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个雪天,风冷得像刀片。
十二月的北京。七百人的大棚里,竖条的巨幅广告,从天拉到地;到处都是啤酒,人头攒动如同最新鲜的泡沫。入场口,人们还在络绎不绝地涌入,保安的对讲机里不断发出“饱和了饱和了,过会儿再放人”的指令。盲饮大赛还未开始,国内几个精酿大咖一上台,全场一阵啸叫;鹅岛、波特兰,还有挪威的几个吉卜赛式酿酒师也来了。沙夏怀疑全国玩儿精酿的人全都来了。所有不规则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有的是芯片设计师,有的是广告人,有的是餐饮老板,有的是放射科医生——他们摘下规则的面具,露出自由本色,把精酿、潮牌、DJ[1]、复古风Disco的标签贴上眉眼。
主席台设在大棚中央,像一座浮岛。主次已经不分了,每个嘉宾都端着啤酒,语言不通的时候,干脆就干杯。音乐是世界的语言,酒也是世界的语言。作为友情出场的翻译兼主持人,沙夏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在台上,一眼看到你——高个子,黑大衣,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站在大厅中央,站在人群里,目光横向看着过道最右边的位置,一直站着,太醒目了,像一枚闪亮的银币。
在《流动的盛宴》开头,海明威描写在一间咖啡馆内写作,看到一个漂亮姑娘走进来,“像一枚刚刚铸就的硬币,如果人们用柔滑的皮肉与被雨水滋润而显得鲜嫩的肌肤来铸就硬币的话。”
顷刻间,这句子跳下来,跌在沙夏心坎儿上,旋转着,一直不倒,仿佛命运要它抛出一个正反面,占卜什么似的。
你像一枚旋转的银币,发光,立在那儿。有那么一瞬间,主席台变成卡萨布兰卡,像一个经典故事的经典开头那样:“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你们就这样在人海中互相望着,镜像一般,彼此发现彼此。
沙夏故意一直没把话筒给你。你高高举手,跃跃欲试,毫不气馁的样子,他看在眼里,故意不为所动。你一直举手,直直沿着过道,大踏步向前迈着走,一副再不给机会就要跳上台的架势。
大咖们被无数提问搞得口干舌燥,台下高举的手臂还如一片笋尖生机勃勃,再这么下去,盲饮竞赛单元可就没法开始了。这时候,沙夏才说:“谢谢大伙儿的热情啊,但是时间有限,就聊最后一个问题吧,请那位……女生,后面举手的那位……对,就是你。”
你终于拿到了话筒,令人意外的是,你的声音也像一枚银币,好听极了。你点名要问国内首屈一指的精酿先驱高大仙:“听说你们要复原一款九千年前的遗址上出土的古酒,到底什么时候能推出?”
“都卖完了你还不知道吗?”高大仙哈哈大笑。
“不可能!”你立马较真儿起来,根本没察觉这只是一个玩笑,“我关注很久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高大仙接过麦克风,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本来这事儿我要一会儿单独宣布的,正好问到了,我就展开一下吧。
“其实这酒呢,2004年就考古出土了,遗址很大,是个联合考古项目,一位美国教授也参与了,他们呢,在陶罐底部发现了稻米、酒石酸,还有水果渣滓之类的遗迹,后来鉴定出这恐怕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酒。九千年啊,咱祖宗就捯饬酒了,牛不牛?但这教授哥们儿呢,把配方带到美国,跟角鲨头合作,就添加几个辅料配方:橙花蜂蜜啊、马斯喀特葡萄汁、山楂啊啥的,做了一款窖藏级古法艾尔出来……号称‘创造了中国古酒’,十二美元一瓶,还卖得可好了,真是的……
“虽然从这个法律意义上说,也没啥硬伤,但咱们主要是不服这口气,对吧?咱们老祖宗的酒,怎么就给老外拿去商用了呢?
“所以现在,我们就决定,用‘实验考古法’,提取存活的酵母,模拟古人的配方和做法,正儿八经地复原这款酒。但是咱们条件太简陋啦,只能慢慢来……我都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实在搞不定,我就……奖励自己……去趟南极!”高大仙这么一逗,底下的人也跟着笑了。
“为什么是南极?”你接着问。
“为什么不啊?我一直喜欢南极。梦之地。你呢?你喜欢哪儿?”高大仙这一反问,简直就是一副要台上台下跟你聊起来的架势。
你的眼睛向左上方看,又向右上方看,想了两秒,才郑重其事地回答:“巴黎。”
说实话,你这答案让沙夏挺失望。有点cliché[2],不是吗?他以为你会说出一个更酷的地方。你看上去像那种……为了人类学论文去某个南太平洋海岛做田野调查的姑娘。
沙夏对巴黎一无所知。有两次出差开会去过,都在外城新区,昼夜不分地跟甲方拉锯,几乎没有走出酒店。卢浮宫倒是去了半日,可是太慌张了,匆匆而过。说实话,他对巴黎的印象真不怎么样。地铁那么臭,麦当劳的厕所都上了密码锁,游客塞满了左岸,堵在新桥上自拍。
也许只有在巴黎生活得足够久,真的沉入其中,才能领略你,或者海明威们,对那座城市的感情:“……一座非常古老的城市,但我们却很年轻。这里什么都不简单,甚至贫穷,意外所得的钱财,月光,是与非以及那在月光下睡在你身边的人的呼吸,都不简单……巴黎永远没个完,永远是值得你去的,不管你带给了它什么,你总会得到回报。每一个在巴黎住过的人的回忆与其他的人都不相同[3]……”
“别跟我提什么海明威,丫就是个吃软饭的浪**子,全靠妻子有钱,最过分的事儿是什么?他第三位妻子玛莎·霍尔盖恩,一个比他高明得多的战地记者,在西班牙内战时,两人都写了报道,玛莎请他把两人的稿子一起发电报发回美国,丫把自己的稿子用电报发了,把玛莎写的稿子邮寄了!邮寄!轮船海上邮寄,靠……寄到了仗都打完了好吗?太不厚道了……”你说。
沙夏不置可否,心里对你另眼相看。
在后来的相处中,他觉得你的气质真的挺巴黎的,30年代[4]左岸的那一派。你反对,说如果用一个城市来比喻自己,“应该更像……60年代的旧金山才对”。
当时,沙夏还没意识到与一个气质像60年代旧金山的姑娘相处,意味着什么。当时,沙夏只是履行主持人的专制,夺走了你的话筒,故意不让你继续下去。你有点不甘心的样子,眉目间有着不肯罢休的意思。
2
大咖们在台上展开盲饮点评,第一项任务是选出年度最佳IPA[5];而台下早已开怀畅饮,酒商们早就在各自摊位忙开了,一桶一桶地运来了自家货,人们排着队,领取试饮杯。“发烧友”蜂拥而上,找自己喜欢的酿酒师要签名,在T恤上,在酒瓶标签上,在鸭舌帽上。
沙夏在帮朋友打酒,一个转身,你排队到跟前来了。
心像一块肥皂那样,滑到地上,而他不敢弯身去捡。太近了。你们之间,只有两尺。
你递上一个纪念杯垫,示意要酿酒师在上面签名,说:“谢谢,我要一杯‘炼金术士’。”
沙夏转身过去,借着打酒的那几秒,整理自己的呼吸。就在刚才,你的眼睛燃烧如甜蜜的火,他险些被炙成灰烬。
他转身把酒和杯垫递给你的时候,你突然问:“你跟Bryan[6]……是不是很熟?”
沙夏的手晃了,泡沫溢出杯口。他迅速倒带所有的场合:开会,路演,庆功酒会,饭局,出差……但怎么也不记得你。
“Bryan算是我的前老板。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说嘛,我没记错。”你接过沙夏打的酒,尝了。
轻微的杀口感过去,像突然做了一个骑鲸天上的梦……你再睁开眼的时候,回味那个瞬间的感官层次……仿佛远自蓬莱归,山云隐……都说好酒是流动的作品,没错的。
沙夏低下头,闪避你的笑意。那笑意太美了,微微带有力度,完全是一种抚摩,令他几乎想躲,唯恐要被这笑意逮捕,沦为囚徒。
“这不是‘炼金术士’。”你说。
“不管是什么,你喜欢吗?”
“挺好的,真不错……”你问,“这酒叫什么?”
“还没取名字,配方是Bryan的,但我还没全部摸索出来——”
“——靠,快点儿行不?排这么久了。”后面有人打断他,口气暴躁。沙夏抬起下巴,朝那人点了一下头,“不好意思。”
“一会儿你会去后台吗?”被挤开之前,你问。
沙夏本能地想老老实实回答“会去”,话到舌尖他把这俩字拽了回来,反问:“有事吗?”他想显得镇定一点,酷一点。
“有事。”你斩钉截铁地点着头。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把他逗笑了。天哪,他笑了起来。你盯着他洁白的牙齿,本来想象不出他笑起来的样子,但现在看到了。而且没有失望。
“那……你稍等吧,结束之后,我会去后台的。等我忙完这摊子。”
3
这一忙,就是四个小时。他累得双腿不再像是自己的,脑子犯糊。所有人都喝高了,连DJ都不知去向。后台太混乱了,狭小,挤满了人,嘉宾、记者、热情过度的发烧友……一切都太混乱了,还有采访翻译任务等着他。
他料定你已经走了,为自己没有留下联系方式而懊悔不已。正想着,一回头,又见到你:高个子、黑大衣、黑靴子、黑色方形手提包,极简的那种;黑色的头发扎着马尾。
他脱口而出:“你还在等啊?”
当然了,你心想。你认定的事从来都等到底。你上前一步,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下,留出一米半的社交安全距离。借口你都想好了,只需配上不卑不亢的声音即可:“是这样的,我为一个NGO[7]工作,我们在组织一场诗歌之夜的活动,也就是跨年的时候,在书店通宵朗诵,场地啊啥的都是非盈利的,所以酒水的赞助方面,能不能……”
你说这段话中间,他起码被后面的人叫了三次。一切都太乱了,他匆匆应付道:“你看这样好吗,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留下,回头——”
“——还是把你的给我吧,保险些。”你说着,已经解锁了手机,听着他报数字。
一直忙到凌晨,沙夏才脱身。
推开厚厚的防风门,冷风迎面闯来,狠狠推了一把,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狂欢结束了,喧哗结束了,他整个人好像被瞬间稀释在黑夜里,虚脱掉了,泯然众人,除了回酒店别无可去。
夜色汪洋,足以淹没任何人。这个卡萨布兰卡式的夜晚,是完全真实的,也是完全虚假的。它发生过,也没有发生过。在回忆的世界里,但凡有海的地方,就有眺望。有眺望的地方,心中就升起一小片狼烟。你的出现,好像一份迟了很久才肯降临的馈赠,一开始就被告知了要还,叫人拥有得心有戚戚。
4
他本来没有抱希望你会找他。所以当你的短信真的出现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弹起来的。
第二天又见面,约在你实习的NGO。
他在门廊等了一会儿。你和昨天的衣服一样,黑马尾、黑大衣、黑靴子,里面的打底裙也是黑色的……显得皮肤非常苍白。这是一间旧旧的办公楼,外墙爬满常春藤;窗子是老式双开木窗,关不严实,一直漏风发抖;拱形屋顶,平房,像某种厂房。沙夏走进去的时候,读了一下墙上的铭牌,确认了他的猜测:整个办公楼是北洋年间的遗产,艺术性地保留着当年的青砖墙;桌椅是古朴的大原木,布满凹痕,裂纹,没有上漆;花草茂盛,看得出有人精心照料。
天井长了青苔,大水缸里养着睡莲、小红鱼。天花板破了的地方,直接用钢化玻璃屋顶罩住。“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丁达尔光。”你说着,带他走进会客间。
黑色工业风铁艺置物架,摆满了世界各地的酒瓶,满目琳琅。令人眼花缭乱的啤酒瓶盖,被拼贴成了马赛克艺术品,随处可见。混搭一座木雕佛头,不知是真的历经风吹雨打还是刻意做旧,灰白的木质已经龟裂成竖条,而佛的神情慈祥、肃穆,雕工堪绝。桌上堆着大量的书,起码有二十种不同的马克杯,随意陈列,有种……像翁达杰在《英国病人》中所写的,“甜美的凌乱”。
“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沙夏问。
“呃……你呢?”
“我先问你。”
“学生。我在这儿Gap[8],只是实习。”你转身给他倒茶,回答得坦然。
“你的手提包很好看。”沙夏从来不吝啬赞美姑娘,他在观察你。包很简洁,方形,黑色,细带。牌子不认识,他怀疑很贵。
“二百四十块,你要链接吗?可以买给你女朋友。”你笑呵呵的,带着一种毫不自知的傻气和单纯。
拿不准你这是不是在套他的话。其实他希望如此。他说:“我没有女朋友。我就是觉得好看,没想到还这么便宜。”他很开心,你应该不是“那种”女孩儿,而这很重要。
你的笔记本电脑很旧,首页还没关,赫然是一个网站:The Dictionary of Obscure Sorrows[9]。
他差点跳起来:“你也关注这个网站?”
“对啊,酷吧。”
midding,不及物动词:指的是当与某种团聚场合接近,但又没怎么搅和在里面的时候,感到平静快乐——比如说坐在篝火的外围,和人聊天,看着别人在内围围成一圈跳舞。又比如,坐在汽车后座,旁听着朋友们在前座聊天……
zenosyne,名词:时间越走越快的感觉。
exulansis,名词:因为他人无法理解而放弃谈论某经历的倾向。
onism,名词:那种意识到自己只能被困在一副躯壳中,只得一生,一次只能置身于一个地方的挫败感。就好像你只能独自站在机场的离境航班显示器前,看着翻飞变幻的地名,那些地名代表着别人的生活密码,无数种人生可能性,但你没有任何分身,短暂的这辈子你永不可能见到或去体验……
avenoir,名词:渴望回忆能倒流。
vem?dalen,名词:在拍摄一场美妙风景的时刻,意识到这场景早就被千百次地拍摄过了的挫败感:比如,一样的落日,一样的瀑布,一样的山廓……早就有无数人在你之前到来,见过了……
所谓“人间值得”,大概就是因为这些细腻而无用的创造吧?就像一个季节中绝美的,不是绽放而是凋谢,比如樱花、枫叶。但沙夏倍感困扰的,正是这种艺术敏感性放在一个男人身上……类似勇敢之于女性——带来的麻烦多于便利。他看过一个访谈,十七岁的朱迪·福斯特,一头金发、娃娃脸,食指敲着咖啡杯,用七十岁般的泰然,说:“最好的女演员,特质是聪慧、勇气、疯狂。而最好的男演员,是脆弱性。”不,脆弱并不完全准确,朱迪小姐用的词是vulnerability[10],那种“我有弱点,我可以被伤害”的意思。
但生活不是电影,错位的特质,放到现实里,根本就是烫手山芋。大约是职业圈子的缘故,沙夏身边的男性,从不显露哪怕一丝的细腻或感性,也许他们有,但他们藏起来了。这就是“情绪粒度”这个概念所描述的:你不仅要有能力感受到这种情绪,还要有足够的能力去表达它。
他从小体会过无数次“exulansis[11]”,那种你知道对方懂不了,所以不说为好的寂寞感。少年时期他羡慕过女生,她们好像外星生物,有巨大的天赋体会这些不可言传的微妙,也有天然的权利和语言天赋去表达自己,流泪,笑,没人会多嘴多舌。可惜从性别来看从来都不平等,是个男孩,就被剥夺了感性的权利。
在不平等这一点上,两性倒是挺平等的。
正因如此,当沙夏在Ted[12]演讲中发现网站创始人John Koenig竟是白胖大男人的时候,简直恨不得跳上前与他额手相庆。
他想问你最喜欢哪个词,你撇了撇嘴,说:“都喜欢,没有‘最’,我喜欢一切。所有词。”你关掉网页,打开一份PDF,标题有“诗歌之夜”
的字眼。言归正传,你说:“所以……我们真的很需要酒水的赞助。不用多,毕竟就在书店,只是一种氛围,你懂的,没有酒,诗歌是不完整的。”
“为什么找我?你应该找高大仙赞助,他们的酒很有名。”
“Well,我不在乎什么品牌,只是真的很喜欢你那款酒,叫什么来着?”
“本来,那款酒叫‘子曰’,是Bryan的遗作,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全部的配方……我试着酿了一批,总觉得……差了一点儿什么味道……现在严格说,还没有名字。”
“……遗作?”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Bryan的?”
你们谁也没有回答谁。秒针走过,一秒,两秒,三秒。
“So,‘子曰’,可以赞助我们‘子曰’吗?”
“已经绝版了,我只有最后几瓶‘样酒’,要留着作试验对比的……”
“那你自己酿的试验品呢?”
“只有一小桶啊,二十升的试验桶,没有食品许可证的噢……我只是借着大赛,带给大伙儿尝尝,求点评的……”
“这有什么关系?就这么说定了!”你爽爽快快地拍板,倒像你才是赞助商似的。沙夏有点蒙,少见女生是你这样的作风。他琢磨着,目光落在你的指甲上,涂了黑色指甲油,但有些剥落了。这个细节稍微有些of,他想。
“录一段什么好呢……”你上下滑动着鼠标,自言自语。
“什么录什么?”
“诗歌之夜的嘉宾都要录一段朗诵的demo[13]。”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来了?”
“……难道你不来吗?”
你狡黠地一笑——又是那狡黠地一笑——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书。简直像哆啦A梦的口袋,你包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沙夏困惑着,看见一本辛波斯卡的诗集——《万物静默如谜》,卷了角,被你拿到桌面上。
现在还有哪个女孩子会在手提包里放一本诗集?这个细节,几乎挑逗,他忍不住想象你曼妙的……大脑沟回,神秘的海马中,藏着些什么呢?那年《董小姐》正红,比起面孔,你的微笑里藏着一匹野马,那才是安河桥下清澈的水,沙夏想着,在心里为你折了一页角。
他接过那本诗集,随意翻着:“真让我录啊?我……不太会朗诵……”沙夏不明白,在你面前,他的自信去哪儿了?
“随便啦,随便选一首什么都好。”
“这样吧……”他合上诗集,掏出手机,点开一款记录功能的App,给你看:
孩子们就像失火似的喧闹
大雪的夜里
白兰地醉后的
那种柔和的悲哀
漫然地来了
与寂寞为敌为友
筱悬木的叶子落下来
触着了我
以为是记忆里的那个接吻
吃了一惊
擦了火柴
从二尺来宽的光里
横飞过去的白色飞蛾[14]
你的目光在一行一行地往下掉。他听到内心的鼓声擂动,一行比一行响。
“这是一整首诗吗?”
“不是……只是我摘抄石川啄木的部分诗句。最近读的。”
“真美。就这个吧。”
“这个?!合适吗?!”
而你已经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对面房间的灯一打开,隔着大玻璃,他才发现自己坐的地方,是个简陋的录音室。
你隔着玻璃对他比画,瓮声瓮气地说:“红灯亮了你就开始读,没关系,放轻松,不理想可以再来。”
他朗诵了好几遍,一遍不如一遍。从耳机里听自己声音的回放,感觉奇怪极了。他显然紧张起来,每重来一遍,就说好几次对不起。这个细节令你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不自信,跟颜斯林完全相反。
“对不起……有水吗?嗓子有点渴。”
“我来我来。”你说着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提了一个6磅的老式温水瓶,摘下木塞,取了纸杯,小心翼翼给他倒水。他盯着你斑驳的指甲。录音间灯光很暖,他听到窗外的风声,一缕白烟从纸杯口飘了起来。
“对不起……我实在没学过朗诵。”
“没事儿啊,干吗老是道歉?”
喝完水,沙夏又试了一遍。你在隔音玻璃那边比画了OK的手势,看到他带着几乎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往椅子后背一躺,就差擦汗了。整个录音下来,你对他的频繁道歉印象深刻,像剥落的指甲油,是有些of的,不过不要紧。
十五分钟后,你们一起走出大楼。天色已经晚了。风起,你裹了裹单薄的大衣。
“你往哪里走?”你问。
“我们一定是顺路的。”他努力挤出一个狡黠的笑,有点模仿你的意思。从心理学上来说,多模仿对方的习惯语气和表情,有助于双方亲近。
车来了,他为你打开了后座车门。你上了车,他则关上门,礼貌地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为这个细节的周到,你在心里为他加分。
在红灯口,你突然说:“其实那天是我的生日。”
“哪天?”沙夏在前座,轻轻侧了一下头,耳朵对着你。
“精酿大赛那天。”
“射手座噢,这么巧……那你生日怎么过的?”
“没怎么过……下班后纯粹因为不想回家,刷豆瓣同城看到精酿大赛的消息,临时决定去看看。”你没告诉他实话。
实话是你一直关注高大仙复原古酒的事儿,因为古酒出土的地方,就在你奶奶家的小镇边上,而你奶奶,是一名祖传的酿酒匠人。要说下去可就长了,你更没告诉他,去现场的时候,已经迟到半小时了。人太多了,你站在防火门背后,听见主席台上的麦克风。保安驱赶你离开。你哪里甘心,来都来了,非进不可。今天可是你生日。你绕到侧门,使劲儿一推,bingo,打开了。就这样你直直走进中央过道,闯进了他的视野,仿佛站在了他的瞳孔上。
“你在北京……长住吗?”沙夏问。
“不……我在麻省上学,大四了。这半年,我停了一下,做Gap,我还不想那么早毕业。”
“麻省理工吗?”
又来了。你哭笑不得,说:“每次,每次,每次我跟国内的人说我在麻省上学,他们都问我是不是麻省理工。太搞笑了,你们真的很崇拜那儿吗?我看着像吗?……真的,所以后来我都说,我在马萨诸塞州上学。嗯,这样就对了,没人瞎问。”
5
从70年代起,母校联合周围其他四所高校,探索实验性的,另类的教育方式,即“自由文理学院”,并渐渐形成一种特立独行的精神氛围,以自由主义、多样化社区理念著称,被称作“先锋谷”,就在马萨诸塞州西部康涅狄格河河谷。
新英格兰地区意味着很“白”的社区[15],很红的砖墙,一过十月,湛蓝与金黄平分秋色。梭罗的瓦尔登湖、塞林格的森林,一到小镇,几乎每条街看起来都可以发生《海边的曼彻斯特》那样的故事。
宾大和母校都给了你全奖,可你毅然选择后者。你天生热爱某种不规则的生活,而母校也从没让你失望,就如它的校训——Non satis scire——“仅仅知道,是不够的”。
但每当回国,你就头疼于如何跟多嘴多舌的亲戚们解释,你真的没有GPA[16]。在自由文理学院,你们自己设计自己的多样化课程(没有统一标准化的教学大纲),培养自我终身学习的能力(而不是光图考试、毕业),强调好奇心和求知欲(而不是死记硬背),多学科组合式学习(你可以同时学心理学和建筑学),学生和导师之间形成真正的紧密关系(你喜欢你的导师),用综合考量(各类论文、课堂讨论、导师评价等)来衡量一个学生的成绩(而不是采用GPA制)。
“我下个月就要回美国了,”你告诉沙夏,“我在北京已经待了差不多半年了,六月来的。Gap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跟着一艘船环南太平洋游学,另一个就是到北京。”
“为什么选北京?是因为你对象吗?”
“当然不是了,环游南太平洋的那个,我错过申请的deadline[17]了。而且,我也没有对象。即使有,也不会是理由。”
“你?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可能没有对象?”他显然在探你的底。你不介意,但不想透露太多;你在前座伸了一个懒腰,含糊地说:“可能……每个人要的陪伴,都不一样吧。”
“你喜欢谁的书?”沙夏察觉到你不想继续,赶紧转移话题。
“最近在看胡淑雯,蛮喜欢她的。以前也很喜欢钟晓阳……”
“钟晓阳封笔很久了……”
“嗯……还喜欢黎紫书。”
“哇,她是个天才。还有黄锦树。”
“黄丽群。”
“刘天昭。”
你们像特工见面对暗号一样,一轮一轮说下去,搞得出租车司机频频在后视镜里瞟你们。
“最喜欢的还是苏轼。”他说。
“三毛。从小我就喜欢三毛。”你说。
你没怎么读过苏轼,他也没怎么读过三毛,但彼此心领神会。还从没有哪个姑娘能让他感到这么的……势均力敌。雌性的头脑回路是不是真的跟雄性不同?可是柯勒律治和伍尔夫都说过最优秀的头脑应该是双性同体的。沙夏充满欣赏地看着你,脸上是太阳上山一样的,某种光亮的,清澈聪明的,独属于他的笑容。天,他笑起来……像一条戴眼镜打领带的金毛狗。你在脑海里跳出这个类比,扑哧一下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真没什么……”你笑得止不住了,勒令自己看向窗外。
“你写东西吗?”
“不写。”
“为什么?你读这么多东西,肯定写得很好。”
“那我还听很多音乐呢!听音乐,不见得自己要去做音乐人。就是这样。”
有个说法是,只需了解一下某人喜欢的书、电影、音乐列表,你就可以判断你们是否是一类人。沙夏赶在你下车之前,加了你的微信;而你下车后,转身回来,从窗口塞给他一封手写信:“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6
除了信,你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你肯定不会告诉他,就是在精酿大赛那个生日之夜,你对沙夏的印象如此深刻,亢奋至凌晨五点也毫无困意,打开电脑搜索他。他的一切——职业、诗、主页、照片,鼠标从深夜滑到天明,浑然不觉。
诗句,有的喜欢,有的不太喜欢。最早触动过你的那首,怎么都搜不到了。
……
落雨在地
温情的针法
扎向一小块黑丝绒
夜色从不解释
一根地铁
如何刺入站台黑色的口喉
斧子一样的风
劈开生活
……
你盯着他的主页,头像是半张脸,签名档是芥川龙之介的语录,“最困难的艺术是如何自由地打发一生”。
大概是被这句话共振,你打电话给死党颜斯林,说:“信吗,我遇到了一个人。”
一声响亮的口哨。
“真的……昨晚见到,真是眼前一亮,真的是眼前一亮……他还是Bryan的徒弟!是个酿酒师……”
“……你个花痴。把照片给朕看看。”颜斯林显然在吃什么东西,心不在焉的。
“没拍照啦……但真的,很养眼。我当时就在想我得赶紧找个借口去见他,他在上面做主持加翻译,我就在下面拼命想借口,想啊想,不停地打着响指,跟自己说:‘快,快,快找个理由来……认识那个人。’我一直举着手,手臂都酸了,还好最后被cue[18]到。”
“就春儿吧你,”颜说,“春儿完赶紧洗洗睡了。”
“讲句好话要死啊?”
“你可不是恋爱的料,我们都不是。”
“什么意思你,不是该为我高兴吗?!”
“你知道我的立场,你一直都知道。”颜突然严肃起来。电话里,只剩下他吃东西的声音。谁也没再说话。
电话挂掉之后,你一阵发呆。这不是你和颜斯林第一次有分歧,但却是你最震惊的一次。认识二十多年的发小了,你们老脸对老脸,毒舌来毒舌去,当然清楚他的“立场”:坚持独身,坚持做个小嬉皮,终极梦想是创造一个公社,跟朋友们永远生活在一起——是那种,诗酒如花、鲜衣怒马、吃喝拉撒都要在一起的……真正的乌托邦。
大体上,这类乌托邦爱好者,很自信很自信的家伙,都是不需要恋爱的。
但你呢?你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