光无聚焦,但只惊鸿一瞥,就足以让人俯首称臣。
云臻自小好色,常年流连青楼花馆。他不怀好意地看向美人的胸口处,浅红衣衫不紧却薄,勾勒着姣好的形状。云臻咽了下口水,拉了拉云宥的衣摆,眼中的欲望毫不掩饰,还用手做了个抓捏的动作:“七哥,你看那里,像不像两个大桃子……”
云宥不明所以地看去,意识到他所言何物后,差点被口中的酒呛到,瞬间变了脸色。
“十一,注意言行。”
云臻自觉没趣,转过头去夹了几口菜放进嘴里。
云宥忽眯起眼睛,视线锁定。他看到一个侍卫走近她,趁人不备,把爪子放在她的腰上使劲揉了揉。
他的目光停在那只爪子上,阴森森地笑出了声。
她竟然没有反抗
太有意思了
*
贺毓沐走到皇上面前,下跪行礼,一袭罗锦在地上铺开,如绽放诱人的曼珠沙华。
玉溪帝停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示意她倒酒。
贺毓沐的视线停在他刚作好的画上,她不懂艺术,却也暗暗被他的画功折服。
纸上画着夜宴之乐,一人鼓琴,一人翩舞,一人吹笙,一人弹琵琶,对面一人独饮,旁边几个瘦金体大字:夜宴之趣,唯孤一人晓耳!
画中人栩栩如生,风一吹,似活过来一般。
他摆手对贴身太监讲:“把朕的大印取来!”
太监慌忙去取,玉溪皇回过头来,瞬间变了脸色。
杯酒满溢,顺着杯沿向下涌出,在宣纸上晕染一片。渐渐地,琵琶女的面容模糊了,吹笙人手里的笙与背景融为一体,翩舞者衣裙颜色浊深,鼓琴娘的手像在弹一条河……只留对面饮者,依旧流露着享受陶醉的神情。
在场人无不大惊失色。
云臻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了小美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贺毓沐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忙俯低身子“谢罪”:“小女子该死,竟把陛下爱惜的墨宝玷污,恶贯满盈,十恶不赦。听闻宫中有无痛死法,睡一觉就过去的那种。请陛下千万不要姑息,给我留个全尸就好。”
说完,贺毓沐期待地看着玉溪帝。
云臻张大了嘴巴,拉着旁边的云宥:“七哥,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一般这种情况,不应该是苦苦哀求痛哭流涕大喊皇上饶命的吗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求死的?!
给自己安排地明明白白的
还要什么
无痛死法?!
他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云宥抿了一小口酒,盯着她的背影,低声笑道:“有趣,实在是有趣。”
玉溪帝也被她这番说辞震惊到了:“朕什么时候说要杀了你了?”
贺毓沐皱眉:“我这犯的错还不足以一死吗?”
玉溪帝哈哈大笑:“朕向来施仁政恶杀伐,这幅字画本就是依兴所作,几处施笔皆有差错,你若不染,我也是要交给小德子烧掉的。”
一旁捧着玉印的小德子慌忙把头低了下去。
众人见状,默契行礼:“吾皇仁慈,乃我大玉朝之幸。”
贺毓沐:……
还能这样?!
玉溪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对着溢满的玉杯嘬了一口,毫无形象可言。
贺毓沐感慨
这真是个宝藏皇帝
千年万年一遇
作死都不杀
她这是什么狗屎运气!
“你叫什么名字?”
贺毓沐灵机一动,瞬间又充满了信心。
她的名字犯了忌讳
皇帝一会儿肯定会给她赐一个别的字,到时候她就不依,趁机激怒他,定个死罪。
“贺毓沐。”她故意把“毓”的字音咬得很重。
倾刻,底下就传来了众多不和谐的声音。
贺毓沐美滋滋地听着。
玉溪帝一愣:“哪个yu?”
贺毓沐本想说,你是哪个我就是哪个,但又觉得这样有些过于明显,斟酌一二,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钟灵毓秀的毓。”
“哦,是这个。”玉溪帝摸着下巴,“从母从倒子,生养生育之义。《广雅》有云:毓,长也,稚也。钟灵毓秀一词,凝聚了天地间的灵气,孕育着优秀的人物。[1]好字好词,生命之延,朝代之续……”
贺毓沐静静地听着,这皇上有点水平啊,张口就来,说话都不带打磕巴的。
但这话风……怎么好像哪里不太对
玉溪帝感叹完,顿了顿
“相比之下,玉佩的玉多了世俗气,逊色不少。我决定,玉朝改名为毓朝!”
贺毓沐:……
这么草率的吗?!
玉溪帝看着底下文武百官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不改,开个玩笑。”
玉朝已历经几代帝王,不能他说改就改,忘了祖宗。
“都说你们舞姬个个才华横溢,能不能给朕展示一番?”
贺毓沐心中暗骂
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活受罪
她本就是用假身份混进了宫,在这个时空还算个黑户呢,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她能展示个锤子。
顶着众人的目光,贺毓沐绞尽脑汁,试探着问:“要不,我现场作首诗吧?”
她好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也算是信口拈来。这个朝代架空,她随便默写一篇背过的古诗文,应该也不算抄袭。
玉溪帝眼睛立刻亮了:“果真是有才华,快准备笔墨!”
贺毓沐想了想:“求一杯酒。”
笔墨纸砚酒均已备好,贺毓沐想象诗仙醉酒挥毫吐墨的场景,她必须要装装样子。
默写一篇文章并不难,但选哪篇文章却是要细思巧酌。
她思索半响,终于下笔。
她当然要选一个讽刺宫廷生活奢靡享乐,不顾民间疾苦的劝讽诗。
她就不信凭这皇上这么高的艺术造诣,看不出个四五六。
写好后,贺毓沐对着吹了吹,待它完全干后,满意地呈给皇上。
玉溪帝只看了一眼题目:“你这是什么字体?”
贺毓沐挠挠头
她根本不怎么会写毛笔字
“草……草书。”
贺毓沐面不改色:“模仿张旭的。”
玉溪帝皱了皱眉,不解道:“张旭为何人?”
贺毓沐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架空,他哪儿知道什么张旭。
“算了,朕不问了。”玉溪帝又将视线投到宣纸上。
片刻,他低喃:“这个字……”
贺毓沐一阵头疼。
她怎么又忘了,古今用字差别很大,刚刚玉溪帝手上的瘦金体,还是繁体字呢。
“皇上,要不还是由我来念吧?”
玉溪帝点点头:“正好,让我这权贵重臣一起品鉴一番。”
贺毓沐忙谦虚道:“品鉴可不敢当,大家随便听听就好。”
玉溪帝笑了几声。
贺毓沐将宣纸拿起来,轻了几下嗓子:“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鲙鲤鱼。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罗帷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璅。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2]
她写的是王维的《洛阳女儿行》,极具讽刺意味。
读完后,她收了宣纸,观察周围人的表情。
云臻夸张地拍了两下手:“哇,绝美,什么良人侍女,朱楼罗帷,简直妙极!”
他还激动地拍了一下旁边云宥的肩膀:“你说呢七哥?”
云宥轻嗤一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草包。”
“七哥,你说啊,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还没等云宥张口,云臻突然将胳膊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我都忘了,七哥常年征战沙场,不通词曲,不懂文墨……”
云宥冷眼看着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放下去。”
“啊?”
“不知礼数。”
云臻:……
七哥这个人,可真没意思。
玉溪帝脸上挂着笑:“众爱卿品品,此诗如何?”
贺毓沐眨眨眼,看向下面。
她倒还真想听听古人是怎么品鉴这首诗的。
“臣以为此诗一气呵成,字字珠玉,用词也颇为巧妙。良人秀女,金阁玉楼,处处尽是繁盛之泰。”
“仕有成,女有爱,乃我大玉朝实境;国泰民安,乃我大玉朝百姓之福。”
玉溪帝抿了一口酒,脸上的表情不变:“陈太傅,你怎么看?”
一个干瘦老头忙正冠下跪:“皇上圣明,恕老臣直言,此诗文采虽好,但华而不实,仍有更进之处。”
贺毓沐瞪了他一眼
他敢说诗佛的诗华而不实?!
懂个屁啊
“谈谈内容方面。”
“这……”陈太傅摇摇头,“臣不敢言。”
“哈哈哈,好一个不敢言。”玉溪帝突然收住表情,将斟酒的玉壶掷了出去。
“大胆妖妇,你可知罪!”
贺毓沐心中暗喜:终于要治罪了!
看来书上说的果然没错,伴君如伴虎,这狗皇帝脸色变得可真快。
周围的权贵重臣都一脸懵逼,刚刚几个讨好卖弄的,个个面色铁青。
玉溪帝冷笑,用毛笔笔尖指着贺毓沐:“你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告诉朕,宫中骄奢**逸,好逸恶劳,贪图享乐。朕乃庸君一个!”
她赶紧又跪下:“皇上圣明,请赐死罪。”
还圣明?
玉溪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好,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朕就成全你!”玉溪帝冷笑了一声。
贺毓沐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金瓜击顶、劓殄、炮烙、虿盆、醢刑、脯刑、坐嘉石、汤刑、滴刑、剜目、刨心……”
“你选一个喜欢的。”
注:[1]百度百科
[2]王维的《洛阳女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