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英第一次出了这么远的门,陈炳根当然要到口岸接女儿,开车的是女婿阿多。陈水英坐到了副驾的位置上却也不看阿多,只是转身跟老豆说话。她不提阿惠也不提香港,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好像她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香港。直到晚上,陈水英才对老豆说:“我怀疑当年就是你设的局,不然阿多怎么会喜欢我这个怪人呢。”
陈炳根猜不透陈水英的意思,只好不说话。
陈水英笑了,说:“怕咩嘢?”
见陈水英这样,陈炳根说:“怪人是你自己讲的呀。”
陈水英笑了:“怕咩,我现在有老公,又不想再嫁人,怪不怪有咩所谓啊。”
陈炳根听了,用余光看了眼陈水英,特别开心,只是脸上没有表情。
见老豆不说话,陈水英又把阿惠的事跟老豆陈炳根说了,包括这几天在香港发生的事情。
陈炳根似乎早知道一切,不说话,先头还夹着菜,后来便抓起杯子大喝了两口,似乎是呛到,转过身去咳,过后又去洗手间洗脸。陈水英很少见到老豆喝了这么多酒。重新落座之后,他像是朋友那样,给陈水英也倒了半杯,然后端起自己的,来碰女儿的杯子,说:“喝一点没事的,还能美容。”
陈水英睁大了眼,说:“老豆?不会吧,几天没见你,会说这样的话了。”
陈炳根也不接这个话题,喝了一口说:“你以为当年我没逃吗,刚下去就被浪打了回来,后来各个人都骂我怕死,其实是我看见了后面追上来的人了,如果我不挡着,谁也别想走。可是我这些心里话,说不出口,人家以为我在辩解,卖人情。这些年没人看得起我,包括你老母,那滋味比死还难受。”陈炳根又说,“阿惠那男人有癫痫病,相亲和过来娶亲的不是同个人。我看见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不敢说,怕被他们家里的人打死。她两个细佬都好凶的,想拿阿惠换老婆仔呢,我哪里敢讲啊,再说说,他们家未必不知道,全装傻。阿惠落到眼下这个地步,我有责任,我真是该死啊,如果当时说了,最多也就是挨顿打,也不会让她受这么多苦。”
这是陈炳根第一次提这件事,陈水英红了眼圈,说:“去香港之前我还恨她,怪她说话不算,不帮我。直到见了那些印着‘友谊水饺’的小卡片,心里的恨全没了,原来她从来没有忘记。”
当晚陈水英把女儿从学校叫回来吃东西。陈水英的这个女儿是00后,陈水英把她归到过于自我,眼里没有其他人的火星人类。女儿的座右铭是开心最重要,难过的事情不要提。
二十多年过去了,陈水英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陈水英指着照片介绍说:“好多地方我都没有去呢,好可惜,下次要你老豆带我过去啊。”
陈水英的女儿听了,诡秘地笑了,说:“好啊好啊,记得给我带些化妆品回来啊,我要贵的。”
陈水英说:“你学生妹,要那么好做咩,我倒是应该用好的。”
女儿听了点头笑:“不买就算了,反正我下周还会去的。”
陈水英睁大了眼:“什么,你也去过那边!”
女儿道:“切,谁没有去过啊。我都懒得讲,没有去过的除了你们几个变态佬还有谁啊?”
陈水英大叫:“你敢这样说我们?”
女儿道:“你上次用的那个润肤露就是我从九龙带回来的。”
陈水英睁大了眼睛:“什么?你是说你早就去过香港。”
“哎呀,老母啊,我都不知讲你咩。你们一直活在上个世纪啊。如果不是我自强不息,早成抑郁了。”
“抑郁,女(女儿)啊,你心情不好怎么不早讲。我没有反对你去哪里,你看我自己都是刚刚返来(回来)啊!”
陈水英的女儿说:“对了对了,你早应该这样了。”
陈炳根说:“你接下来怎么办呢。”
陈水英说:“什么怎么办,你不会又替阿多说话吧,当年我怀疑就是老豆你帮他,不然他凭什么追到我。”
陈炳根说:“是他喜欢你,如果他没那个心,我多想让他做女婿都没用的。”
陈水英想了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陈炳根欲言又止,这些天,阿多和他聊过,心疼的还是老婆陈水英,他在心里烦死那个阿惠了,到底是人是鬼啊,去了香港之后,好像把陈水英的魂也勾去了,因为那个女人,他和老婆陈水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虽然也生了女儿,可是她的心从来没有在家里过。这些话他只能对陈炳根讲。好在陈炳根理解他。
像是猜到了老豆的心思,陈水英把身子靠过来说:“以后,我不去想香港的事了,万福比哪里都好。”
见老豆陈炳根看着自己不说话,陈水英拖着哭腔说:“你知道吗,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屋企,想念我们万福呢!”
陈炳根娇嗔地骂:“傻女,你现在就在万福啊,不用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