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娅雀跃不已,大首领的脸却沉了下来,“原来夏大都督如此骁勇善战,大成皇帝派你来做使臣,实在合适啊。”

夏和山知道大首领是不痛快了,但想到北狄人一向爽朗,也不至于因为自己放倒了几个人就耿耿于怀,于是放下袖子应承了几句。

答娅蹦跳着跑过去,“你真厉害,难怪能做大都督,有你保护我去大成,我一定不会有危险的,是不是父亲?”

大首领重重清了下嗓,也不好给女儿摆脸色,“是啊,不过答娅,你看大成皇帝当时来我们北狄,身边带了那么多看不见的护卫,说明大成人是防不胜防的,你还是不要——”

“大首领此言差矣。”夏和山又摆出了使臣的架势来,为自己的圣上辩护道“圣上身边那些护卫乃大成最顶尖的暗卫,要说大成人都是防不胜防的也实在言过其实了,在下刚刚能赢了那几个北狄小子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年长几岁罢了。”

话既如此,大首领便想挑几个更厉害的壮汉与他比试比试。可答娅对赤膊对阵没兴趣了,吵着要去玩别的。

依照她的性子,只怕会越来越黏着夏和山,大首领暗自咬咬牙,回头瞪了那些无用的青年一眼。

罕巴尔节上的活动挺多的,除了男人们之间的较量,也有女人们一起做的烧烤肉汤,穿着漂亮衣服玩耍的小孩子围着答娅和夏和山转圈,嘴里唱着吐字不是很清晰的童谣。

几个被大首领看好的贵族子弟被授意,壮着胆子跑去向答娅求爱,但答娅只是静静看了他们一眼,就扭头自顾自地玩了了。

夏和山有些疑惑,问公主为何如此态度。答娅嚼着刚烤好的羊肉,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们又不是真的喜欢我,我干嘛要理他们。”

这样的说法让他更不明白了,“公主又如何知道他们对您不是真心喜欢,您这样的好姑娘,整个北狄的男子都会爱慕有加吧。”

答娅突然抬起眸,眼里神采奕奕的,“那你呢?你虽不是北狄人,但你把我说的那么好,你也对我爱慕有加么?”

她突然的凑上来让夏和山有些无措,鼻腔里全是她身上的香料味和……烤肉的味道。

他不说话,答娅可不打算放过他,一步步向前,鼻尖都快碰到他的下巴了,“那些人不过是看中我公主的身份,或是其实根本瞧不起做过女奴的我。所以我不想理他们,那你呢?你喜欢我什么?”

夏和山仓皇地撇过头,但还是躲不掉她的攻势,“公主……公主别再上前了,在下并不在意公主的身份,您、您别……”

“那你倒是说啊,你喜欢我什么?难道连你也说假话哄我么?!”

听她的口气越发愠怒,夏和山只好咬牙按住了不老实的答娅,“公主,在下之前已经说过了,公主您性情活泼天真,不骄纵跋扈,心思细腻懂事,在下、在下……”

下方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他这才低头看了眼,答娅的嘴边还沾着香料和油迹,却丝毫不妨碍她明艳的笑容。

“整个北狄,或许只有父亲是真正疼爱我的。没想到你一个大成人,倒是比我们北狄人还要真心一些。”

她收起笑容,低眉顺目间流露出了一丝的伤感,“你真好,我也喜欢你。”

夏和山不确定他说的喜欢到底是怎样的心思,但作为使臣,他又不能直言疏远公主,恐怕大首领今日反常的态度也是因为答娅公主吧。

刚想到这,大首领的侍从就来请他一叙了,夏和山有些头疼,还是尽快大成的好……

正巧大首领问的事情也是关于回大成的,原本答娅对夏和山并没有表现地太上心,他也就随女儿的意愿了。但如今……在自己跟前都那么旁若无人,若是去了大成日夜相对,指不定答娅会怎么倾心呢。

“夏大都督,小女答娅天性活泼待人亲切,你与皇帝当初又对她有恩,她自然对你多上了几分心。但是啊,她是我北狄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夫君只能是北狄最英勇的武士。

再加上虽然如今我们两国邦交和睦,但毕竟,大成是我答娅的噩梦地。能不能烦请大都督……劝劝我答娅?”

夏和山一愣,“劝公主……别跟着去大成么?”

大首领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也知道自己女儿不太好哄,“她肯定听不进我说的,唯一能劝动她的人,就只有大都督了您了。”

答娅如今掰着指头算日子,心心念念想去大成玩,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反悔说不带她去,这……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还没等他回话,大帐就被人猛地掀开,只见答娅红着一双眼,嘴角垮到了下巴那。

“父亲你这个大骗子!你说话不算话!你明明答应过我让我去大成玩儿的,自己不跟我说,还找大都督来……”

大首领把帐外的侍从训斥了一遍,又把答娅拉到怀里哄着,“女儿啊,大成人欺负过你,你干嘛那么想去那儿呢,我让人给你跳舞看好不好?乐师呢!”

“我不要看跳舞不要乐师!整个北狄的人都知道我被大成人欺负过,都知道我被卖做女奴,他们都瞧不起我,我去大成躲一躲还不行么!”

答娅一向很活泼,但心思却藏得很深,尽管平日里说说笑笑一点事儿都没有的样子,打心底里,还是受了伤的。

北狄人知道的事情,大成人并不会都知道,所以在答娅想来,去大成躲过这些人不可察觉的目光反而会更自在些。

这毕竟是答娅一生最大的痛点,也是大首领不可碰触的伤处。她一哭,大首领就只剩心疼的份了。

夏和山站在帐里思索良久,待到答娅好不容易被哄住,才开口向大首领请示,“在下会保护好公主,大成也会以最高的礼遇接待贵客的,大首领还是……让公主去大成吧。”

虽然溺爱女儿,但大首领的确不太了解答娅的心思,他以为答娅开朗爱笑就没把受欺负的事情放在心上,以为每天缠着自己是因为喜欢他这个父亲。

原来……是在躲。

心里最深处的委屈被说出来之后,答娅反而不好意思了,抽着鼻子躲在父亲的臂弯里抹眼泪。

大首领沉思了许久,目光在夏和山身上扫了好几遍,“罢了罢了,我女儿想去大成,就去吧。夏大都督,有劳了。但是!”他低头看向女儿,伸手替她擦掉了眼角泪痕,“记得回来,好么?”

答娅本来也没打算常驻大成,她还舍不得自己的父亲呢。当下终于肯笑了,搂着大首领粗壮的腰直撒娇。

罕巴尔节因为小公主兴致不高草草收了场,那些没能赢得公主青睐的子弟们各自被自己的父母训斥了一顿,而夏和山……

“公主放心,在下什么也不会说的。”

“那你发誓。”

“刚刚已经发过了。”

“那我也要跟着你,万一你在北狄发的誓不灵验呢。”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她忽闪动人的大眼睛,“公主,属下明日陪您去骑射吧,猎了小兽教您做大成的肉羹,让大首领尝尝可好?”

答娅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头一次主动说要陪她,高兴地一蹦一跳恨不得马上就天亮,被夏和山好说歹说才劝回去休息。

还是这样的公主更让人心猿意马,只要她能笑,天下就没有太难的事情。

堂堂大成统兵大都督站在自己的帐前,看着答娅离开的方向勾起了嘴角,却被不远处的看个正着,尴尬地敛起了嘴脸。

翌日一早,夏和山起的比往日更早些,料想公主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来找他,可等到天光大亮却没等到她的声音,倒是来了个侍女。

不知道是因为昨日情绪波动大还是夜里太兴奋睡觉踢被子,到早上居然病了,此时正哑着嗓子在床榻上费力地喘息着。

大首领守在女儿的床边,焦急得催促着巫医治好公主,当夏和山来的时候,答娅正在哭闹着不肯喝药。

这次北上带来的礼物里面有蜜饯,他让侍女给公主取来,又向大首领行了礼,“可否允许在下来劝劝公主?”

大首领虽然不想让夏和山离他女儿太近,但此时的答娅怎么也哄不好,别无他法只好带着旁人先出了帐子。

夏和山闻闻那汤药的味道,确实泛着让人反胃的气味,也难怪小公主喝不下去。

“苦口良药,公主先含着蜜饯再喝下去,就没有那么难喝了。”

答娅张口想说话,却被咳嗽打断,扭过头不想闻那药味,小公主任性起来也是让人怪头疼的。

夏和山冲帐外望了眼,小心地清了下嗓,“答娅,好答娅,你喝口药吧,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玩。”

他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就算是现在也把声音压地低低的。但答娅听清楚了,回过头紧盯着他。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夏和山扭过了头,“乖,把这药喝了,身子才能好。”

“可是苦……”

“有这蜜饯就不苦了,你含着那蜜饯喝。”

答娅看看汤药,又看看他,不情愿地捻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又迅速捧起药碗灌进嘴里。

原想着甜蜜饯能让汤药也变甜,却没成想还是那么难喝。灌了一大口药的答娅没忍住,径直喷在了夏和山的脸上。

被兜头喷了满脸的夏和山顾不上抹去药汁,先拍着答娅的背让她千万别呛着,又塞了两颗蜜饯在她嘴里,指腹刚好按在了她的唇上。

软软的,温热热的,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触感,缩回手时竟有些意犹未尽。

答娅很不好意思,乖乖地把剩下的汤药全喝下去了,见夏和山有些愣神以为是在生自己的气,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用袖子替他擦了脸上的药汁。

待到夏和山回过神时,离她仅仅咫尺,只需垂下眼眸,就能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公主……好生休息吧,在下不打扰了,告辞。”

“诶——我现在睡不着,你陪陪我吧。”

夏和山手足无措,只好又坐了回去。

答娅自顾自说着可惜没能去狩猎,这一病得躺上好几天的话,又说北狄的汤药太难喝,早知道她昨晚就不踢被子了。

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因为生病有些泛白,夏和山想着,她的唇,是该带着汤药的苦味呢,还是该带着蜜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