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了一整天,到了晚上,阿惠大舅潘寿良突然跑过来说要和陈年说说话。两个人都快醉的时候,潘寿良说:“你不要为这些小事烦,先把你老母送回去。等过些时候,我陪你去接他们过来玩,去香港我家里住。”

“唉,你看起来不像阿如说的那样没钱,你是真有钱啊,什么事情都用钱来摆平。”

潘寿良愣住了,只好转移话题。他说要求陈年帮忙,给个处理房子的意见。潘寿良说:“现在搞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会不会给后代留下麻烦。”他找过陈年写信给潘寿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细妹。他说,“我能想到,但不会说,更不会写了,太多年没有动过笔,有些事我也说不太明白,你有文化,可以帮到我的。”

陈年问:“我行吗?”

潘寿良说:“当然行。”接着他又说,“你们如果结婚我最支持,阿如最心疼我这个老豆,所以我支持她。”

陈年又说:“阿如讲这个家你说了不算的,各个都很自私。这个大屋是你辛苦赚来建的,不应该分给别人。”

潘寿良说:“我们家里的事情太复杂,真是一言难尽。我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什么都没有做好。”

陈年说:“您在阿如心中非常了不起,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说完这句,陈年突然犹豫了,他发现自己嘴太快,这几乎就是潘寿良的隐私,他说过这件事是想带进棺材里的。

陈年正想着如何把话题岔开,不再说这些事情,毕竟已经是历史。潘寿良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别人即使再想不开,也会原谅他年轻时的荒唐。想不到潘寿良突然伏在陈年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当年,我们这些讨生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阿灿。我们是阿灿啊。现在,看着国家强大了,深圳也富起来了,没人再这样称呼了。你知道吗,这边日子过好了,我多开心啊。还有,我那点钱是拿命换回来的知道吧,和深圳这边的人比,我怎么能算是有钱人呢?现在有谁六十四岁还在工地上,早该享福了吧,而我没有,我没有养老金,我要给自己赚养老的钱。”

陈年说:“因为这个才不想把阿如接去香港的吗?”潘寿良点头说:“是,也不全是。”“他们当年回来,才留住了这边的家是吗,否则想回也没有办法了对吗?因为您对大陆有信心对吗?”

听见这话,大舅潘寿良停了半晌,情绪才算稳定,他摇着头道:“我不知道这是错还是对,我真的不愿意别人问这件事,也不想告诉女儿。那一年我做的那个小生意失败了,可是我不敢告诉家里人。如果他们留在香港,可能全家要饿死。我跟这边人说,我不想回来,我找的理由是万福人不爱排队,公共场合说话大声我受不了。可是你好好想想,我受过那么多的苦,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都是借口啊。”

最后,潘寿良再次提起了那个新闻,说:“阿珍脸上的泥是她自己抹的。”他又说,“你应该很清楚这个事,可是不能说破。因为,我对不起她的老公陈炳根,所以我受什么惩罚都应该。当年这间屋是我同意拿出一间房给陈炳根他们用的,后来楼价升得那么快,我后悔了。是我在上船的时候对陈炳根说的,让他帮我看好大屋,说将来建好了也有他的一份。 建好之后,本来我先是租给了几个四川人,他们在这里吃火锅,又带老乡过来住,三房两厅每个月800元的租金也收不回来,就只好让阿珠先回来把房子收回来,重新翻盖。而这些事,我不好意思告诉家里人,埋在心里好难受。如果不是出了这个新闻,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年我被压得快要死了。”

陈年听了,沉思了半晌说:“那我也说个秘密吧,否则您将来会说我欺骗你们。”

潘寿良吃惊地看着对方,陈年笑着说:“我也算个富二代吧。老爸是我们那个小地方的有钱人,还是个政协委员,可是我不愿意说这件事。我来深圳,除了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独立生活,还想看看这边的富二代们的生活。”

潘寿良脸色变了,说:“后来你就遇见了我的女儿阿如,你想看看她的生活?”

陈年说:“最初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她。”

见潘寿良惊得说不出话来,陈年再说:“有时间我想带着你们到我们老家那边看看,发展得也特别快。对,虽然我母亲那个样子,一是因为她有这个传统,二是我要求她这样。因为阿如太敏感,对自己的身份和钱财这些事情。”

潘寿良陷入了沉思,甚至显得有些慌里慌张。陈年紧急扭转话题,对潘寿良说,“您和陈炳根的事,我还想再听你多讲一点。”

后来见到了陈炳根,潘寿良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虽然他一直在心里鼓励自己,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两个人都已无法做到。尽管在梦里他总觉得好像有人对他说过回来吧,剩下来的时间我们只谈开心的事。好在还有一个外省人陈年,不然的话,他觉得自己快憋死了。

“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最后竟然需要一个外省人来协助我们,让我们可以坐下来说句话,你这个80后是不是在笑话我了?”潘寿良对陈年求助的时候,心情复杂,有种酸楚的滋味。

潘寿良面前坐着陈年,他对陈年说,当年我和陈炳根约好了一起练游水。有一次刚下水便被人发现了,我护着陈炳根,要他快跑,他毕竟是村里的队长,被抓到了不知道会怎样。后来,我们在晚上转到了沙一村去练,那里有条河。每天收工之后,我们一前一后偷偷地溜过去,我负责掩护。逃跑前一天晚上,我们喝了点酒,还结拜成兄弟,说好了不管谁游过去,都要管另一个人,负责过来接对方。如果实在没办法过去,留在深圳的一方就要帮着对方照顾好他的一家老小,尤其是把老房子看好、守住,免得将来回来的时候连个放身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游水练习了几个月,其他人是用轮胎,或者海绵做的枕头,还有的是用空油桶。而我们做的准备最充分,联系了一条船,不担心会过不去。再说那个时候我们还那么年轻,什么都不怕。倒是那一阵子总是有警车开过的声音,严重的一次还拉了警报,很吓人的。他们放出了狼狗,在路上,谁见了都怕得要死。过了半个月,大家都不敢提这事,所以游水后来也断断续续了。

潘寿良说:“那次陈炳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一来,我和阿珠只能跟上,至少不能拖后腿吧。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那么久,打探过很多地方。蛇口,就是现在的深大;基围,也就是现在的海上田园,想不到最后还是出了意外。上船前我们在芦苇丛里待了差不多10个小时,等到天快亮时,才听见不远处的蛐蛐声,那是出发的暗号。带着我们的蛇头再收了我们每个人两百块钱,才让我们下了水。

“接上头,才发现并不是我们之前联系的那条船,村里几个熟悉的人也走散了,连陈炳根也在突然跳船后不知所终。船上的人彼此都看不清脸。真的没有想到,船载不动了。蛇头黑着脸,指着浑身还滴着水,瘫倒在船尾发抖的潘寿娥说,你,马上下去,再不下,大家都得死。

“破船颠簸了多久没有人记得,当时下着大雨,电闪雷鸣。后来还爬上来一个,这人先是游到了江门糖厂,见到灯光太亮,还以为到了,上岸后发现不是,又重新下水,才遇见了我们坐的这条船。可是这时我们身上带的用猪油面粉做的饼已经差不多吃完了,没有人再有力气,都以为活不了多久了。过到香港后,我本来是要回去接陈炳根的,如果没有他掩护,我们确实过不去。一个人要管另个人,这个是我和他的约定。可到最后却是我没有做到,我怕死啊,怕他万一不想去,揭发我怎么办,毕竟我老母和大妹还在这边。只好不联系,装死,这样村委就不会追究家属了,老妈和细妹还有其他亲人便不会被拉出去问话。我知道那种事情会把孩子们的前途毁掉的。那个时候揭发就会立功,谁知道他会不会这么做,我担心他也很正常,毕竟村委在那个时候准备培养他、提拔他了。谁不愿意进步呢?那个时候,我自己都没有钱,没有饭吃,哪儿有胆量接他们过来呢?那个时候只好托蛇头给万福这边传话,暂时不要与我联系,等方便的时候我自然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