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惠的朋友陈水英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她从小想事做事,与万福村的女孩不同,人家各个都想着大把赚钱,她倒愿意清静。用阿珍的话说就是染上了阿惠那种北方人的毛病,大意是不切实际。万福人各个都活得很实在,没有那么多要想的,也不太愿意规划人生,走一步算一步,子子孙孙就是这么活着。没几个人会像阿惠那样,爱看书,爱想事,不像个女孩子。女孩子就应该想着嫁人一件事,而不是什么看电影、看书、听广播、写日记之类。那个时候的阿惠喜欢日本演员山口百惠,还把自己的头发剪成了那个样子。为了像这个女孩子,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改成了那个样子,这在村里还是第一个。

陈水英也喜欢山口百惠和邓丽君,所以她不理老母说的那些。她觉得阿惠不假,做事情像个男仔一样,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所以她愿意找阿惠玩。显然阿惠很感动,把心里话一股脑掏出来,还让陈水英从家里拿些纸出来,她教陈水英剪纸和包饺子。阿惠在北方待过,可早就忘记了这些,为了教陈水英,不得不慢慢地回忆,最后,一点一点,她竟然全部想了起来。可惜家里的面粉太少了,她们只好到海边挖一些泥回来包着玩,那时候的海还是海,甚至比较蓝,没有被开发商填成陆地,盖成豪宅。

阿惠下雨天不打伞,也不躲,而是在街上跑,脸对着天,这让万福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各个不愿意理她,认为她和潘寿娥一样是个神经不正常的女仔,同时也认为北方妹又脏又土。只有陈水英不这么看,她认为阿惠长得就是好看,有点帅帅的感觉,追求的东西也特别。有一天,阿惠在沙子上面写下了友谊两个字,让陈水英念,还说念对了赏一包瓜子。她明明知道土生土长的陈水英只会讲白话,虽然喜欢读书,却很少用这种酸词说话、造句。

跟她预料的一样。陈水英一张脸憋得发红,手扎进细白的沙子里说不出话。而阿惠像教小孩子一样,硬是逼陈水英开口。每次念完这句,阿惠都要学着陈水英的发音再念一遍。陈水英知道阿惠在捉弄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追打阿惠。阿惠则甩掉了鞋,笑着,撒了欢跑在前面,短发扬起来,在阳光下面显得特别好看。那时候的天异常干净,有些蜻蜓在海边飞来飞去,阿惠见了,停下脚,伸出手,等待蜻蜓。她不捉,只是静静地看着它在指尖上打转、停下,再飞走。陈水英看见阿惠这么文静的样子,心里特别安静,还以为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变了。

陈水英的手脚跟着季节走,冬冷夏热,只有阿惠不嫌弃。冬天的时候放在阿惠温暖手心里,陈水英似乎等着阿惠生气。这时的阿惠只是笑,随后把另一手也盖了上去。夏天时陈水英把发烧的手放到阿惠冰凉的手臂上,阿惠忍着,最多瞪陈水英一眼,想铁板烧猪肉啊!

陈水英知道阿惠会这么说,继续嚣张:“是啊,我想吃呀,还是上等嫩猪呢。”她享受阿惠那只手高高抬起,再轻轻地落在她皮肤上面,对于陈水英来说,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陈水英觉得如果阿惠是个男仔,她一定要嫁给她,然后让她带着自己远走他乡,离开万福。哪怕阿惠是个穷光蛋她也不会犹豫,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谁能容忍她呀。

有一次,陈水英和老母吵了架,跑到阿惠家里去睡。那一晚,像是受到刺激,陈水英只穿了一条**,便钻进了阿惠的被窝,她如同婴儿,绻成一小团,伏在阿惠的胸前,脸被烤得发烫,脑子一度出现了晕眩。她觉得自己像是跑到了阿惠的子宫里,安全,幸福。

阿惠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是在发着低烧。陈水英积攒了一天要说的话,竟然忘了一个精光。

到第二天醒来,两个人的眼睛发红,脸的颜色也有些暗紫,显然都没睡好。整一个上午,彼此都没怎么说话和正视。

用陈水英的话说,两个人的关系属于患难之交。她发现自己竟然用普通话的成语来形容两个人的关系了。当然她这个话有点夸张,只能说明阿惠在陈水英心里的位置。她有什么心里话都跟阿惠说。阿惠只是听,不喜欢说。直到后来阿惠嫁了,再不理她,陈水英才缓过劲儿,明白怎么回事了,而这一刻感觉天塌下一样。她觉得阿惠和自己的感情是假的,这种事,对方竟然瞒着一起长大的好姐妹。陈水英得出结论,阿惠不如一条狗,养不熟,没人情味,把她的心偷走了,就不管了。实际上,阿惠和老母潘寿娥在外省待的时间不长,因为担心带个孩子嫁人难,有心想把阿惠留给北方男人,可又放心不下,还是带了回来。当然,回来之后就像是阿惠欠债一样,对阿惠不是打就是骂,和后面的两个细佬待遇完全不同。

连阿惠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服从老母,后来,她仔细想过这件事,那就是她不愿意看见老母和两个细佬,那真是没有希望的生活。

陈水英的境遇与阿惠不同,陈炳根只有陈水英这么个女儿,爱得不得了,每天都要去接陈水英放学,不知道为什么,他担心陈水英被人欺负。为了这个,陈水英和老豆吵了好多次,她觉得老豆这副样子,会让同学笑话,再说了,那个时候,农村孩子哪里需要什么接送呢。可是很快陈炳根便不担心了,因为有个阿惠在陈水英旁边,有时还会帮着她拎书包。

鸡屎围后来成了海上田园,成为深圳一个著名的景点,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当年阿惠和陈水英经常到这个地方来说悄悄话,因为她们想躲开街上那些八婆和家里人的眼神。

话说阿惠唯一的好朋友便是陈水英。陈水英是阿珍的女儿,当年两个女孩子长得都好看。有人说,好看的女孩儿之间多半不会有什么矛盾,或许因为相貌的缘故,还会有些自视清高,看不起别人,尤其是那些邋邋遢遢的人。这样的时候,会导致两个人惺惺相惜,所以之间嫉妒也会少很多。这样的女孩子从别人的眼神里得到过不少赞美,所以她们的心思没有那么阴暗,互相的猜忌也没有那么多,至少她们的友谊会持续一段时间,除非遇上什么特别的男人。

老母潘寿娥和阿珍因为怀着同样的恨,团结在了一起,他们的女儿分别是阿惠和陈水英。由于两个做老母的每天粘在一起,使得这两个女孩子在一段时间里也成了好朋友。陈水英从小就羡慕阿惠,主要是阿惠家里人口多,她觉得打架的时候能赢。不像陈水英,里里外外就自己一根独苗,每天老豆老母看来看去,一会夸她一会骂她,让她浑身难受,无所适从。除此以外,阿惠家里的香港亲戚多。这是她听村里人讲的。而陈水英从祖宗到现在,没有香港和海外亲戚。外人们不觉得怎么样,甚至有阵子还是种炫耀,可对于陈水英老母来说,那是一件特别没有面子的事。

在潘寿娥和阿珍两个女人的心里,香港是联结她们的秘密武器,她们连做梦都是香港,内心既向往又躲闪。

潘寿娥骨子里最看不上阿珠那一套,她觉得作为一个阿嫂你应该主持公正,所以她找机会与阿珠套近乎,想争取一下,让她透露些华哥和潘寿仪两个人在香港好上的事。阿珠像是明白这位姑仔的心思,每次到这里就把话绕开,显然是不想说到这个话题。这样一来,阿惠老母的敌人不仅仅是大佬,还包括眼前这个阿嫂了,显然他们有意隐瞒真相。潘寿娥一气之下,恨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她联合阿珍,导演了拦车,撒泼,改遗嘱,破坏寿宴、订婚酒,她就是要在财产和名誉上让他们受到损失。

潘寿娥只要见了万福的人便说,我是石头缝里生出来的,我和他们有仇。

这样的潘寿娥四十年之后变成了一个气质有别于潘家所有人的人,她既不像老大潘寿良那种温吞水,半天放不出个屁,选择困难症,也不同于潘寿仪。她骂潘寿仪是个婊子,把暗恋变成明恋,是个抢走了家姐恋人的伪君子。她对细佬阿成的好吃懒做更是不屑。潘寿娥活活把自己长成一块倔强的石头,反正已经烂到了被家里嫌弃的地步,所以死也要把女儿阿惠嫁出去。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过到香港,将来以香港富太的身份报复自己的兄弟姐妹,到时给两个儿子大大方方地摆酒娶老婆,气死那些把她看衰,认定她翻不了身的村里人。总之,老母潘寿娥的仇恨在体内发作,并且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树,谁也砍不断,她要让村里的人看到她是永远不会死的。你们越气我,越欺负我,我潘寿娥越要活得有力量。想到这些的时候,潘寿娥的相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面部已经棱角分明,四肢强硬,说话时会带动喉结的跳动,就连两个平时软塌塌好吃懒做的儿子也被她的样子吓住了,不断过来求饶:“我们不要老婆了,老母你不用变成这个样子,好怕呀。”

“你们两个死番薯,你不要我要,我当你们两个是太监,娶回老婆放在那里看,只要村里那些死八婆不要一天到晚追在我的背后笑话我就行。”潘寿娥用食指点着儿子们的脑门,说,“别说话,我看不上你们这些软蛋。”仇恨把老母变成另外一个人,她就是这么个样子横冲直撞地活在了万福村,老人们看着她像男人一样越发雄厚的背影,叹着气,说道:“她这是拿命和自己的亲人干上了。”这样一来,害得阿惠两个细佬回了房间叹大气,说老母这是要活活被气死。

阿惠其中一个细佬说:“理解下老母吧,换了谁都受不了,她没有别的本事,如果能飞,她早就离开万福了。现在可好,拖儿带女,她成了一只跳不起来的老母鸡。”

另个细佬像是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幸在乐祸地问:“你敢说老母是鸡,不怕我告发你?”

前面那个说:“我只是打个比喻,你敢说,我就把你上次偷了她钱的事告诉老母,看你还嘴贱不。”

两个中年妇女虽然是好朋友,也怀着同样的心事,可还是不能什么都讲。虽然在潘寿娥和阿珍这两个女人心里,香港是联结她们的秘密武器,可各自用的手段还是不同。为了让阿惠嫁到香港,潘寿娥经常到万福广场晒太阳,找人聊天,主要是打听哪里还有什么香港男人,年龄、相貌都无所谓,她认为只要阿惠去了香港,她们家就有救了。阿惠一定会通过努力让全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更主要的是两个细佬会因此而脸上有光,还会找到老婆。不然的话,这两个好吃懒做的男仔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阿珍则通过娘家人四处打听,看看有哪些门路,给陈水英找个合适的人,只要年龄不要相差太多就好。

有一次,老母潘寿娥听说镇上刚开业了一个叫南城的士多店有门路,便借着换港币的理由,悄悄把阿惠的事对老板娘说了,还给对方封了个红包。过了不久,便拉着阿惠去相了次亲。对方是个穿了一身白衣服的中年男人,这样的男人模样帅,人还亲和,连潘寿娥自己都动了心。想到自己遇上的这些个人渣,潘寿娥很心酸,她觉得这就是命。想到这里,她在女儿的手包里塞了些零钱,让阿惠一定把握住机会,不要让男人跑了,而且她还悄悄地提醒阿惠,不要傻瓜似的把这人介绍给好朋友。见阿惠答应了说好,潘寿娥还是不放心,直接狠狠地说,你记得不要告诉陈水英。

针对潘寿娥的叮嘱,阿惠说:“陈水英怎么会和我抢呢,再说了人家才没所谓呢,她家哪里舍得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潘寿娥不满地说:“你傻咩,香港谁不想去,到了眼前,你看她会不会和你抢。”停了下,潘寿娥还不满足,继续说,“你是不是认为我狠心,我是为你好,万福穷成这样,你是老大,不为细佬们想,你总得给自己找个出路吧。”

见阿惠低头不说话,潘寿娥想了下又说:“老母只能靠你了,你愿意帮老母争一口气吗?”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瞥了下潘家祖屋的方向,说,“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边,当我不存在似的,一分钱都没有带给我,村里人都在笑我是别的村捡来的。现在我不与他们理论,等你嫁了过去,我要气他们,让他们后悔当年欺负了我,抛下我不管。”

阿惠说:“那不算是欺负吧。”

听了这话,潘寿娥已经气炸了:“你还在帮着他们说话呀,我真是白养了你。”

“你没有白养我,我会还你的。”阿惠冷着说。

潘寿娥问:“你这话是咩意思。”

阿惠用普通话说:“我什么意思也没有。”

潘寿娥说:“不要乱说话,你要给两个细佬带个好样,让他们知道咱们家也不是这样给人看衰的,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的厉害。”

潘寿娥说这些话的时候,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阿惠不理,她不喜欢老母的这套,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当然,她也能理解老母,被亲人抛下之后,确实不信任何人。

马智贤和阿惠的相亲,全村都知道。只是村里人并不知道马智贤是替哥哥马智慧相的亲。相亲的对象便是阿惠。阿惠家里条件差,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好借陈水英家的客厅说话、吃午饭。村里女孩找的老公多数都是香港货车司机、酒楼厨师、码头工人和再婚的中老年人,只有阿惠找的是大学生,据说还去过日本留学。这样一来,家里非常重视,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吃的菜也是从福高订好送来的。也就是这一天,陈水英见到了冒充哥哥来相亲的马智贤。马智贤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基本是由大人代表他说话。后来干脆就把他丢到了客房,让他干坐着,后来他看到架子上面的影集,便问门口站着的陈水英能看吗。陈水英见马智贤喜欢看,又翻出了两本。这样一来,两个人就挨得很近,一张一张地翻出来,她看见了里面的老豆还有几个人,都很眼熟。这些旧照片很久没有动了,害得两个人手都是黑黑的。陈水英带着马智贤去阳台上面去洗。路过客厅的时候,马智贤看到了墙上的剪纸,很是动心,问是谁剪的。陈水英说是自己。马智贤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可是陈水英心里竟然猛地紧了一下。她突然觉得这个男孩子和自己很亲。

很快便有人来叫马智贤说正事了。陈水英站在客厅远远看到了马智贤和阿惠并排坐在那里,那一天的阿惠显得比平时都要白皙,她低着头,微笑着摆弄自己的手指。

陈水英的心里突然酸楚起来,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好像阿惠抢走了她什么东西一样。看着连老母也跟着别人一起笑,陈水英生起了恨。可是这些话她不能跟人说。她迅速回到房间里,把门关了起来。她听见这些人一路说笑着离开,从窗口看过去,她真的希望那个马智贤能回头看一眼。

阿惠出嫁的时候,差不多整个村里的人都出来送了,村委会把唯一的汽车也用上了。小轿车一直开到罗湖桥。陈水英记得阿惠要去的地方是屯门,村里人也都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一晚,陈炳根莫名其妙地喝醉了,倒在了街上,最后被人送回家里。躺在**他还在念:“可惜了阿惠呀,她可是我们村最靓最知书达理的女仔,现在情况都好了,政策很快就好了,为什么要嫁到外面去受苦啊!”阿珍刚开始还以为陈炳根就是喝多而已,赔着笑,到后来见别人不怀好意的眼光,才整张脸变了颜色,如果不是有外人在,阿珍会给陈炳根两个耳光,太丢人了。她认为眼前这个陈炳根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人,而是一个老不正经,心怀鬼胎,脑子里净想着年轻妹仔的咸湿佬,用北方话说就是色鬼。

马智贤留下个电话,这是两个人看影集的时候,陈水英提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大胆,后来想起来还认为自己是鬼使神差。所有的人散掉以后,陈水英从写在那一年的挂历上,抄下了这个香港的号码。很多年之后,陈水英还认为自己当时是勇敢的。像是害怕这些人走了,什么痕迹都没有剩下。至今为此,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大胆,或许潜意识里就觉得不甘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