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这么急,有事?”

“叶世文……”程真竭力稳定声音,却始终很沙哑,“他出事了,应该是杜元做的。我现在随时会有危险,我要带走珊珊……”

“你知道今日发生什么事了吗?”洪正德打断程真,“秦仁青与屠振邦期货公司那个操盘手杨定坚涉嫌违法做空期货,已经被拘捕了。秦仁青的黑钱有一部分流入了冯世雄账户,慧云体联在他名下,我们已经派人去查封,所有拿过奖金和奖牌的学生都要留校接受调查。”

程真吃惊:“秦仁青出事,屠振邦与杜元他们没被抓吗?”

“没,他们两个证据不足。”

“那……冯敬棠呢?”

“怎么突然问他?”

程真噤声。她猛地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脊骨一寒,又道:“我要立即带珊珊走,德叔,当我求你最后一次。”

“现在很难办到。”

“你要多少钱?你开价,我可以去凑。”

“阿真,不是钱的问题。你放心,里面都是警察,没人敢碰珊珊的。”

“我真的要带她走。”程真语气很急,“我帮杜元放过窃听器,叶世文发现了。”

洪正德怔忡几秒,又改口:“那你等一等吧,我想想办法。”

程真一夜无眠。

她倚坐衣柜前,冰凉砖面与心底同温,又冻,又痛,分不清哪种感受占上风。

程真苦笑。笑自己太天真,以为情爱可以靠扮演,搭上身家性命,换来一片狼藉。她就是这间窄屋,被叶世文彻底捣碎,破开的窗灌进所有寒风。

他该怎么办?打算逃去哪里?会不会死于非命?

她已丧失关心资格。

直到街外人声车声渐渐密集。下楼上班的八卦街坊,又一个接一个往她屋内瞄。程真站起来,套一双厚袜,踩过碎片较少的空隙,关了客厅大门。

痛定思痛,这里不能再住。

程真换上长裤长衫,又添一件厚外套,穿上运动鞋。不是第一次逃命,也算有经验。快速收拾方便带走的衣物,清点证件,珠宝首饰用布袋装起。她需要更多的现金。

门外突然响起过分猛烈的敲门声,程真吓得一怔。

“开门!我是房东李生!”

程真稍稍回神,踏过一屋废物,打开了门。

房东夫妻一大早黑着两张寡薄的脸,眉梢不满吊上头顶百会穴,瞪着眼,生怕程真看不清楚他们在愤怒。

看来有人通风报信。

“程小姐,你搞什么?!”李先生率先从程真身侧迈入屋内。一眼尽览,除了四面墙,无一处完好,“我租给你,不是让你拿来玩的!”

“不好意思。”程真开口,被掐过的喉颈发不出好听声音,像滤了厚厚一层黄沙,很哑。

“这张沙发我才买了六年。这里,这个窗,你不打烂至少还能用十年!有没有搞错,连门都敲穿了?!”

李先生瞥见门板的凹位,气得像那一棍敲凹他的瘦薄胸膛。

李太太却没说话,一双常年操劳的泛白鱼目,直直盯紧程真颈侧指印。淤青夹深紫,手重得让人咋舌。没想到这位貌不惊人的女租客,也敢玩到半条福华街都通了天。

有钱人果然不是正常人。

程真扯了扯衣领,眼角带风,与李太太对视,逼得她把目光收回去:“要赔多少?我今日就走。”

她懒得解释,只想快点离开。

李先生拔高音量:“我一早就猜到你要退租了。今日就走?那我要扣你一个月押金!”

“扣吧。”程真面无表情,“你敢扣我押金,我立即去举报你公屋转租。”

“你……”

李太立即摁下老公的手,又凑到他耳边嘀咕:“哎呀,不要跟她计较了!你没看到她颈上的印?那个男人凶神恶煞,等下带人上来搞事就麻烦了!”

李先生不再吭声,开始在屋内盘点。半个钟头后报了个数,程真一听,与押金相抵,不算太夸张,便认了下来。

她背起唯一行囊,用围巾遮住颈上痕迹,直接从屋内踏出。

尚未迈下三级步梯,就听见李先生打电话:“是呀是呀!你下午可以过来看房了!一房一浴,格局开阔,离小巴站还很近呢!”

扫帚开始清扫碎片,哗啦哗啦,极其不满的音调。

程真还想再回头看看。曾经也是与珊珊煮过饭,抱着睡的屋子。那张床,也承载过几许美梦、几许忧愁与她停不下的疲倦。

为什么人会需要有个家?

因为来处不可寻,终点太无常。总有人要歇脚,歇着歇着,便不走了。不走的人多了,志同道合,欢喜怨怼,顺水推舟,凑作双双两两。

家,宝盖头作穴,内养一只长吻大腹[92]的猪。能遮雨,能御寒,有食禄,有烟火。

一间屋,一个伴,便一世了。

要到这般田地,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寻常人生,最是难得。

程真不敢回头。

下来一楼,迎面的风吹走她难为人道的伤感,冻出三分清醒。甫一转弯,就见到出院回来的黄姨与搀扶着她的张欣园。

黄姨鲜少穿得这样艳。大红灯芯绒外套,说不清引人注目的是色泽还是俗气。若不是手上缠紧纱布,程真根本看不出她刚出院。喜庆得该去参加宴饮。

“阿真?”黄姨抬头,见到一身行囊的程真,“你要去旅行啊?”

“我要搬了。”程真视线在黄姨受伤的手上停留几秒,“听阿园说你入院,还好吧?伤到手了?”

“放心,没事才能出院。”黄姨扫视这幢陈旧大厦,眼珠转动,几抹游弋的光切换不停,嘴角竟轻轻上扬,“是要搬的了。这边快要拆除改建,我们也在找房子搬。”

程真问:“打算住去哪里?”

“阿园学校附近。”黄姨侧头去看一言不发的张欣园,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搭在女儿臂弯,“贵是贵了点,但是环境好,闹中带静。阿园念书辛苦,我住过去还能时不时给她煲些汤水补一补。”

张欣园半低着头,目光只停在程真穿球鞋的脚上。

她今日似乎变回那个初见时的真真姐。

程真没再问,只点头当作道别。可能是最后一次碰面,这两母女从她身旁走过时,程真竟有些不舍。

她回了头。却发现与那日救下黄姨时的背影,无法再重叠在一起。

明明这次伤势更重,黄姨腰脊偏挺得格外笔直,离越远,越清晰。体内那个衰老灵魂与神明做了交易,回光返照般重获新生。

程真离开福华街。

她不知道,黄姨左手断了三指。她也不知道,担架布料扎实,要用机器切割,再缝接。她更不会知道,黄姨在送院途中,第一时间不是打给张欣园,而是保险经纪。

市道好,买楼。

市道不好,买保险。

伤残津贴,退出岗位还能保留劳动关系,额外附加保险赔偿金,简直是三重厚礼。那间联合大学旁边的公寓,是黄姨这世住过最舒服的屋。

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

洪正德正在打电话。

白昼的会议室,敞亮不用灯,光线逼人。电话那端的郑志添,肥头大耳,挺着个假孕肚在反复唠叨。电话这边的洪正德,威武精明,却半眯着眼在神游太虚。

“阿德,”郑志添不耐烦地说,“你有没有听清我说什么?”

“听到。”

“算了算了,你别问我了,反正你们也没给我出粮[64]。”

“退休金那么丰厚,挥霍一光了?师父,你不如回来兼职做顾问吧,之前上头也提过这个建议。”

“免了,我还想安度余生,平平静静进棺材。这单案,你和枪神周自己看着办。”

洪正德把手中转动的笔停下:“师父,秦仁青老婆和女儿肯定被威胁了,什么都讲不知道。他的情妇和私生子都在国外,那些资产我可能查不出来。”

“去做了才知道行不行,你都没去做。”郑志添显然不满,“枪神周和你,这么多年客客气气叫我一声师父,都算作我半个儿子。但你看看人家多积极,立马去慧云体联帮忙。你呢?你摆脸色给人看,他打来问候我的时候还抱怨过你。怎么,现在全警局就你是高级警察?”

洪正德听罢,想起那日在慧云体联与同僚互相讥讽的场面,气得拔高音量:“我什么时候摆脸色了?你自己去看下他是怎么办事的!那群女学生才十几岁,态度也不用那么强硬吧?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妥,难道不能说?你让他有话当面讲,不要背后做小人!”

他与枪神周并无过节,纯粹是做事风格天差地别。郑志添对他们二人相当熟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当儿子看待的晚辈,自然上心些。

同时,也让他闹心。

“哦,那又是我不对了?我是八婆,在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志添皱起眉头:“你到底在想什么?最近魂不守舍的,你老婆又跟你吵架了?”

“哪有。”洪正德瞥了眼窗外,“上次之后我没再过去了,慧云体联那边,现在到底怎样?”

“自己不会去问吗?我是你们的传声筒?”郑志添叹了口气,“反正我听他说曾慧云不配合。”

郑志添想起枪神周提到的曾慧云。好好一个贵妇变成泼妇,蛮横得很,几乎以死威胁,要求释放她唯一的宝贝儿子,声称自己对慧云体联事务负全责。

郑志添说:“听说她早就让冯世雄以Parko的名义认缴了慧云体联的股份,现在最多就是个顾问角色。她想负责,想拿自己去换儿子,问题是你们抓她也没用啊。”

“老公不知所踪,儿子又进了拘留病房,曾慧云这种人肯定会崩溃。”洪正德无声叹了口气,“但冯敬棠与秦仁青不可能毫无瓜葛。”

冯敬棠失联,报警的竟是协进会。曾慧云一心扑在冯世雄身上,连老公去哪里了都一问三不知。至亲至疏果然是夫妻。

洪正德从办公椅上站起,走到那块画满人物线条的推理白板上。郑志添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又开口:“对了,你的线人有没有办法找到叶世文?”

洪正德一愣。

郑志添语气流露无奈:“冯敬棠肯定是通过叶世文与秦仁青交易的,你去Parko没搜到,但叶世文名下的公司必然有蛛丝马迹。偏偏那日万博大厦叶世文的私窦着火,你说事情怎么都凑巧了?”

他又说:“这次行动只有你们内部知悉。如果不是有内鬼,肯定就是线人嗅到味,提前通知叶世文逃走。你的线人与叶世文关系不一般吧?”

洪正德没料到郑志添会把目标放到线人身上。这是在怀疑他与叶世文有台底交易?

洪正德感到诧异,以及莫名的恼怒,语气带锋地质问回去:“我没给过线人料,这次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冯敬棠失踪那日,在元村有人报警。在场手足隐约认得出叶世文与屠振邦,只是那一段没监控记录,逃逸车辆都被销毁了。难道就不能是屠振邦多年前安插眼线,提前通知他逃走?”

郑志添沉默。安插眼线?这种质疑,是问责谁?该不会是他这个师父吧?

这么多年,他给过洪正德的帮助和线索数也数不清。

洪正德出身经商家庭,性情聪敏,懂得投机。又与妻子中学恋爱,青梅竹马,鹣鲽情深。从警是为了光耀门楣,有个大官登族谱,才能彰显荣誉。制服上身的他,格外器宇轩昂,贼人见着也要自动避让。

他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当然希望立功勋,博升职。

“你说得对,但我记得你的线人和杜元也有牵扯,造船商社不是她给的料吗?”郑志添点头,“当然,不能排除有内鬼。屠振邦以前是做什么的,大家都清楚,其他部门那边你们只能提示,不能插手。”

“他从事正规贸易这么多年,那只鬼渗透到商罪科,也不是没可能的。”

郑志添听罢,却不答话。

洪正德站起,想到程真打来的那通电话。他心里有些犹豫,帮与不帮,帮到何种程度,都是抉择问题。

他也不做赔本生意。

“师父,不讲了,我今日想去慧云体联那边看看情况。”洪正德再三忖度后说,“秦仁青与杨定坚的供词七七八八了,确实是杨定坚违规做空期货,协助秦仁青免缴差额。他们显然有把柄在外,罪状都揽自己身上,短期内要挖也挖不出什么。”

郑志添语气沉了下来:“阿德,别说做师父的没劝你,你这只手,别伸太长。你也知道我退休之后再也不干预案情的事。但你们说好了分头行动,你不要仗着跟我关系好,要我给你线索,枪神周也是我徒弟。”

洪正德直接迈步走到门口:“行啦行啦!不插手嘛!我什么都不插!”

门哐的一声关上。

郑志添听着关门声,挑了挑眉,把话尾收回。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他一人。他慢慢挪步到窗边,驻足良久,一双鹰目不知在盯什么。活到这个年纪,躯壳撑不起剧烈活动,倒显得脑筋愈发灵活清醒。

保姆来敲门:“郑老,午饭煮好了。”

郑志添转过身,未语先带几分笑:“好,你叫我老婆先吃,我等下就去。”

保姆很快离开。

郑志添拨出电话,对面接起时,他便笑了。他习惯见谁都弯起嘴角,乐呵呵,不甚烦恼的模样,让人降低三分警惕。

“杜师爷,怎么不劝一劝你大伯,玩这么猛。”郑志添舒了口气,“冯敬棠你们也敢动啊?”

电话那边的杜元语气轻蔑:“也给他这个寒酸仔富贵了三十年,足够了。”

“问题是我这边手尾不好搞呢。”郑志添又说,“你知道我计划回去警队做兼职顾问的,声誉很重要,不要给我惹麻烦。”

“当年曹胜炎是怎么搞的,现在秦仁青也一样,对付有钱人不需要手软。”杜元笑出了声,“如果他们不听话,你开口,我派几个保镖去帮你。”

“想玩什么?他的妻女在哪里你都知道,还需要怎么搞?曹胜炎的情妇都被你发现了,那两个女儿还在你手里吧?”

杜元冷笑:“郑老,我胆小呀,万一有人跟警方合作,教唆他反口,死的是我和大伯。”

郑志添知道杜元暗示什么:“他当年也只是贪心而已,罪不至死。”

“他在监狱,自然任由警方处置。他不死,对你来说是筹码,对我们来说,就没那么轻松了。”

“我和屠爷相识这么多年,还不信我?早就讲好等秦仁青这次玩完,送他与曹胜炎一起蹲监狱的。况且你捆着人家两个女儿,他的嘴已经被你封了。”

“怎么会不信郑老呢?你当年能力出众,心明如镜。现在还考虑回去做顾问,有你这种人,我们市民很放心。”

“不要讲笑了。”郑志添目露凶光,有些不满,“我这边有个徒弟已经开始怀疑你们,硬骨头,很难搞的。”

杜元沉默几秒,也换一副口吻:“当年曹胜炎一案,我们背地里替你出了多少力?最后能在几个有钱人身上剥了五亿出来,当作追回来的投资款。我记得,那次出事之前,你退休三个月了吧?都没让你做顾问的时候受累,我和我大伯是真拿你当朋友。

“秦仁青和曹胜炎是共犯,他给过你的,绝对比给我们替人办事的酬金要高。明面上是你暗示秦仁青找我大伯去搞曹胜炎一家人,实际上是怎样,大家心中有数。”

杜元依稀记得当年秦仁青那副慌张模样。

1991年,秦仁青伙同曹胜炎在来亚银行内部操作,违规通过各项审批,十亿投资进了秦仁青与几个富人注资的金凤珠宝公司,质押黄金在检验时被发现全是劣品。

商业罪案调查科即将介入此案,一时间,狂风骤雨袭来。

秦仁青担忧下半生要在监狱退休。他联合曹胜炎贿赂刚刚退休的郑志添,企图利用郑志添的影响力换回自由。结果曹胜炎临阵退缩,萌生自首心理。他又急急忙忙来找屠振邦,抛下酬金,声称除掉那几个一起玩的有钱人都没问题,只要他不入狱,保证重重有赏。

秦仁青从来都不懂放长线钓大鱼。

屠振邦却懂。

转行贸易那日,他邀来私宴的座上宾是郑志添。

那时郑志添只是一名犯罪学学者,身形不及现在痴肥,笑意含糊,面懵心精,一人啖下半只脆皮乳猪,不嫌油腻。

贪心写在脸上,你能投其所好。

贪心放在肚里,你永远喂不饱。

郑志添听罢,不怒反笑:“杜师爷,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讲就没意思了。”

“我只是想让郑老放心,我们都讲道义。秦仁青也好,曹胜炎也罢,所谓的商业犯罪说难听点,就是我们的发财工具,相互配合才有利可图嘛。秦仁青知道这次是你徒弟接手,死定了,他不过是求那些妻子儿女不出事而已。”

“我肯定不会让他有办法离开海城,但你们两叔侄——”郑志添握着手机的指腹突然用力,“说好只求财,不见血的。冯敬棠身后是慧云体联几个投资人,你们自己醒目点。”

“放心,我们有分寸。”杜元十分识趣。

“天星船坞公司股份,听说华兴银行已经内部出函确认转让20%给你们。这种级别的转让,连竞标手续都免除,直接指定,秦仁青这次是舍命帮你们搭线。你们骗他去搞期货公司赚了一笔,掉个头就在本地期货公司玩收割。人家拿你当兄弟,你当人家是契弟。” 郑志添笑得格外讽刺,“集装箱终端运输,二十四个停泊港里面天星占六个泊位。海城码头操作费全球最贵,每日的现金流高到离谱吧?只是20%,屠爷也要富到流油了。”

卸磨杀驴,屠振邦果然心狠手辣。

这样大笔的现金流,才能支撑他投身房地产界。经济不景气,拿钱囤地;经济腾飞,卖地换钱。

固定资产才能保值。

“郑老,北美那套别墅,四千呎,暖气热得肯定不够快。还是澳洲好,与北半球季节相反,又有海景。同样都是四千呎,我已经买好赠给你那个小情人了。辛苦大半世,无非就是想晚年享受齐人之福嘛。”杜元直接利诱。

郑志添臃肿的五官才稍稍舒缓:“杜师爷——”他转过身,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皮椅,往门口去,“还记得跑马地那次吗?你瞒着屠爷私下找我,结果我落了空,你在屠爷面前肯定也挨了骂。慧云体联那边,我没什么耐心继续帮你。一旦我的徒弟查出账目与叶世文有牵连,警方先批捕他,你就不走运了,时间就是金钱。”

杜元听得出这次郑志添胃口不小:“郑老,你有办法的,再帮我拖一段时间,我会挖出叶世文。”

“看你诚意咯。”郑志添无声笑了,“造船商社那次的料,不是你给我的,是我徒弟给我的。你身边有鬼,二五仔不会把反骨写在脸上。”

郑志添挂断电话。

他终于感觉到自己饿了。

程真搬去观岸道附近的一幢老旧居民楼。

两室一厅,隔成四间小房,全体租客共享一格厕所。本就逼仄的客厅,挤得像所有家具自带血缘关系,首尾相连,亲亲密密。若贼人进屋,都不知从何劫起。

程真租下靠近厨房那侧的次卧。

她在老明大押典当了所有珠宝首饰。递出的时候面无表情,又突然想起什么,扣下一条从未戴过的钻石项链。是别人拿来讨好叶老板的玩意,他转赠给了程真。叶世文得势后,大把人投其所好,珠宝首饰,香槟美酒,恐怕还有靓女随侍。

分手了,把他想得坏些,这样自己才会好过。

店员抬眼一瞄:“识货喔,这条钻石项链,换作是我也不舍得卖掉。”

程真回视店员:“其他的,你看下值多少钱。”

离开老明大押,程真赶去银行,把所有现金存入。

她搭上渡轮,过了海。2月底,寒冬转寒春,亚热带气候的海岛,葱翠不变。白色围巾兜住程真苍白的脸,青天白日,她幽幽如魂。

暖阳打在浪上,无形的光生出了骨,随风四处乱捅,程真觉得刺痛,眯起眼。

她来到渤湾球场附近。

麦笑琪跑着过来了。她穿一件长风衣,浅灰色,束在腰上分外窈窕。许是工作忙碌,人瘦了些,跑动的时候如鹿跃轻盈,脸颊红扑扑,盛满笑意。

她在渤湾庄士道一间私人诊所做前台接待。

“衰女,这段时间去哪里了?”麦笑琪在程真面前停下,喘顺气才开口,“现在才舍得来找我,我试婚纱都没人陪。”

程真抬手替麦笑琪掖了掖脸颊旁的碎发,麦笑琪一怔,然后笑了:“你跟我去诊所坐下,我午休同你食饭。”

程真摇头:“赶时间走啊,没空。”

“忙什么?白天又不用开工。”

“我辞职了。”

她不敢出现在T-top。

麦笑琪略微睁眼:“换酒吧了?”

程真只笑:“嗯。下个月我没空去参加你婚礼,乡下有事,我要回去一趟。”她从口袋里掏出绒面长盒装着的那条钻石项链,“人不到,礼要到。Maggie,新婚快乐,祝你早生贵子。”

麦笑琪难掩眼角流露的失望,接过首饰盒。

打开一看,她睁圆了眼。又抬头诧异地望着程真,视线在人与礼之间来来回回,慢慢有些酸意涌现眼内。

这个衰女,竟然记得自己当初那句抱怨。

“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么贵的!”麦笑琪嗓子堵了,扯着哭腔说,“傻女来的!送那么贵做什么,你不用买楼啦?不用为自己退休做打算啊!”

“一条项链就能换一套楼?如果有这种好事,那你快点给回我。”

“当然不行!送给我就是我的了!”

程真犹豫地问:“阿力……最近对你好不好?”

“他敢对我不好?打扁他!”麦笑琪敛起泪光,笑得开朗,“那间屋收楼了,简单装修过,婚礼那日就安床入住。你过段时间来坐啊,我煮饭给你吃。阿力现在很听我话,装修都是按我想要的去做。你放心啦,男人嘛,有时候**下也算是情趣……”

程真忆起麦笑琪每次分手那副要杀人的面孔,哭到花容失色,双眼浮肿,恨不得找个厉害神婆对世间渣男猛下邪降。

现在的她,比以前可爱。

不是爱情滋润,而是自我释怀。

麦笑琪手提电话响起,对面的人似乎十分不耐烦。她脸上浮现尴尬,只好不停地温声应和:“是,是,我现在就回了,来月经啊,我出来买卫生巾而已。”

程真见她挂断电话,才开口:“赶时间就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麦笑琪微噘起嘴,显然不舍:“那你从乡下回来,记得找我。”

“嗯。”

“走啦。”

“拜拜。”

麦笑琪沿原路小步跑回去。

程真目送她消失的背影。少时在国际中学念书,band 1级别,周遭同学非富则贵。十来岁少年,真心也隔浅肚皮,听闻曹胜炎失势,见到程真避之唯恐不及。后来被迫闯**社会,也只有麦笑琪这位真心人。落魄时伸出的援手,足够惦记一生。

Maggie,恐怕我们再也没法见面了。

我盼你永远幸福。

“有没有再短一点的那种?”

市中心,香槟大厦斜对角窄巷士多店。柜台边坐着一个剃光头的男人,唇角衔一支迷雾缭绕的烟,又抬眼去扫视程真:“靓女,玩具枪而已,你要多真?想要真的自己去考警校。有的都在这里了,没有就是没有。”

“这把多少钱?”

“三百。”

程真轻笑:“我看上去像水鱼[93]?一百。”

男人犹疑几秒,才开口:“靓女,你以为你在菜市场买菜呢?没人像你这样砍价的。你想要的话,一百二。”

“一百二的话,送塑料弹珠。”

“……你真以为我是卖菜的?”

“不送?那我找其他人了,反正整个东环区又不只有你档口在卖。”

“拿去,拿去!记得介绍老友过来买。”

程真把仿真玩具枪放在阔身牛仔裤口袋,又用外套下摆遮住。她付了钱,从东环区道转入花园街。

洪正德没办法从慧云体联带走程珊。

“珊珊现在安全吗?”

“安全,她们那群学生一直有人守着。”

“德叔,想办法帮我带走她。”

“阿真,不是我不想帮你,我部门是另一组人去盯慧云体联。万一被他们发现我带走程珊,我很麻烦的。”

“一间学校而已,为什么要封这么久?到现在还没盘问完吗?”

“曾慧云不肯配合,我也插不了手。现在无论是冯敬棠失踪,秦仁青被捕,所有案情的关键,就差一个知情人站出来推波助澜。”

“你想讲叶世文,是不是?”

“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而且,他那晚不忍心杀你……”

“洪警官,”程真嘴角扯出个冷笑,音调也低下来,“想做交易要有诚意,你这样是不行的。”

“珊珊那边我没办法。”

“那叶世文我也没办法。”

“你!”洪正德气急,“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你说呢?”

“……再给我些时间。”

“你要保证她毫发无损。”

“行啦,我自己没去,我也派个小的在那里盯着。”

程真听见他应下,才松了口气。想到一些事,她问道:“这次……还有一个失踪的人,叫徐智强,你知道吗?”

“叶世文那个兄弟?失踪了,找不到人,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程真举着电话,立在原地。记忆里有人不停唤她“阿嫂”。那次带她去观街,徐智强满脸得意神色,吹得那个四姐法力无边,差点以为是他亲戚。

她知道冯敬棠待叶世文不好,但徐智强不是。

始终相识一场,胸口涌动的是后悔抑或内疚,程真分不清。太阳穴阵阵刺痛,她扶紧身旁的栏杆,人影斜躺在石砖路沿,显得有些乏力。

对面铺内有一双眼正盯着她。她却没发现。

“你认识他?”洪正德听见程真沉默,“他家里还有两个弟弟,父母不至于无依无靠。这种人跟着叶世文哪会有好路走?今日不出事明日也要出事,下场一样的,你还是先想办法找出叶世文吧。”

程真不答,把电话挂断。

她不知道叶世文身处何方。以前嫌他黏人的时候,他偏要在自己面前招摇,脸皮比墙厚。如今夜半浅眠,翻一个身,被衾竟然会有温度落差。

失恋又不是天塌。

花园街的档口,密密麻麻,像罗非鱼身的鳞,紧得水挤不入,又内藏章法。街头卖球鞋,街尾卖花圈,繁华闹市,有种催人去死的荒诞错觉。

这一个月来,杜元的电话没停过。

“阿真,玩失踪?你避了我多久?”

“杜师爷,你还打得通我的电话,又怎么算是失踪呢?”

“出来见一面,有事问你。”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讲?”

“你心知肚明。”

“我现在没心情见人。”

“怎么,叶世文割花了你的脸,不敢上街?”杜元轻笑,“你已经不是十五岁了,现在要找你确实很难,但我也不是没办法。”

程真语气低下来:“几时,哪里?”

“后日下午三点,永盈冰室。”

报纸刊登一则盛大公告,刘锦荣成为天星船坞公司股东之一,兼任行政执行官。

秦仁青与杨定坚变作阶下囚,涉案金额大得街知巷闻,仿佛每位都在他们身上亏过钱一样唾弃他们。

程真看到的时候,才明白所谓的造船公司,不是1633,而是天星船坞。

刘锦荣接受采访时,风光无限。他声称本次认股是为了振兴经济,企业要有企业的社会责任感。天星船坞公司将提供逾两百个新增岗位,鼓励失业市民重新就业;每年要将所得的5%用作慈善投入,与政府部门协作完善市政交通系统;有意收购闲置、废旧用地股份,打造全新总部大楼,为盘活地产奉献绵薄之力。

他只差把“兆阳地产”四个大字说出口。

叶世文逃了,兆阳这口肥肉屠振邦没叼住,看来很生气。

于是正经媒体直接爆料:水阜区旧改纯粹子虚乌有,是个别地产公司为了炒高周边楼价,四处作恶宣传。

一经传出,比兆阳竞地那次更加沸腾——沸腾的是民怨。

连话语权都掌握在财富阶层,我等闲人如蝼蚁,地产发展商捻一捻指,三代积蓄直接填海。买楼就是为了升值,现在跟我讲没得拆,还没得升?

简直是灭门之灾。

我要求开发商回水!我不买了!

银行担忧地皮价格贬值,唯有遣融资监管律所的代言人关绍辉律师出来解释:兆阳地产资金一直接受合法监管,并无任何程序及实际层面的损失。暂时停工只是因为决策层身体抱恙,与坊间传闻的秦仁青洗钱案、水阜区旧改策划毫无瓜葛。

短短一个月,又多了一块闲置烂地。舆论翻天,人人各执一词。

你信兆阳没事?是因为你计划买楼。

你想兆阳出事?是因为你没钱买楼。

其实什么都没变。

程真深思不了太多,只觉倦怠。杜元不知第多少次约她出来,幸好她也少用电话,断电关机当作避世。只是推三阻四至今,不得不赴约。

再不出现,他绝对会搜刮全城,到时候就不是这种待客态度了。

程真迈入花园街的永盈冰室。

下午茶时间,日照西斜,泼墨似的红橙,洒满地面方格细砖。程真一步步走近,落座正抬头观看收银台上方电视动画的杜元对面。

动画里的公仔在笑,呵呵呵,嘎嘎嘎,像农夫手里的鹅,扯起细颈惨叫。

杜元也笑。不知是笑这种垂死的音调,还是看懂了动画讲的烂gag[94]。

杜元收回视线:“终于肯出来了?一个月没开工,不像你的作风。”

程真语气平静:“怕死才是我的作风。”

“还能讲笑,看来也没那么怕死。”杜元从烟盒晃出一支香烟,衔住后,把烟盒弹给程真,“最近住哪里?”

他瞥见程真口袋里的轮廓,眉头轻皱,又缓慢舒开。她现在是胆肥得流油了。看来今天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谈不拢。

程真没想到杜元竟然不抽雪茄,再细细闻,嗅得出烟叶燃烧后的油味,把烟盒推了回去。

杜元已经气得要这样来排解胸闷。天星船坞不是由他把持,当然恼到火滚。

“我人都在这里了,还关心我住哪里?”

“好歹我与你也相识这些年,又是雇主,问候一句而已。”杜元吐出烟圈,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一杯深棕色的茶水,“叶世文为什么不杀你?”

“我死了,你还怎么把他找出来?”

程真笑了。她试过火海逃生,又在医院忍着丧母悲痛携程珊逃跑。换掉身份隐姓埋名,却在叶世文掌下凭那份凉薄的心软,偷来苟存的半条残命。

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这群男人,每一个都要来求她活着。

杜元放下茶壶:“他在哪里?”

“你猜?”

“程珊监护权还在我手里。”

“你现在能有办法把她从慧云体联带走,我还要跟你讲多谢。”

杜元沉默。听程真这个语气,怕是要破罐破摔。走到这一步,逼她,是没办法诱叶世文出来的。

他怀疑程真是郑志添暗示的线人。

大家身后都有警察,带走程珊,等于白费力气。

叶世文逃了,屠振邦气定神闲。他抬一抬眼,在饭间说了句“天星暂时让锦荣负责,他背景干净”,杜元便一清二楚——兆阳的股份,他势必要拿到手。

杜元往后靠入椅背,语气平静许多:“没想到叶世文给了你不少东西,现在都敢跟我讲价了。”

“没办法。”程真敛起笑意,“你答应我的没给我,我只能问他要了。”

“说好事成之后给你,但问题是我没拿到我想要的,叶世文逃了。”

“肉都送到你嘴边,居然叼不住,你说怪谁呢?”

杜元盯紧程真的脸:“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程真脸色一僵。静了几秒,她又浮起笑容:“杜师爷,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全世界都盯着商罪科这桩大案,你就算拿曹胜炎也威胁不了我。公开程珊身份,那就是给警方机会彻查旧案。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可是参与过威胁曹胜炎妻女的,程珊和我就是人证。”

“她有命做人证再说吧。”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她现在在你手里了吗?”

杜元听了竟不恼火,笑着捻熄烟蒂。

“我看是你今非昔比了,阿真。你向来聪明,火灾入院之后,醒来第一时间带着你妹躲在清洁车后面逃走,连你老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昌岸旧城确实是个好地方,可惜你同程珊太显眼,要挖你们出来易如反掌。”

他见程真面无表情,继续说:“当年那件事,你很不甘心吧?”

程真嘴角浮了抹不屑:“档案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现在你才来提,太晚了吧。”

来酒吧的人,消遣过了头,就容易变成放纵。黑灯瞎火,酒气冲天,有人非要摆脸色给杜元看。终于喝得醉醺醺闹起事来,杜元也半醉,趁乱泄愤,打穿那人的头。

程真不走运,那时刚好被杜元的人发现。情急之下,她把程珊藏在昌岸旧城一个可怜她们的肥姨床下,留了钱,等着她否认罪状离开警局。

“替我认了它,我可以放你一马,甚至帮你换一个身份。”

“杜生,我与你无论是身形还是样貌,相差太远了,我怎么认呢?”

“那个人只是想让我心烦而已。你去认,其他我有办法解决。你知道你爸那单案涉及的人有多少,我留你命,但其他人不会手软。”

程真最终还是认了。

杜元找到程珊,那个好心的肥姨被打落三颗牙齿,从此不再做好心人。

她也后悔自己居然认了。没办法,她想活下去,哪怕只是苟活。人能有一条命,有一口气,就能熬到下一个日出。

她才十五岁,程珊才八岁,活下去,她们总能等到天亮的时候。

程真抬眼去看杜元。

他把烟捻熄,又点了一支。

“你们这种富家千金肯定骄傲,好不容易换了身份,却留下案底,是不是觉得很耻辱?顶完罪,连程珊监护权都要给我。”

杜元想起这双姐妹当年的模样。

程珊纯朴,程真狡黠。她确实尽了全力,可惜十几岁女仔的全力,只是别人指缝里的余力。

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程真深吸一口气,掩下翻涌的怒火:“杜师爷,我不值钱我自己知道。不过我现在好像想明白了,你一直留着我,确实不是为了对付叶世文。

“我猜,秦仁青与曹胜炎那单案有关吧?因为这八年来,要你们兴师动众的,也就这两次大案了。曹胜炎出事的时候我年纪小,只知道很多人参与了那批假金投资,所以我清楚不止一双眼盯着我们两姐妹。

“我确实害怕,才不得不受你威胁。但现在秦仁青被你们设局害了,你还要继续利用我,真的是因为叶世文?你是在害怕监狱里那个随时会反口的曹胜炎吧?”

杜元突然半眯着眼,问道:“曹胜炎跟你说过什么?”

程真见杜元态度有变,又笑了:“你不如问问叶世文跟我说过什么,他可是跟了你们很多年的。”

杜元沉默。短短月余,她胆量见长,已经敢诈他的话了。她从未去探过曹胜炎的监,叶世文当年早被屠振邦冷落,知道的始终有限。

看来,程真九成是商业罪案调查科那个硬骨头的线人。

“阿真,你沦落到这一步,要怪就怪曹胜炎,无端端给你多生一个妹。其实没有程珊,你早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程真继续说,“如果屠振邦没有认叶世文做契仔,恐怕你也早就做洪安集团话事人了。有时候要怪就怪八字不好,叶世文命太硬,死不了。”

这是在骂叶世文?这是在讥讽杜元没官运。

他听得有些不爽:“帮我挖叶世文出来。”

“可以。”程真应下,直接开口,“我要我妹的监护权,外加一百万。”

“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给?不给就算了。”程真也往后靠进椅背,“我看了报纸,秦仁青出事,你们那间期货公司也出事,但你与屠振邦竟然安然无恙。杜师爷,这一单你们赚了多少?一百万也不舍得给?叶世文可是买了套清沙湾豪宅送我呢。”

杜元不屑地笑:“是,他是舍得。但问题那套房还没过户,连购房合同也没给回中介。”

程真不以为然:“你当我傻的?合同当然在我手上,包括尾款。”

“他给了你多少钱?”

“他给过我的东西太多了,你绝对想象不到。”

程真失眠大半个月,忧心与筹谋剥夺了她的睡意。蝇营狗苟活到今日,凭的已经不是运气,而是心里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

她不能让枉死的林媛在九泉之下痛心。

活下去,是十五岁之后的她唯一要做的事。

这次赴约,也是为争取带走程珊拖延时间。程真不想继续废话:“杜师爷,一百万买兆阳地产的股份,不值得吗?”

杜元再度陷入沉默。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半秒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走。重新再认识一次面前这位故人,细看之下,已是新人。甚至更接近敌人。

“好。”杜元终于开口,“你把他交出来,一百万是你的,交不出,我就烧给你。”

“给我两个月时间。”

“一个月。”杜元冷眼扫视过去,“我耐心有限。”

程真起身,往门边走去。

“阿真!”杜元叫住了她,“不要耍花样,鱼死网破的事劝你别做。”

程真顿了顿脚步,转过身,笑得十分灿烂:“杜师爷,你还是好好想想,抓到叶世文怎样处置吧。”

杜元目送她离开。

梁荣健一直在旁,不敢插嘴。待程真走远,他才开口问:“大佬,就这样放她走?至少绑起她,可以逼叶世文来救。”

“只要她妹还在,她能去哪里?叶世文放她一条生路,现在憎死她了,不会来救的,她自己很清楚。”杜元想到叶世文那副痛彻心扉的神情,觉得好笑,“傻仔才以为她真的贪那一百万,她是想拖时间,我给她这个机会。”

“万一她同别人串通起来……”

“我就是要她去找别人帮忙,到时候一网打尽,不可以让其他人有机会先找到叶世文。”杜元稍顿,“最近他有没有消息?”

梁荣健道:“叶世文没出现过。但他那个兄弟B仔,平时不知躲在哪里,很少见到,最近反而有露面。脸记不住,但有一只手是六指,很好认,我已经叫人盯紧以前叶世文接触过的生意档口。”

杜元点了点头。

直到永盈冰室内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车声。杜元环视一周,想起当初叶世文就是在这里,对自己后脑击下那记重创,竟冒出些心有余悸的感觉。

他把叶世文打压得太厉害,被报复回来,心里难免不舒服。

叶绮媚死后,叶世文真的什么都敢做。

杜元想了想,拨出那个熟悉号码,对面耽误很久,才肯接通。

“郑老,在忙?”杜元十分客气,“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扰你了。”

郑志添答得很含糊。

“秦仁青老婆跟我说,曾慧云联系过她,问她有没有门路捞冯世雄出来。”杜元无声吐了口气,“你知道的,她只有一个儿子,万一冯世雄判罪入狱,她就玩完了,我怕她丧心病狂乱咬人。”

郑志添笑了:“一个癫婆,你都怕?”

“她怎么说都是世家千金出身,人脉资源都有,你就不怕她越过你徒弟找其他人插手这一单案?”

“杜师爷,两个徒弟都受过我恩泽。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开口还是有分量的。”

杜元压低嗓音:“郑老,今晚我找人去接你到老地方吧,我们见面慢慢谈。”

白少华站在永盈冰室对面的五金铺内,心不在焉地挑选剪刀。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电话,目光断断续续,越过车水马龙的路,接驳在笑着推门而出的程真身上。她一转弯,面色顿时垮了,煞白上脸,愁云密布。

白少华却没看见。视线随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抛远,又收回,白少华放下手里的剪刀,离开铺面。

“文哥,你都听到了吗?”

“嗯。”

“要不要我继续跟着她?”

“不用,短期内她不会再出门的,除非去见那个洪正德,你回去盯着宝姐吧。”

白少华叹了口气,唯有往程真消失的反方向走去:“宝姐早就知道我是盯她的,她还跟我说让你不要多心,欠你的她都记得,会还的。”

叶世文轻嗤:“女人讲的话你也信?果然还是后生仔。”

“文哥,”白少华盯着程真消失的背影,有些不忿,“我不知道你中意她什么,她刚刚走的时候还在笑,我真想打她!这种女人,还比不上小姐,小姐起码跟定一个男人了知道讲义气!”

“义气能当饭吃?”叶世文无奈地扯扯嘴角,“出来混,都是讲钱不讲心的。”

白少华赌气:“我不是。”

叶世文听得出白少华稍带莽撞的倔强,顿时有些笑意:“行了。躲起来吧,别让杜元的人挖到你。”

白少华又道:“Norah自杀了,所有数据资料被她提前销毁。”

“确定一张都没剩?”

“没剩。她与冯敬棠有私人号码的,联系不上,就立刻知道出事了,她逃不掉。”

叶世文把手提电话抛到一边。

他租下渤湾球场旁的一间写字楼四楼办公室。民宅不能去,整个昌岸半岛都是雷区。渤湾写字楼进出人群密集,他需要用电脑,住一两个月便走,不会引人注意。

唯一麻烦的就是天寒地冻要冲冷水澡。

手上的伤,他自己拆线。这只手是废了,唯一庆幸的是另一只手没事。

电视报纸所有新闻,叶世文都看了。天星船坞公司赫然挂着刘锦荣名字。屠振邦这一招实在狠,杜元怕是火烧发顶,才会想到约见程真这枚弃子。

原本事成,她便是弃子。可惜他不能让她如愿。

女人,这般寡情,这般冷酷。分手月余,她去赴他仇人的约,竟然笑意盈盈,让他恨得牙痒。

叶世文摁掉监听器的开关。

他自己剃了一个寸短的头,不再执着到底程真中意的那个港星与他孰帅。程真在他心脏挖了个洞,灵魂夜夜朝无底深渊下坠。

江山美人,轮不到他来坐拥。

起初买醉的时候,也会胡言乱语。什么都没了,兄弟、名利,这十年像白活一样。程真,你以为你有多聪明?你玩得过我?你想我死,我偏不死,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酒醒发现孤身入睡,软玉温香寻不着,竟很想她。

分手的男人,连意**都像在犯贱。

那台手机里的微型窃听装置,当时他花了不少钱才雇人装上去。他自认对程真有些溺爱,不,应算是过分溺爱。扪心自问,他从未想过要伤害程真,无非是想查清楚她到底是谁,背后是谁。

叶世文又忍不住暗嘲:以为自己手段了得,却发现别人捷足先登,早就放下车内的窃听器。想起那只tweety还是自己厚着脸皮求来的,他恨不得赏脸颊一个巴掌。

他始终迟了一步。听不到她承认自己的身份,却听见许多她从不启齿的委屈心酸。失眠时盼望恨意能化作刀戟,憎她。憎到世纪尽头,把她从自己人生剥离,碾作灰烬,撒入港口,彻底忘却。

程真,你什么都不要我的。

所以房东赶走你,警察推搪你,连杜元这个仆街都敢再度利用你。曹胜炎只给你富贵十来年,下半生全是胁迫利诱。连自己老母都不敢去祭,前有豺狼后有虎豹。

你活该。

谁让你不选我。

你活该这样。

叶世文气得踢翻酒瓶。零落响声在屋内回**,**入他郁结的胸膛,久久不散。

八年前的一面之缘,只记得她娇小憨肥,头发很短,号啕大哭,最后抱紧那个救命的书包撒腿就跑。

细细咂味,尚算有几分可爱。

去她家搞事那次,叶世文其实并不情愿。他心思早就不在洪安,也不认识曹胜炎。他不懂屠振邦为何如此反复,说好做正行,又急急忙忙对人下手。

那日叶世文拖拖拉拉,直到徐智强带着几个兄弟完事,他才出现。

门外的红,漫天遍野,似血海扑了个浪上墙,弥漫熏鼻的油漆臭气。一个个诅咒的字层层叠叠,像印在黄纸上的符语。光是看一眼,就已经折寿。

屋内有个女主人在哭。叶世文在门外瞥了眼,一片翻箱倒柜的狼藉中,见她穿了条薄针织长裙,跪在地上抱紧一把小提琴,哭声很低很可怜。

叶世文现在竟有些庆幸,那日程真没在家里。后来去校门口截她,回忆起来,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以前确实挺肥,难怪体操练不下去。

这句话要是亲口对她说,可能会遭受毒打。那应该叫什么?丰满?圆润?还是旺夫益子相?

她只会骂:你去死吧,叶世文。

这样一个肥妹,用了最傻的计谋,还要在医院瞒过所有人,带着八岁的妹妹逃跑,以为自己是女特工吗?无知,死蠢,自以为是。

肩后那块烧伤好丑,躲在昌岸旧城,当然不会有良医肯帮你治疗。

叶世文又想起初次看见那刻,她哭着求他别看,胸膛气管像被堵塞了一样,闷得心脏发紧。

听说烧伤的地方会先溃烂,然后剥落,再重新长肉。可以恢复健康,但无法恢复原貌。

这道疤就是她的人生。

他还记得,后来在一起时,她常常想熄灯,在摸黑中拥吻。那些伤痛的人生记号,其实害怕被看得真实。这条没人敢走的路,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她做过每一个对与错的抉择,她从来不说,甘苦自负。

程真,若你真的无情无义,我早就解脱了。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但我没想过,竟是这种不为人知的过去。

听得出她被杜元束缚许久,并非不想反抗,只是势单力薄。这一回连曹胜炎都搬出来保命,她是山穷水尽了。

她不会来找他的。她战战兢兢问起徐智强,是因为她内疚,越内疚,就越无法见他。

若彼此没有陷入这段感情,她默默地等,也可等到程珊成年,两姐妹远走高飞。原来人生轨迹的变幻,都是因为一个很小的选择。

那一晚,那一眼,那一念。

我们便走到这一步了。

她说,要去良城。也好吧,她一向不挑食,哪怕去贫困偏远之地,她足够坚韧,绝对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以想象,一定会有身家清白的男同事爱慕她,追求她。礼拜日下午三点约她西餐厅见面,赠一枝火红玫瑰,与她脸颊笑意相映成趣。最后同万千凡人一样,结婚生子,美满到老。

有个家,就什么都好,连还房贷也当作甜蜜的负担。

他给不了的,总有人能给她。

叶世文想得心头很酸。真希望她未来老公在婚礼前一日出车祸死了。程真,我不是你老公,你就只配做寡妇。

黑夜里,他也会默默地听程真在做什么。

手机放在枕边,她会换上睡衣。手指拧开纽扣,木梳划过发丝,他听不见,只能无声想象。

有时候她睡不着,在**翻来覆去,渐渐地就开始哭。声音压得极低,如身陷茫茫大雾,呼救丧失回应,找不到指引的光。脑海里能看见她在轻轻颤抖,紧紧咬唇。林媛是个好母亲,把她教得格外懂事,夜半饮泣不敢声张,生怕被旁边隔间的刻薄白领投诉扰人清梦。

那双倔强的眼,还是不落泪的时候更美。

叶世文其实害怕听。她的一吸一呼,顺着电流,持续在自己心室翻搅酸楚。却又想继续听。程真,你后悔吧?愧疚吧?伤害我,你自己也不好过!

咦?哭到晕了吗?怎么没声了?

她的手机又没电关机了。

“最近怎样,银行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叶世文一边致电,一边换上要出门的衣服。对面回答几句,他便笑了:“我当然有看新闻,不看怎会知道你关大状做发言人这么有型?难怪宝姐对你一见钟情,搭上老命帮你生仔。”

白少华不愿与叶世文见面,担忧有人跟踪自己发现他的藏身处。一个钟头前他致电叶世文,帮他买的东西已经备妥,藏在“合金弹头”那台笨重的游戏机下方。

“你最近躲在哪里?”电话那头的关绍辉叹了口气,“我撑不了太久的,世文。你那位金主Rex已经撤资,那边你以后都没机会再合作了。兆阳股东再不出现,银行万一收回抵押土地,你连土渣都不剩。屠振邦的船坞公司现金流实力强劲,银行以资抵债,肯定优先考虑他,洲界那宗地到时候还不是照样落到他手上。”

“再给我一些时间。”叶世文穿入外套,“你知道谁最想我死,他们忍不住的,我先解决他们。”

“我给你钱出国吧,安身立命要紧。”关绍辉语气有些无奈,“你单人匹马,斗不赢的,没必要拿命做赌注。你才不到三十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辉哥,不用劝我了。”

“你争这口气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叶世文乘车去到爱群道那幢商业大厦一层,步行从侧门入,穿后门出,来到游戏机厅。

香烟缭绕,火警喷淋装置却毫无反应。机械按键敲得生硬,配乐俗而响亮,咔咔咔,啪啪啪,人类耳蜗受高低音频袭击,却像只聋不哑的行尸走肉。

浸在音浪里,个个不停叫唤“快点,快点,哎呀!死啦”!

天灾人祸与他们无关,但游戏输了惨过世界末日。

叶世文路过通道最外侧座位上正在打拳王的肥仔。臀丰腰厚,那张没有靠背的圆凳,命不久矣,被肥仔压得即将含恨九泉。

有几个闲人也侧过头,眉梢似刀,一挑一抛,默默打量叶世文。停留不到两秒,立即把视线收回。

屏幕里,有个“GAME OVER(游戏结束)”弹了出来。

他们的心思似乎不在游戏上。

叶世文脚步一滞,没有走近那台“合金弹头”。他极慢地往后退,逐渐往肥仔方向靠去。

游戏机下方,似是有血迹。

手提电话竟然响起。叶世文稳住呼吸,装作无事接起,往后退的步伐加大:“喂?”

“文哥,走啊——”

“死啦——”

电话那端白少华的叫声,与眼前肥仔的哀号同时传来。肥仔整个人扑倒在汗迹斑斑的游戏机上,犹如巨婴,号啕大哭起来。

时间被按停两秒。

闲人从坐而立,气势颇凶,室内响起一片椅凳倒地的凌乱哐当声响。

场面乱作一团,暗中埋伏的几人有些后悔没能把叶世文诱入厅室深处。厅室外围人流密集,根本不利于动手。

“叶世文!”有人大叫一声,朝他逃的方向追击。

人潮如浪扑,顿时更乱。

叶世文也趁乱往外窜,跑入商业大厦一层。地砖整洁靓丽,适逢下班时间,黑灰主调的西装人群从电梯出来,步履本来轻盈,却因几名男子追赶,吓得胡乱纷沓起来,尖叫声撕穿耳膜。

“滚开——”叶世文推搡挡在自己身前的陌生人。

身后脚步愈趋愈近。

有女人在大厦前门打车。身姿婀娜,拿一只手摁着裙摆,另一只手去开的士车门。身后一道黑影如电闪过,“砰”的一声,门竟然关上,差点夹断她的头发。

“走!”叶世文用力推了一把司机肩膀。

一记尖锐声响起,后排车窗碎了,裂出大小不一的玻璃粒子。叶世文俯下身,又大声叫:“走啊!”

司机终于回神,惊得猛踩油门,车身几乎瞬间掷了出去,碾着黑色马路往不知终点的地方狂奔远走。

“靓仔,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两只化骨龙[95],那套负资产刚刚供了三年,还有十七年的按揭要交,我不想死啊!你要去哪里?我……我冲过罗湖关口都可以的!反正我这台车租期快到了,不怕被人抓!求求你,别找我麻烦啊!”

司机铲到路的尽头,凭直觉拐了个大弯,绕上高架桥。

“谁让你上桥的!”叶世文破口大骂,“傻子才上桥逃命!还不开快点!后面有人跟了!”

他急急回头,有台黑车紧咬不放。

“是,是我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要去哪里?”

叶世文沉默几秒:“渤湾警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支持你……”

“你给我闭嘴!”

司机噤声,立即从桥上飞奔而下,掉了个头往告士打道西行方向开去。黑车穷追不舍,叶世文盯着沿路气派高档的写字楼,这里不是金安东环区,杜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叶世文拨出电话号码,对面却一直没回应。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胸腔深处开始弥漫阵阵钝痛,不敢想象那台游戏机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文哥!”白少华终于接通电话。

叶世文紧张地吐了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我被梁荣健的人跟踪。”白少华大口喘着,竭力忍痛,“放心,命还在。我不敢去医院,现在去豹哥那里。”

“你等——”叶世文又立即改口,“你别等我了!你走,我会给你钱,你明日就飞,有多远去多远。”

白少华恼了:“文哥,我不能撇下你!”

叶世文想起徐智强,双眼在飞驰的车外景色中丧失了光:“跟着我的人没有好路走。说到底是我自己的恩怨,与任何人无关,我不想再没了你这个兄弟。”

“文——”

叶世文把电话挂断。

人之初,如玉璞。阿强小时候成绩很好,长大想做科学家,B仔最中意打篮球,希望能有一米九。年幼之初,他们贪玩,但没想过要无缘无故去做坏事。

他们都不知道,原来结仇这件事,可以从争一块饼开始。

然后是一餐饭,一张床,一个女人,一座娱乐城,一宗四十公顷的地皮交易。

后来才明白,无论哪条道,金字塔尖总是过分逼窄,容不下太多的人。钱财算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B仔才二十三岁。

他不讲钱,讲义气。

但没人告诉他们,义气,是混社会最大的骗局。

叶世文后悔当日的幼稚无知。也许那只手指切掉,B仔的人生会不一样。长命点,富贵点,做什么都好。

趁尚有挽救机会,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叶世文抬眼往四周扫视:“油门踩尽,超过前面那台白色车,冲红绿灯!”

司机战战兢兢听令,抬头一看,吓得胆囊在体内震颤:“靓仔,要转红灯了,等下会撞死人的!”

“快!”

司机不敢不从,一个甩尾,压着道路中线,车身超到前头,直直奔过人群快要涌动的斑马线。

“你个死人的士佬!赶着去死啊!”车主破口大骂,一脚急刹,横在斑马线前,那台贴身黑车来不及停下,狠狠撞上车尾。

“你个死人捷达车!连我都敢撞!”车主从驾驶位气鼓鼓下来。

黑车里的杀手不肯下车,往侧方打方向盘,狂摁喇叭催赶斑马线上的人,车身企图提速,准备撞人而过。

的士火速驶远,往左急转入辅路。

叶世文回头瞄了一眼:“减速,靠边,我要跳车!”

司机听见这话如得神谕,还未开到谢斐道交界处立即踩停。

回头一看,叶世文车门都未关,黑色身影已经消失在大厦转角。

午夜场的百老汇影院,蚊比人多。

4月下旬,天气回暖,蛇虫鼠蚁比稻田谷种出现得更快。海风夹裹湿润,腥气愈重,游客却依旧与那条“围城河渠”笑着合影。

海湾变沟渠,嘲讽至极。

有人说,海城土地稀缺,城市经济要发展,唯有填海。因此造成海岸线偏长,海水流动速度变急。巨轮自然无碍,小船孤舟却在浪中反复颠簸。

小心驶得万年船?

是有钱驶得万年船。

在海城,开山费是堆填费的二倍。西北面那个“北水镇”,原本就是大面积平原加些许丘陵地貌,硬生生将大水塘填埋,凑作一个新镇。

地产,说到底就是“人造神话”。

程真来到购票台前。

“靓女,看什么?”

程真扫视一轮,有些嫌弃:“午夜场只有这部了?I Do(我愿意),讲什么的?”

售票员因夜班而困怠,缺乏耐心,直接抱怨起来:“午夜场,当然排烂片啦,都没人看。市道这么差,电影业低谷啊。以前一年几百部,现在一年就只有几十部,屎片当大片看啦。不过还是有好看的,银河映像招牌班底,你想看就白天来。”

“算了。”

程真购下两张戏票,转身就走到大门一侧去等。

洪正德赶到的时候,电影已开场五分钟。彼此互相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走进影厅,落座空无一人的室内。

“杜元找过你了?”

“嗯。”

程真目光离开荧幕,侧过头说:“他要我挖叶世文出来。”

“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

“跟杜师爷做交易,你觉得他会保你平安?”

“我除了拖延时间,我还能怎么做?”

“不如告叶世文强奸你?”洪正德轻嗤一声,“你去报警,我让刑事部出一个通缉令。”

程真冷笑。

洪正德泄一口气:“喂,说真的,从杜元入手吧。”

程真没答话,侧头盯紧洪正德。荧幕的光一闪一暗,切换得让人眼痛。

“我怀疑屠振邦有眼线。”洪正德只能直说,“他自从做正经贸易之后,很谨慎。以前是通过杜元,现在是他女婿刘锦荣。刘锦荣底细太干净,咬不入,但杜元可以。

“上次拘捕行动,抓了个操盘手杨定坚。这么大一间期货公司,让操盘手做董事?天方夜谭。他们出事前脱手,杨定坚和秦仁青都是替罪羊。如果他没内应,时间不可能掐得这么精准。叶世文一直跟他们周旋,绝对是察觉到了什么。”

程真低下眼,想起那次圣诞幽会。

“叶世文手头有杜元违法的证据,我偷看过。我看新闻,万博大厦在他出事那日火灾,我记得他提过他的公司登记在那里,可能被带走也可能烧掉了。”

洪正德沉默。

程真能活到今日,从心底讲句,他也佩服。但凡心气低点,人再蠢点,她肯定会走上绝路,揽着程珊跳海死。

曹胜炎配不上林媛,更配不上这样的一个女儿。

“叶世文同你……”洪正德斟酌用词,“其实你们是不是玩真的?”

他相信叶世文会爱上程真。

程真心口被猛击一下。

“都已经这样了,真假有什么分别?自己选的。”

“中意就中意,承认又不会要你命。”

程真声音低下去:“中意什么?他现在憎死我了。”

到底是擦肩而过算作遗憾,还是爱而不得更让人痛心?那夜灯下,你别追我,我别回望,可能结局就能彻底改写。

想来想去,劝慰一句,都是劫数罢了。阿文,你不会理解,我做不到全情投入,你当然怨我一世。

因为你没有安全感。换个温顺女人爱你,可能你就不知我是何人了。

念及此,程真心头泛酸。

“不中意你,早就杀了你。”洪正德实话实说,“我也是男人,代入叶世文,我绝对掐死你。”

“喂!”程真拢回野游情海的三魂六魄,“电影票AA啊!”

“是不是这么小气?我早就说过,贪钱误事,现在失恋又失业,被我讲中了吧?”

“给钱!”

洪正德不愿与她计较这一百几十的零碎数目,从口袋掏了几张纸钞给程真。

程真直接收下。

“我怀疑那只'鬼'在监视慧云体联的那组人里面。”洪正德言归正传,“我每次去慧云,他们都不肯给我插手。我们师出同门,师父又是个滥好人,不肯帮我套他们话,我现在很棘手。”

程真语气变得疏离:“讲来讲去,就是不肯帮我带走珊珊。”

“阿真,不只你,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你这样与杜元有什么区别?”

无非都是在利用她。

洪正德没回应。这时候承认私心,难免有些残忍。但他不承认,显得更虚伪。

程真语气变得嘲讽:“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洪正德转头去看程真。

“叶世文是冯敬棠的私生子。”

洪正德诧异。

“这件事杜元他们知道。如果那只'鬼'在慧云体联,那你就麻烦了。现在人人都想找到叶世文,你们是想破案,他们是想拿兆阳股份,不会给你们机会先抓到叶世文把柄。

“冯敬棠私下那个财务官Norah,我看新闻,她自杀了。但她接触过所有与冯敬棠相关的公司,从Parko到叶世文,尤其是税务筹划,都是她处理的。叶世文虽然谨慎,但公司与公司之间肯定有牵连,慧云体联你一定要想办法接手,你只有这个突破口了。”

“叶世文是不是给过你什么?”

程真冷笑:“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洪正德语塞:“你……”

“叶世文比你醒目,你们去Parko都带不走他,说明他经手的生意百分之百是干净的。你现在最多就是想办法挖他回来协助调查,找个理由拖延审问时间,然后放他走。”

洪正德气急:“凭什么放他?”

程真反问:“你问你自己,你要的到底是叶世文,还是屠振邦、秦仁青与冯敬棠这三条大鱼?你要让他做证人,就必须保证事后放他走。”

洪正德听罢,立即讥笑。

“还说不中意?现在就叫我留他一条活路。如果我不肯呢?”

“我知道你儿子在哪里念书。”

“我也知道你妹在哪里念书。”

“我意思是让杜元的余孽去劫你儿子。”

叶世文聪明,若被通缉拘捕,出卖几个坏人保全自己,他心安理得。拖延杜元,与洪正德博弈,是她唯一能办的事了。

“程真!”

“拜托你醒目点,想办法尽快接手慧云体联。”程真站起来,没心情继续看电影,“一个月之内,我要带走我妹。”

“喂!你就这样走?”

程真在过道回头:“这次杜元不死,就是你死,你自己看着办。”

她离开了电影院。

I Do好不好看,买票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的电影,也随海浪日渐式微。

这座城拍不出好戏。

但这一场电影,叶世文没看画面都知道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