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骄自拥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他的童年记忆里只有短暂的父母和爱。

随之就是他总在发病的母亲。

母亲发病很可怕,裴骄宁愿呆在没有一点人情味的父亲边上,也不愿意在母亲身边多留。

父亲似乎也受够了母亲强烈的占有欲,开始早出晚归,甚至连续半年见不到人。

因为这个缘故,母亲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越来越神经质。

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将正在睡梦中的年幼的裴骄杀死,幸好家政阿姨赶来,才将他救下。

从那以后,裴骄的房门开始上锁。

再后来,他们离婚了。

他们离婚的当天早上,还在天台上争吵。

原因是谁也不想带着他这个遗传了母亲精神病的小孩。

他坐在为了装门而砌出的泥石墙上面,仰头看着乌蒙蒙的天。

那天天气不好,仿佛下一秒就要下一场倾盆大雨。

耳边是父母的推脱。

裴骄想,可能他生来就是罪吧。

那一年他才初一,叛逆期来的突然。在他听完全程后,就从石墙上跳了下去,正好落在了他爹面前,随即不由分说的给了他爹一拳就潇潇洒洒的走了。

事后被离婚刺激疯的母亲扇了五巴掌。

裴骄头昏眼花的看着新房子的天花板,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妈一张一合的嘴巴和狰狞的表情。

去他的。

裴骄没头没脑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邻居是一家很和善的夫妻,他们有一个女儿,很漂亮。

裴骄有一次放学的时候看见她了。

小姑娘坐在家门口,白嫩漂亮的面庞上布满泪痕与不知所措,白裙子上也脏了好几块地方。

那时候是晚上,他们那层楼的灯光不灵敏,时常坏掉,就导致总是一片漆黑的。

裴骄走过去问她:“你没带钥匙吗?”

小姑娘呜咽一声,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断断续续的说:“呜,我…我忘记…忘记带了。”

说着还打了个嗝。

小姑娘似乎打开了什么话匣子般,陆陆续续的又说:“这…这里好黑呜呜呜…会不会有鬼来抓我啊呜呜呜呜……我好怕…”

裴骄忍俊不禁。

他很想把他带到自己家里面去,但思忖了会儿,还是放弃了。

——毕竟家里面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裴骄坐到小姑娘的旁边,侧头认真的看着小姑娘:“那我陪着你吧,你不要哭了。”

小姑娘又呜一声抱住了裴骄,豆大点泪水一下下打在裴骄的肩窝里。

裴骄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聊天途中,裴骄知道了她叫路蕴,还和自己是一个学校的,他比她高了一级。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裴骄:“有两个男生跟我打赌,谁考了第一谁就当我男朋友,结果谁也没考过我。”

裴骄对名次什么不太在意,闻言笑了起来,觉得有意思:“谁考了第一你就喜欢谁啊?”

路蕴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也不是,如果不喜欢,我就超越他,这样就谁也拿不到我的喜欢了。”

裴骄被逗笑了。

这个年纪的感情都是纯粹直白的,但像路蕴这样的,裴骄还是第一次见。

他心神一动,调侃道:“如果是我呢?”

路蕴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时沉默了。

在裴骄不抱希望的时候,他听见小姑娘哼哼唧唧的说:“那就给你降一点要求吧。”

“考个五十三名就好了。”

裴骄一怔。

一直到路父路母回来,裴骄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他晕乎乎的听完路蕴父母的道谢,晕乎乎的回了家。

裴骄大字躺在**,脸上的潮红后知后觉得浮了上来。

第五十三名。

好像也不是特别难……

裴骄想。

但前面的知识落下太多,裴骄以为的不难,简直成了天方夜谭。

而自从那天晚上路蕴说完那些话后,裴骄总能在出门的那一刻看见恰好刚出门的她。

一次两次还能觉得是巧合,后来几乎天天如此,裴骄察觉不对了,比以往早起了一个小时,扒着猫眼看着对面的门。

大概十分钟后,就看见小姑娘鬼鬼祟祟的开了个门朝着对面紧锁的门看了看,又退了回去。

裴骄故意开了一下门,就看见刚才退回去的小姑娘猛地也把门打开了。

由于动作太大,声响也巨大。

四目相对。

路蕴打了个哈哈,说:“你今天挺早啊。”

裴骄笑容止不住的加深,也没拆穿她:“以后我们谁早了,就等等那个晚的人吧。”

说完,他就看见对面的小姑娘眼睛倏然一亮,重重的点了下头。

从那之后,裴骄的世界里,路蕴的身影几乎从不缺席,他也知道了她格外喜欢吃薄荷味的糖,口袋里也总有一把薄荷糖等着她去拿。

在裴骄以为这日子就这么过了的时候,路蕴不见了。

那天他一如既往的在门口等着路蕴,一直等到家政公司的人过来,从里面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裴骄只觉得喉中发涩。

他喑哑着声音,拉住一个搬运工:“这家人呢?”

那个搬运工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搬走了啊。”

裴骄沉默了下来,拉着搬运工的时候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搬走了?

他突然觉得脑中一阵浑浊,一股怒火与燥气从心中迸发。

这是裴骄第一次发病。

他自虐般的在脑中一遍遍的回忆路蕴跟他的事,一遍遍的反复回味着她给他的,不知真假的誓言。

路蕴这个骗子。

裴骄这是失去意识之前想的唯一一句话。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睁眼就是医院那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给他削苹果,见他醒了,开口第一句不是安慰而是嘲讽。

“看吧,我就知道,你也不可能正常。”

裴骄没说话,却在心里面暗暗肯定了她的话。

当天下午裴骄就出院了,他回了学校。

同桌见他回来,兴高采烈的拍了拍他的桌子,说:“好啊你,成绩突飞猛进到了年级第五十三名你就飘了啊?课都不上了!”

裴骄一愣,看了眼桌面上的奖状。

?恭喜初一七班裴骄在本次期中考试成绩突飞猛进,一举超越自我,荣获全年级第五十三名,特作此状,以示鼓励】

裴骄兴趣缺缺的把奖状丢进桌肚里,听见边上的人还在嚷嚷:“我要是能有你这成绩进步的速度,我想要什么没有啊…你快想想找你爸妈要点什么奖励!”

裴骄嗤笑一声,没说话。

唯一能给他想要的奖励的人,已经走了。

这种奖状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这么想着,却还是将奖状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放在宽大的口袋里,与薄荷糖混在一起。

裴骄在路蕴走后打听了很多次她的去向,在得知了位置后,每次都会早下晚自习二十几分钟,总是绕了很远的路去看路蕴所在的那个学校。

小姑娘虽然坐在窗子旁边,但裴骄进不去,任他再视力好,也只能站在校门外模模糊糊的看清一个轮廓。

每一次他的口袋里都会揣着那张奖状与一口袋的薄荷糖,期待与她的相遇。

但一次没有,也没有机会。

因为路蕴有人来接,裴骄只能远远的看着她笑容灿烂的挽着别人的手,与别人谈笑,诉说,直到上了车才依依不舍的跟同伴挥别。

像极了以前他们的关系。

裴骄忽然想起了大人们嘴里常叼着的,消愁的东西——烟。

那味道很呛,裴骄刚吸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后来次数多了,就有些戒不掉了。

也就只有见路蕴的时候他不会吸,但是见完之后吸的份量比一天什么时候都多。

直到有一次他在路上偶遇了路蕴。

那时候裴骄正叼着烟,看见她后手忙脚乱的将嘴里的烟拿下摁灭丢进垃圾桶,一鼓作气。

然而预想中的话小姑娘一个没说,只奇怪的看了裴骄一眼就与他擦肩而过。

裴骄对上了她的视线,顿时怔在原地。

那是一个看陌生人的视线。

再后来裴骄就不再去看路蕴了。

之后他上了高中,私心让他把学校选在了路蕴学校的旁边,不过一个是职高,一个是普高。

裴骄的生活仿佛回归了正轨。

他开始交狐朋狗友,逃课,打架,烂得一塌糊涂,又让人乐在其中的生活,还因为打架斗殴留了一级,这些事物让裴骄的思绪不再单单放在路蕴身上了。

一直到他母亲又一次发病被新搬到他们家对面的邻居投诉,房东忍无可忍的让他们搬到了楼上,那里只有一个房屋,不存在邻居矛盾之说。

投诉的那个新邻居。隔天还给他送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裴骄琢磨不透她是什么意思,收下后礼貌道谢。因为吃人嘴短,他也提了一嘴:“以后有什么事儿也可以找我,我量力而行。”

新邻居笑的眼睛都眯成了条缝。

而偶然一次,裴骄看见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裴芸正挽着新邻居的手,甜甜地叫新邻居妈妈,还改了个名字,叫做谢恬。

裴骄顿时觉得可笑。

过了几天,新邻居就拖他去公安局接一个人。

裴骄以为对方会是像他这样不学无术的小混混,看见人的时候指间夹的烟差点把他烫了。

是路蕴。

他不知道作何表情,冷硬的丢下一句“自己回去”就扬长而去了。

他怕自己再多待几秒就又要深陷其中了。

在那以后裴骄就跟路蕴又没了交集。

一直到他父亲的到来,迫使他母亲发病严重的那天。

那时候的裴骄脑子是昏沉的,脑子里无限播放的也是阴暗的场面与话。

以及他母亲的那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卑微又可怜的喜欢给了谁吗?你注定是要被抛弃的,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你遗传了我!”

裴骄握着他母亲放在他手里的刀,发疯一样的去捅她。

艳红的血一直蜿蜒到他的脚底,那天的雨很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但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路蕴。

裴骄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慢条斯理的将刀丢到脚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悲凉的笑容:“不要怕我,好不好?”

路蕴跑了。

被他吓跑了。

那天之后,裴骄就跟着裴矜离开了这里。

他花了三年才将裴矜扳倒,自己上位。

裴矜在老宅看见裴骄来时并不意外,他一如既往的问:“喝茶吗?”

裴骄反问他:“活够了吗?”

裴矜大笑起来。

第二天裴骄就操办了他的葬礼,比起边上那些虚情假意的眼泪,裴骄发自内心的笑了几声。

但没等他笑多久,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对面的人告诉他,路蕴坠海了,现在的状态跟植物人差不多。

裴骄沉默了许久,才说:“把那个仪器给她用上吧。”

“可是它还没有成型……”

裴骄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用上。”

那人悻悻的应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等裴骄到医院的时候,那些仪器都已经给路蕴插上了。

那个仪器是裴骄早年合作的科研团队研发出来的,有很大概率的救治深陷假寐,也就是植物人的人。

但是迄今没有成功的案例。

裴骄日日守在路蕴身边,期待奇迹能够降临在他的爱人身上。

在不知道等了多久,路蕴醒来了。

她一醒来就拉着裴骄一顿揉搓,裴骄懵懵的任由她这么做,看见路蕴揉完搓完松了口气后,疑惑了。

裴骄虽然心底开心的要命,表面上还是故作疏离的说:“你没事了就放开我吧,我要走了。”

路蕴比他更疑惑:“你什么语气?睡完不认账是不是?”

裴骄:?

我他妈连你嘴巴子都没亲过。

一想到有那么一种可能,裴骄的心情顿时差了下来:“认错人了吧。”

说完他就走了,去找那个仪器的研发团顾问了。

据顾问所说,那个仪器跟小说中的重生有着几乎相同的特性,只是一个是不可能再回到现实,还有一个是虚构的重生。

仪器的效果就是后者,在路蕴“重生”的臆想里,收集路蕴的生欲,再到一定的值后回归现世。

顾问还贴心的问裴骄:“要不要看看?”

裴骄点了点头。

然后差点嫉妒疯了。

吗的,他在这里费尽心思的让路蕴对他有好感,一天班都不让她加,“重生”线里的裴骄居然差点跟路蕴搞上早恋。

分别之后再重逢又是发展神速的爱情。

裴骄面无表情的看完后,突然联想到刚才他在病房里的态度。

顿时觉得好像还可以补救一下他们这段自己单方面记忆的爱情。

回家后裴骄就将那张已经泛黄干巴了的奖状拿了出来。

没关系,既然不记得了,那就回忆好了。

裴骄承认他是自私的利用了路蕴心中对“裴骄”的爱,来成全他这个胆小鬼的爱。

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

顺利到裴骄差点以为是做梦。

直到那次摩天轮上,裴骄固执的问她:“你喜欢我还是他?”

路蕴琢磨了会儿才理清楚,不禁失笑:“都是你啊,自己的醋也吃啊?”

裴骄不依不饶,路蕴才慢吞吞的又说:“我爱的只是你裴骄啊,你是跟我错过八年的爱人,而他是弥补这一段空缺的,总而言之都是你。”

裴骄愣了会儿,没再吭声了。

下了摩天轮,他就向路蕴求了婚。

烟花绽放,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裴骄只觉得自己拥抱了光。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跟他母亲一样永远见不到那耀眼温暖的光。

我浑浑噩噩的行于人间,见的第一场黎明是你奔向我时,天边缓慢升起的盛烂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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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唧唧的诞生〉

婚后路蕴没多久就怀了孕,裴骄拿着验孕棒,看着上面那两条杠杠出神。

在路蕴以为裴骄不喜欢小孩儿,刚要开口的时候,就看见他兴致勃勃的拿过桌上的手机,在网上搜着什么。

路蕴失笑,她走过去,原以为裴骄搜的会是#怎么照顾孕妇#怎么照顾小孩这种的。

结果等她看过去的时候,裴骄正在搜#小孩养到多少岁可以丢给别人自己去度蜜月?#

路蕴倏地笑了声,伸脚轻轻的踹了他一下:“还没生出来你就惦记着把他丢了?”

裴骄倒是坦坦****的说:“二人世界才是我惦记着的,这小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路蕴笑骂了他一句“亲爹啊你”。

虽然嘴上嫌弃,但真到了生产那天,裴骄还是满怀紧张与期待的迎接这个小生命。

当护士把皱巴巴的小孩抱出来的时候,裴骄看了眼,沉默了会,朝着护士挥了挥手,不太想接受这个丑蛋:“基因异变了吧。”

护士顿时被逗笑了:“刚生出来的小孩都这样,您跟您太太的基因都那么好,这孩子以后肯定也是个小帅哥。”

裴骄挺受用中间那句话的,勉勉强强的又看了未来小帅哥一眼。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裴骄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一直到出院的时候裴骄还没从喜当爹的念头中脱离。

“云云,”裴骄把下巴搁在路蕴的肩头,稀奇的看着爱人怀中稚嫩的小生命,一时间思绪诸多,最后化作一声笑:“就叫裴唧唧吧,哭的这么响亮。”

裴骄刚说完,裴唧唧就哭的更大声了,惹得路蕴嗔怪的扫了眼他,示意他闭嘴。

后来名字定为裴淌。

因为那天晚上裴骄给路蕴带的汤撒了,鸡汤从破了的口子里淌淌流下,裴骄又气又懊恼。

一个走心了,但又没有完全走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