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口水战

从预科到大四秦艺娇来多伦多留学已经满五个年头了,对多伦多市里的交通、地下城、购物中心,餐馆、酒吧等娱乐消费场所都已经很是熟悉了,特别是市中心区唐人街里的中国餐馆更是经常光顾,还曾经随同学去体验生活做过洗餐具的钟点工。她知道父亲仍然会是非常典型的北方人口味,几天不吃面食肚里就像是没有了主谱。于是就把秦天贵领到了一家大广告牌上写着叫百面王的中国餐馆。

走进餐馆里秦天贵突然就眼前一亮,餐馆里介绍的饮食文化传统和历史竟然全是他的原籍宁西省的面食经典风味传统。而且陈醋、香醋、小磨香油、番茄酱、辣椒酱、糖醋蒜、酸黄菜等辅料都还是来自宁西省原汁原味黄土地特色鲜明的包装。这样一来就让秦天贵的味觉和食欲突然一振,胃口里立刻就像小鸽子出笼似的咕咕叫了起来,肚子里急于想觅食的那条馋虫就直往上蹿,口水在舌下边开始一口一口地吞咽。

他的确是有点饥肠辘辘了。绝没有想到在大洋彼岸的多伦多市还能享受到家乡风味面食这点口腹之欲,心情和胃口突然就都豁然开朗,就对秦艺娇说既然这餐馆是咱家乡风味,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只要娇娇喜欢的爸爸也都喜欢。

秦天贵让服务生开了一个四人座位的小雅间,先上了一壶茉莉花茶。边喝着茶水边试探着问:“娇娇,你知道什么都告诉爸爸,现在这个世界对爸爸来说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不是为了你以后能生活得更好一些,我甚至连死都去想过好几次了。你告诉我,是不是国内已经有人来找过你和你妈?”

秦艺娇点点头说:“是来找过。”

秦天贵心里一惊,心想来得好快呀!于是紧接着又问:“是些什么人?尽都问些什么呢?”

“大概像是公检法系统的人吧,也还有加拿大相关方面的人员陪同领着。我也不敢问人家是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实在不知道他们也没有勉强非要讲什么。无非都是想要知道您现在的情况,来没来过加拿大,通过电话没有,是否打过款这些事。我猜想绝对不会有啥好事。有好事只会是您老人家派人来找我们,决不会是官方派人来找你了吧?”

秦天贵避开了女儿疑问的眼神,掐指推算了一下自己这一段的行程和日期,又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先找你还是先找你妈?”

秦艺娇想了想说:“大概有十几天了吧,找我应该是在上上周一下午,是见了我妈以后又来找我的。”

秦天贵暗自庆幸,来美洲先到旧金山落脚这个决策无疑绝对是正确英明,如果真要是一张机票先飞到多伦多,束手就擒的结局则随时都有可能的。于是就尽量宽慰女儿说:“那好吧,娇娇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大不了过不去的事情。我们国家官场上的政治派系斗争历来都是这样你踩我压。具体的根由起落等有时间了我再给你细说。你只管安心读书,毕业以后就在多伦多找份工作,以后就不要再回去了。我相信你能够自食其力的。也该谈对象了,爸爸希望你找个善良能够托付终身的人,千万别和政界的人打交道,官场这坑水太深了也太浑了,古往今来不知吞没了多少无辜和良善。”

“爸你放心好了,我既选择了艺术,肯定不会涉足政治的。我们已经开始实习和准备毕业论文,课余时间还给几家广告公司打工做创意软件,肯定会是温饱无忧的。”秦艺娇不愿意谈及男朋友的事,就扯到了妈妈晋俊花身上。“应该操心的倒是我妈,她好像是已经有点更年期综合征的迹象了。不仅是固执得愈发厉害,而且喜怒无常,经常莫名其妙地跟我动脾气,而且唠叨不休,看什么都不顺眼。有很多时候我这当女儿的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遂她的心。”

“是呀,我跟她过了二十年还不知道那把刮脸刀的厉害呀!我也正是为了这桩事放心不下,才来冒险想见你们一面哪!”秦天贵说着一边还就这样想:终究是夫妻一场,来这一趟并非太容易,还担着撞上专案组人员的巨大风险呢!见不上面也要和她说几句话,就算仁至义尽吧。于是就让秦艺娇要通了她母亲的电话,直接与晋俊花对话。

“俊花,您好!我是天贵呀。”秦天贵语气平和,尽量说得和婉一些。

“我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关键是您好呀,市长大人!”晋俊花其实正憋着气,无由发泄呢。

“不要老是这样嘛,我说俊花你呀!女儿娇娇都这么大了,都应该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我们毕竟是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夫妻一场,别老像是有啥血海深仇似的。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您原谅,这还不行吗?”

“说得多好听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晋俊花已经知道了秦天贵目前的处境,但是那两片从来不饶人又从不抹口红刮脸刀一样的薄唇,还一定要刮他个体无完肤,“官当得好好的,作威作福,八面威风,屁股后头又是一大群狐狸精追着,跑出来干什么呀?中国的女人找完了?还要到国外来找洋妞,开洋荤呀?”

“别这样说好不好,孩子在这听着呢!水有源,树有根,凡事都会有个根由起落,前因后果,不是说无缘无故,连跳蚤也不会咬人吗?”

“好呀,还玩出理论来了。跳蚤咬人不就是为了吸血吗?有本事你就伸长脖子吸呗!我晋俊花半世辛苦,半世心血,不就是糟蹋在了你的手中了呀!”

晋俊花这样一说,秦天贵本来强压着的怒火也就腾地蹿上来了。“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你怎么还是这样钻死牛角尖,得理不饶人呀?就算家庭破裂婚姻失败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在省保险总公司副总位置上待得好好的,多少人做梦还坐不到那个位置上,怎么会闹得群起而攻之,每年考核都是不称职?这也都怨我秦天贵不是东西吗?”

本来晋俊花就具有很强的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的,这么一反唇相讥更挠到了人家的痛处,立刻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激愤得口里的唾沫星子四溅,冲着掌中的手机疯了似的吼叫起来:“我弱智,我笨蛋,我不是东西,这称你心了吧!可我总还是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递了辞职报告,没有干到让人家漫天撒网专案追逃,我的官小还不够级别,还达不到向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的水平。姓秦的,你听好了,应该说共产党早就把棺材给你准备好了。我要是不念夫妇一场和女儿的骨肉之情,现在打个电话报警你就插翅难逃。”

这一招反击打中了要害,秦天贵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立刻就坡下驴软了下来:“这就对了嘛!毕竟是血浓于水呀!不看僧面看佛面,无论哪一面我们都是至亲骨肉。就是报警,对你能有什么好处?好吧,我说俊花,算我求你了,拜托你把女儿照顾好,你们娘俩就相依为命吧!我现在的处境想必你也清楚,就是为怕给你们找麻烦,不见我连个电话也不敢打嘛!本来是想和你见一面的,电话上说这么多也就够了。终归咱们还是一家人,臭了嘴臭不了心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只管说,不在其位了,手头还是有一点活泛能力的,如果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就只管说。我所放不下的,还不就是你和女儿嘛!”

这个世界上的人,大部分还是都怕说好话的。像晋俊花这样顺毛驴脾气的人也没有例外。刚才冲手机吼了一通,气其实就已经发泄出去不少,再听秦天贵这样一说,语调也就平和下来许多,于是就说:“以后绝口不要再提钱的事了,真要是再有经济来往,就把我和娇娇都给搭进去了。我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年,我是光认钱的女人吗?正因为把事业看得太重,才得罪下了那么多人,否则我也不会走辞职这条路的。我还不是你想象中坏到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不要怪我说话难听,巧言令色的绝大部分都是坏人。回头有时间你再仔细想想,今天我们不见面对你、对我和对女儿三个人都好。不见面,没有来往,不管国内谁来找我,事实都那么明摆着,离婚已经三年多了,没有任何来往,可以去随便查嘛!如果真要见面来往,让人家抓住把柄,我和女儿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保不准还要将我们都牵进案子里面去的。你能有一片心这么大老远地赶来想看我们一眼,冲这点我就谢天谢地谢三皇了。女儿大了,我的话她也未必全听,由我本意也是不愿让她和你再见面的,不过她执意非要见,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骨头连着筋,是你秦家血脉所成。但是你们都把嘴给我封死了,任何时候不管是对什么人,都不能再提今天见面的事情。”

“对对对!”秦天贵一边连连点头称是,几滴口水已经滴在了手机板上。“非常感谢你能考虑得这样周密,现在非常时期也只能是这样。我是不见你们一面心下老大不忍,一个人的日子白天还好对付,晚上没有个说话的人,哪怕是吵架的人也好,长夜难熬煎磨人呀!”

说到这里,晋俊花才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这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你以为我的日子就好过呀!常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现在是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就好自为之,自家保重吧!但愿大家都能够逃过这一劫,免遭灭顶之灾。”

46.罐罐面

当秦天贵与前妻在手机上的口水战以低调收场的时候,女儿秦艺娇已经把两样主食都点好了。一样是酸辣味的豆花罐罐面,另一样是秦天贵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由此看来女儿真的是已经长大了,完全弄懂了中国待客吃饭迎客饺子送客面的意蕴象征与情意内涵。父亲虽然不是客但毕竟是漂洋过海的远道而来,一块吃上这一顿饭以后,何时再能有机会见面还是个吉凶难测的未知数。因此这主食就将连迎带送的意思全部融会其中,一任父亲的口腹所好尽情享用。

秦天贵的确也是饿了,三鲜馅饺子又是他所钟爱的经典主食,这么多天以来一直是疲于奔命碰上什么就随便吃一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口味选择,只要能果腹充饥就成。今天一沾上三鲜馅饺子,自然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但是当他接过女儿从罐罐里盛到小碗里的面,用汤匙舀了几口送进嘴里咽下以后,突然就失口夸赞起来:“美味,美味,真是特别好吃的美味!娇娇啊,有几年不在爸爸身边了,早出来几年独立生活,还就是锻炼人,也真就是出息多了。这人生处处皆学问,可真的是半点不假,就拿这饮食文化来说吧,咱们中华民族要说博大精深也就当之无愧。多少高档饭局,无数山珍海味,什么银耳燕窝营养菌汤,爸爸都没有吃出多少味道,倒是宝贝女儿给爸爸点的这罐罐面大开口味。这面特筋道,而且这汤甜、酸、辣、香各味俱全。看外装不过像是农民用的粗瓷罐子,内涵却强似那许多山珍海味。”

秦艺娇很是爽意地笑了。“据我所知,我们中国的罐罐面有三大品类:一种是四川纯辣味的沙罐煨面,一种是山西的刀削罐罐面,再一种就是我们这种宁西风味的酸辣豆花罐罐面。不错,当然不错,我跟同学们也是经常到这儿来换口味的。爸爸,也不一定就有您夸奖的那么神吧?可不要像是朱元璋一样,落魄讨饭的时候吃涮锅水也是珍珠翡翠白玉汤,当了皇帝就吃什么都尝不出滋味来了。”

让女儿这样用朱元璋来打比方,弄得秦天贵有点狼狈不堪,可他仍然还是因执地坚持说:“好就是好,这罐罐面还真是咱宁西省灵遥地区地方风味的特色面食,可惜没有打出去品牌,各种大的宴会场合都没有将它推上台面。养在深闺无人识,在国内偌大的饭局市场上没成气候,却在这大洋彼岸让你们这班学生娃子发现。如果能有机会找个食客稠的地方租个门店聘几个师傅掌厨,开个罐罐面专营店,肯定食客盈门,也一定能赚它一大把银子的。”

“爸爸,您的市场意识和经营意识还是特别强的,这在当今社会就是财富的智力本源呀!可惜命运多蹇,遭此逆境,如果能够有幸躲过大难,咱们就靠自己的能力,就是开一家小店,也不难成为一个小康人家,何必都到官场上去挤那座独木桥,还都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呢!”

女儿这样一说,正触到秦天贵的痛处,不由就潸然泪下,两滴泪仰脸不及已落到手中的罐罐面中。“娇娇啊,你现在能够这样想和这样去认识社会,就比我们这代人进了一大步。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爸爸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不该选择了什么哲学专业,大而无当,画饼充饥,到如今官不当了,就一无所长,就是想申办个移民什么的连个技术职称都没有,只能走投资移民这条路。官当在台上是香香屁,放个屁是香的。因为没人敢说臭呀!一旦下了台,就是臭狗屎,连屎壳郎也敢碰你一头。爸爸走上仕途,一是从业选择上的失误,二是命运之神的安排。要说市场意识和经营意识还有运作能力,这不是咱自吹自擂,从苍山县长到九州市市长一共在任二十多年,为党和人民,为这一方老百姓付出多少辛苦,带来多少财富啊!政声人去后,即便是官方给我打了叉,老百姓心里也应该是有数的。要不爸这心里憋得慌,心理也特别的不平衡啊!我们的国家这些年是大大地发展了,我们这些人的辛苦和青春年华,连年富力强也都贡献了,可我得到了什么?不就是一顶刮阵风就能吹掉的市长帽子!如果手里再没有几个钱,不就更亏死了?远的咱不知底,就九州市那帮成天围着爸屁股转的十大行业老总,那水平,那素质,要是讲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可是还得依靠这班人来为国家创造财税,人家也都活到节点上,赶上好时候了,成千万上亿万的票子都流到人家的账户里。我这个为他们昼夜操劳的市长不过就赚一副好下水,就是手里有几个钱,连个地皮无赖的大混混黑老大九爷的千分之一都不到,这让人心理往哪儿去平衡呀!国家的利益分配机制出了问题,收入的天平倾斜太大,贫富差别天上地下,但又不是我这样级别的官员所能改变的,也就只能望富兴叹了。”

秦艺娇听着父亲慷慨陈词一样的倾诉陷入了沉重的思考,好一会儿才又忽闪着问号一样的长睫毛问:“爸,你真是像网上和报纸上说的是那种落马的贪官吗?”

“贪官?!”秦天贵非常惊悸,他没有想到女儿会面对面让他无可逃遁地提出这样难于作答而又太过敏感的问题,本来他是想见了面再给女儿和前妻一些钱的,这样一来身上带着钱也不敢出手了。但是问题还必须要有个明确的答案,但又不是像判断题那样简单的两三个字:是或不是。贪官这顶帽子毕竟和市长那顶帽子不是同一个概念,尽管市长当不好了一不小心就成了贪官,还是很少有人愿意把贪官的帽子顶在头上去的。

斟酌了好一会儿,秦天贵才慢条斯理地说:“娇娇啊,你已经具备了相应的学历和认识问题的能力,但是毕竟还没有更多的涉世经验。收多少钱叫贪官?是一万还是一千万,这都是极为含糊和笼统的概念。就如同国内时下官场请客送礼吃喝玩乐中的所谓不正之风一样,对有求于人想办事的人来说,很多是因了工作上的正事才去请客送礼的,而对享受和消费者来说,那就纯粹是满足了私欲。这里边在管理和运作上也没有绝对的界线,连一般的界线也没有,有谁规定过一万零一块钱是不正之风,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钱是正之风呢?没有的,从来没有。这就在于具体负责办事的人去掌握。在这些方面的橡皮筋长了去了,可以拉伸成一丈,也可以是半寸。经我动笔签字审批报销用于这些方面的资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千万元了。可以说是查谁谁有事,因为大家都在一个油锅里泡着嘛!只不过是身上油多与油少,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哪一个当官的手里不弄些个钱,如果他弄不到,肯定不是一个啥事都办不了的庸才就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废物。中国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求人办事给你送了,把事办了就是好官,各得其所嘛!那些收了人家的又不办事的才叫贪官,赃官!中国历史上的陈胜吴广曾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里的意思很明白是指权力的传承而言,爸爸在苦思冥想之后又给他们加上了一句‘金钱岂有故主’。谁付出了辛勤劳动谁就应该得钱财,多劳多得这也是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既然现在正常的分配渠道不能够体现公平分配的原则,由一些变通的渠道来自然调解也在情理之中。中国的事情难办就在于,合法的可能不合理,而合情合理的事又有好多不合法。这就让我们这些官场中人头悬利剑,脚踩薄冰,谁也不知会在啥时候就要身败名裂的。”

秦天贵毕竟曾是北宁大学哲学系的高才生,又经过二十多年的官场历练,云山雾罩地忽悠一通,让女儿就如坠五里雾中。秦艺娇不吱声了,定定地望着父亲的脸像是在审视一道无法下笔画钩还是打叉的判断题。

分手的时候父女洒泪而别,秦天贵再三告诫女儿无论何人问到你父亲的情况,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但凡情况稍有好转,他会再来或主动与她们母女联系的。

回到旧金山,秦天贵就又去互联网上浏览查询,只能搜到北宁省里的一些省情简介和政坛动态,却搜不到九州市的政府网站。再去搜寻公安部的网站,最新发布的A级通缉令的一批在逃案犯,秦天贵三个字赫然名列榜首。他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眼前就是一片漆黑,再不敢多看一眼,就在昏蒙中点了几下鼠标,让网页赶紧跳过去。

网上的情况证实了晋俊花说的完全属实,肯定是国际刑警组织也发了红色通缉令。万幸现在他用的是泰国护照,更名换姓又乔装打扮,否则真是连旅店的门也不敢出去了。就在一个旅店常住也怕引起注意,而且日落区这个地名也特不吉利,便很快又换了地方去住。

吸脂术后秦天贵身体还算恢复得不错,他暗中思忖在方便的时候还必须要做面部的改容术,虽然漂白了表皮自己这个塌鼻梁的大宽脸型实在太容易让人记住了,这些明显的生理特征都会是人家追捕的目标特征。网上通缉发布了自己的头像照片,虽然留的是板寸,但那个很有个性特征的脸型让他坐卧不宁。

47.天外天

如果从空中航拍俯瞰素有美国“西海岸门户”之称的加州第二大港口城市旧金山,在镜头中,这座城市就像上个世纪风行几十年的晶体管收音机的内部结构一样精致有序:一块块精妙绝伦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群、四四方方的公园、蔚蓝色的海滨美景,装饰精美的摩天大楼,再有就是那蜿蜒高耸凌架于钢筋水泥骨架上的高速公路,像太虚幻境中的天路似的连绵起伏缥缈着伸向天堂一样的商业区。

还不仅此。这闻名天下的旧金山市区三面临海,与周围城镇均以桥梁相连,气势宏伟的金门大桥,海湾大桥在上个世纪初就是著称于世的建筑景观。因为是滨海的山城,色彩缤纷的低层小楼便螺旋似地盘山而建,市内有大小岗峦四十二座,很多街道陡斜得让来客眼晕。名占陡斜之最的是“九道湾”景点,最陡的弯坡为二十至四十五度,没有驾车特技的司机只能望坡兴叹。所以这些地段的公交车只能使用一种特制的电缆车,那驱动和制动的工作原理与矿山用的罐车基本相同了。

正因了这许多特异于世的城情景观,有城市外景的片子便总喜欢选旧金山为外景地。它能激发众多导演的灵感,无论是名导巨片,还是商业肥皂剧,都少不了它绰约的风姿。旧金山成了当之无愧的“影视明星城”,在这里可以拍到天堂的绝美,也可以惊现地狱的疯狂。在这座炫目的迷城中,产出了“垮掉的一代”,“嬉皮士革命”,演出了同性恋示威的悲喜剧,雅皮士几乎成了这一方水土的形象大使。总之,这一切都好像在应验着美国作家威廉?萨洛扬的名言:“如果你还活着,旧金山不会使你厌倦;如果你已经死了,旧金山会让你起死回生。”

不知是不是上帝的刻意安排,在本世纪第五个年头十二月上旬里的一天,四个来自东方文明古国的流民在旧金山不期而遇。他们聚首的地方自然是全美最大的中国城——旧金山市的唐人街。已经有着一百二十余年历史的旧金山唐人街,坐落在市区东北角,是来美华人最大的聚集地。唐人街入口处是一座阔大的深绿色中式牌楼,一对锐目圆睁的石狮雄踞左右,像在昭告世人黄皮肤的中国人早就站起来了。牌楼上孙中山先生手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既是唐人街中国城的标志和象征,也是龙的传人胸怀的展示。

约在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分别从梅森线和鲍威尔线上的电缆车上一前一后各自走下来两个流民,甭管二加二还是二乘二,怎么算今天也是四个人。姑且以他们的体貌特征来暂时做一下排列组合。走在最前边的瘦高个子长脖小脑,形状特像扑克牌中的桃A,就叫他桃A;走在后边不远的中等个子走路挺胸凹腹,抬腿膝头又有点高,就唤他2B。这是梅森线电缆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另外鲍威尔线电缆车上下来的两个就更有意思:走前的人个子并不低,手里还拿着一把好像是诸葛孔明氏那样的羽毛折扇,只是好像有腰疾,前探着脖颈,背弯的像个大虾米,就只好管他叫大C了;后面不远的墩实个子看样子体态还比较强壮,只是滚圆的肚子和赘肉深埋了腰的概念,就只得称他叫4D了。这4D在两个月前还是大洋彼岸中国北宁省九州市的市长,流落来旧金山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ABCD四人走出电缆车的时候,都以各自的情状长舒一口气举目四顾,以适应从夜色的地狱中来到这丽日下的炫目。

这些流民们的行踪都很诡秘,所以不好问他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只能登高静观,望其项背了。旧金山不仅在美国,在全世界恐怕也是流民比例最高的城市了。只有三分之一的市民是加州出生,另三分之二的市民在外籍出生。如果说这ABCD四个流民是四只蚂蚁的话,这旧金山市东北角的中国城唐人街却更像是一盆溢香的泰国香米,他们游走了半天,又各自乘了不同的公交车辆,最终还是像觅食的蚂蚁一样,循着满足口腹之欲的诱人香气来了。

十二月初已经就是全年温度接近最低的季节了。太平洋的海风从这里一直吹向内陆,所以天气并不太冷,也就十摄氏度左右。不知抄了什么捷径,ABCD四只蚂蚁中,最先走进中国城格林特街上一家叫天外天中餐馆的还是C。弯腰探脖的他扶着旋转门走进来以后,像怕掩住尾巴似地习惯性的掉腚朝后扫了一眼,就见2B疾步如飞地迈进天外天的旋转门,好像是受过特工训练看似不经意地向身后的来路扫去一眼。还没等大C落座,2B已经向服务生要了一碟五香花生米和一瓶北京二锅头。大C确信他不是跟踪自己的侦探以后,才在他的邻桌落座。

服务生随即就走上前来欠身答礼,以流利的普通话说道:“欢迎光临!请问先生用点什么?”

大C要了一瓶绍兴老酒和麻婆豆腐。服务生脚踩旋风似的忙活去了。吧台墙上的电子钟上午十点钟刚过,早餐的时间已经过去,午餐的时间却还太早。这会儿餐馆里的食客只有大C和2B两个人,两个人的目光相遇的时候立刻就有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沟通感,也都明白具是早餐和中餐共用,饮食起居乱了规律的落魄之人。

大C又打量了2B一眼,一抖手中的鹅毛扇,枯黄的脸上浮出笑纹:“这位兄弟,好面熟?”

“我也觉得是啊!”2B微微颔首言道,“听您老兄口音就是老江浙,来吧,就请一块坐吧。”

大C立刻接受邀请,探脖躬身易座,便与2B坐了个对脸。于是就掏出极为精致的烟盒摁了一下便自动弹出一支烟,作为应邀的回礼向2B请烟。2B接烟的同时也很从容淡定地从身上掏出打火机,先给大C点上。

大C深深吸了一口烟,精神马上焕然大振,指着餐馆里古色古香大唐风格装饰布局和摆设说道:“兄弟,一言以蔽之,你我都是唐朝人。”

2B心领神会,知趣地点头笑笑:“彼此,彼此。”

服务生已经将大C要的绍兴老酒和麻婆豆腐端上来。2B主动又点了一荤一素两个热菜,让服务生赶紧准备去了。两个人正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间,就见桃A和4D一前一后从转门里旋出来,也像他们刚进来一样,向各自来路的方向审视了一番,确信没人盯梢才落座。

就如同大C落座时打量2B一样,桃A和4D一见2B和大C桌上的酒菜和抽烟交谈的诡秘语式,立刻就明白是遇见同路人了。满头白发盖顶的桃A于是就发话说:“冒昧打搅一下啦,两位也是刚刚坐下的啦?”

一听就是广东佬的粤语腔,2B就说:“对呀,两位也不会是外人,就请赏光一同坐吧。”

远在漂洋过海的万里他乡,汉语便成了共同的乡音,也更是拉近距离的黏合剂了。大C显然是这家中餐馆的常客,更为熟悉内情,向桃A和4D各敬了一根烟后,便就提议道:“楼上有雅间,说话更方便,我们转移阵地吧!”

大家欣然赞同,安全方便是这些行踪不愿为更多人所知流民的共同隐忧。

四人转移到二楼上一个临街面的雅间坐了。茶色的玻璃幕墙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格兰特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

白发盖顶的桃A年长居中坐了,2B和大C分居左右,4D秦天贵年龄还不到半百,只能在迎门的下首坐了。在主座上就位的桃A主动要买单便又点了四样菜,说是今天凑巧了四人四面,凑够八样菜,就吃它个八面来风,喝个一醉方休。

开场酒ABCD众口一词,都说异国他乡万里聚首,先为这萍水相逢的缘分干杯。

酒过三巡之后,话自然就多了起来。因为这行踪不定的流亡生涯极难有与人倾诉的机会,何况又同是沦落江湖的落魄之人。大C就主动请缨打了一圈之后抖开鹅毛折扇,亮出半仙的风度言道:“兄弟不才,自幼就不喜正统爱看闲书,什么看相、占卜、拆字及奇门遁甲等江湖方术不能说精通,倒也略知一二。”

妙极了,既有如此奇能,三人便一齐请他看相。大C便不推辞,先斟酒一杯要与三人共饮:“但凡我看相说得对了,各位喝一杯酒就算答谢,说得不对,我自罚一杯。三位姑妄听之,一笑了之,即说即了。我们四人为什么能在这万里之外聚首小酌,因为都是长跑健将。”

这些自然没错,四个人就极为痛快地干了一杯。大C就先为桃A看相,左顾右盼,从印堂耳垂到人中,居然一语中的:“老兄明眉朗目,印堂暗滋,曾是笔尖可左右上千亿资金的央企老总。”

“兄弟神算!”桃A折服,一口将杯中酒吞下。

大C让2B伸开左掌细观了一下掌纹,而后又在其人中上摸弄一番,沉吟片刻言道:“仁兄满手金银,曾是银企高管,而且艳福不浅桃花运极旺,沾手女子超过梁山好汉一百单八将。当连长实在有些委屈,可以荣任桃花营营长。

“大师过奖了!”2B稍做犹豫,也一仰脖干了杯中酒。

大C如此神算,定是红尘中的奇人无疑。4D秦天贵便主动伸脖挺脸请他看相。大C伸手摸了一下4D秦天贵的耳根,摇头晃脑地转了一圈黄白间杂的瘦脸,说道:“小弟曾是权倾一方的厅官,铁腕市长,俗世尘缘未尽,还有……”大C似乎想卖个关子,于是收起鹅毛折扇,就此打住了。

到这时候,四个人两瓶北京二锅头,一瓶绍兴老酒俱已下肚,便都有了七八分酒意。桌上杯盘狼藉。

4D让大C道中要害,惊得毛发直竖,主动站起来将杯中酒干了,而且还一定回敬大C一杯,求他指点迷津。

大C频频摇头再三不肯,且说:“泄漏天机,必遭天谴。我可以与诸位再玩一个拆字的游戏。”于是就唤服务生取四支炭素笔来,各自在掌心写了一个字。及至亮掌四人细看时,桃A和2B两人掌中字合起来是贪色,大C和4D合起来却都是贪财。大C于是便信口吟道:“酒色财气四堵墙,世人都在里边藏,有谁跳到三界外,不是神仙运也长。”吟罢,泪如泉涌,继而又长叹一声道曰:“都是一个该死的贪字,害得我们有家难归,有国难投。我就为诸位将这个该死的东西拆开,再博一笑,以儆效尤!”说罢,就用笔在饭桌的席签背面划拉了起来,一边还念念有词:“这贪字从上往下分三段依次来看,造字的时候意思便很明白,就是说这个顶上的‘人’把屎尿都拉撒在贝字上了,谁能说金钱不是宝贝?”

这样拆开来理解,真还就是不无道理。三人尽皆愕然,于是就顺着大C的笔画从下再往上看,却听他说道:“自下而上也是三层意思,人现在都钻到钱眼这个死胡同里去了,所以就有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这样倒过来解释,三人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就一齐发问:“大师,敢问您在何处求仙得道?”

大C哭得更厉害了,一边用折扇轻抚着稀稀疏疏的披发,一边说道:“莫问我从哪里来,更莫问我要到哪里去,我是诸葛孔明后人,就叫我空空道人可也!醉了,醉了,世人皆醒我独醉。田园将芜胡不归,归去来兮!”说着便离座起身,探着脖颈一步一颠地向楼下颤巍巍地移去。4D秦天贵被说破隐痛,禁不住也泪如雨下,跟在后面乞求大师指点迷津:“苦海无边,回头无岸,请大师拉苦海中人一把!”

大C被求不过,便道:“这有何难,你就把左手伸开细观纹路,生命线几近尽头处有一矩形掌纹,那是牢狱之灾身陷囹圄的兆示。如能躲过,便是无上造化。”

4D秦天贵伸掌定睛看时,果然如其所言,一时被惊得目瞪口呆,双脚像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术一般,一寸也移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