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桢高高扬起的手久久地停在半空,令仪目光如炬,维桢脸上的心虚被她尽收眼底。

“是你指使方大夫毒害额林布。”令仪的声调一点一点升高,“你好歹是他的继母,怎么忍心用那样狠毒的手段?他喝进嘴里的第一滴药都是用来消耗他的元气,你竟然让他灯尽油枯而死。他是武将,是该驰骋沙场的将军。”令仪的声音陡然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

维桢被惊得连退两步,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令仪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在笑,却是那样凄然而决绝的笑,如同鬼魅。

“真是‘天道轮回’,你用毒害额林布,茉蓉毒害静嘉。知不知道树莓根的药性与你给额林布的药一模一样?就那么一点一点熬着、耗着。额林布受过的所有痛苦,静嘉死前都尝过了,连他们吐出的血都一样是黑的。”

令仪狠狠逼视着维桢,“额林布有多疼,静嘉就有多疼。不同的只有我们,我一直在找凶手,这些年我还能活着就为找出凶手,可是你呢?迎害死至亲的人进门作儿媳?”仿佛这是天大的笑话,令仪几乎笑到不能自已,“静嘉泉下有知,必然不顾轮回,变成厉鬼回来找……你算账。”

维桢只觉心口堵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你……早知道?难怪……难怪你那么热心操办婚事。”

令仪的笑容渐渐收敛,“太太怎么了?娶茉蓉进门,她会是个好帮手,可以替太太算计我,算计东院,算计整个郭布罗府,这不一直是太太的心愿吗?我如你所愿,不好么?”

维桢的疼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中万念俱灰和悔不当初,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的屋子传出,直传到这座盛满痛苦的宅院,传到阴沉的天际……

未几,叫声陡然停止。“云旗!”令仪轻唤一声,一直等在院子里的云旗几步跑进来,却见维桢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云旗俯身搭脉,又翻翻维桢的眼皮,方伸手将她抱上床榻,“太太惊惧攻心才会晕厥,没大碍的,姑娘让我带着的牛黄安宫丸已经交给小丫头子,用姜水研了灌下去,太太必定万安。”

听不见令仪答言,云旗回头才看见令仪已经行至外间,她的动作十分轻缓,摇摇欲坠。云旗几步追上去,“完了这一趟,姑娘的心事也就算了吧。”

令仪抬头看一眼云旗,只见他淡然地说:“听元冬说,二爷走的时候跪了姑娘,还动了刀子。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我却知道。大爷的事只怕是水落石出了。二爷想替太太偿还,姑娘饶过二爷,就是饶过太太,既然都饶了,姑娘也饶过自己吧。”

令仪的神色一松,低头默默朝院门口走去,身后忽然再次传来尖利的叫声,紧接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哭喊的声音,声音嘈杂。令仪不由住了脚步,回头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冷笑道:“我倒肯饶,只怕有人饶不得。”

“蓉姑娘新婚之喜,姑娘且不忙在今日吧。”云旗悄声道。

令仪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他,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苦心孤诣地成为二奶奶,新婚当夜新郎却逃了,何喜之有?既然无所谓喜不喜,那碧萱姐姐的仇……”

“姑娘三思。”云旗对上令仪那双冰冷的目光,不由一滞,转而无奈地道,“无论怎样,蓉姑娘总是老爷的血脉,章佳门里也只剩下你们姊妹。”

“你想报我阿玛当年救你的恩?”令仪转回身盯着云旗,一字一句地道,“那得拿你自己的命还,不能拿碧萱姐姐的命!”说着再不看云旗,急急地出了院子。

云旗原要再说,却实在开不了口,只得快步追上去。

一晃三五日,巡捕营搜遍全城,再没找到博洛,令仪也没找到,她也再不命人去找。按察司奉了富顺将军的命,欲以私通乱党为名,查抄郭布罗府,查封府宅。

然而如今奉天将军总督三省,令仪早遣人往奉天求援,奉天将军感念碧萱曾在他府衙前义死救主,也为全她“义婢”之名,亲下手书发往海龙府——“悬案未决,不宜牵连过广。”又调“乱党分子”往奉天受审。

谁知蒋先生到底是读书人,上了大刑便十分支撑不住,在前往奉天的囚车上咽气了。案子总归不了了之,只是博洛身为朝廷命官无故失踪,按律革去所有官职,连同女眷诰封一并褫夺。

郭布罗府从此再无官无衔,所有奉米禄粮的庄子一律没收充公,连高悬于府门的黑漆大匾都被摘了下来,但即便如此,总算如令仪对博洛承诺的那般,周全了合宅诸人。

维桢病好之好再没出过房门,掌府管家这样的事再无人相争了,连家下仆妇都心如明镜,这个烂摊子,谁管谁糟心。

如此又安静了三两日,族中两位颇有地位的长辈又被请入大书房。令仪早早起身梳洗,特意梳了燕尾髻,一对金镶玉的扁方压了小拉翅,宝石点翠的发饰尽显身份。虽然已是白丁之家,大奶奶的气度仍在,稳坐于下首的太师椅上,维桢坐于上首,却不知发生何事。

令仪先起身向两位长辈行礼,道:“劳动二位太爷实在是令仪不好,但事出有因,皆因有件事总是悬而未决,欲要决断亦不难,只是二爷不在家,未免让人揣度是我当家不容人,所以请了二位太爷来作个鉴证。”说着,看一眼门口站着的良禄,“带她来。”

良禄忙转身出去,须臾,茉蓉被两个嬷嬷架着进了门,她挣扎着甩开二人,抬头见令仪上座,更是怒红了眼睛,“二爷才走没几日,你就敢软禁我。你是长房奶奶,当家人,但我也是二爷的正室,别欺人太甚。”说着,茉蓉伸出双手便要抓向令仪。

不等她靠近,云旗先上前一步,将她挡开。茉蓉一个不稳,倒退几步,指着云旗骂道:“你原是我章佳府银子钱买的奴才,若不是我阿玛给你口饭吃,你早饿死街头了。哪里还有命在这儿为虎作伥,欺压主子?”

云旗只后退一步,并不分辩,也不看茉蓉。

令仪冷冷地看着茉蓉,“死到临头不知悔改,我看你是救不得了。”

听到“死”字,茉蓉猛地惊住,忽然冷笑,“二爷不在家,未必不再回来。我若有好歹,你怎么向他交代?”

令仪看看座上两位长辈,“所以我今日请了族中长辈来,就是要给二爷个交代。良爷,把他们带上来。”

随着令仪的声音,几个人鱼贯而入,竟是苏大夫、达春和一个小厮。达春和小厮一进门就磕头如捣蒜,“大奶奶饶命,大奶奶饶命……”

茉蓉细一看,原来是她从宁古塔带来的小厮实禄儿,不由怒向他两个道:“下作的东西,你求她做什么?”

“禄儿,我问你,”令仪不疾不缓地道,“那树莓根子磨成的粉,你是打哪儿弄来的?又给了谁?”

禄儿磕了个头,道:“大奶奶知道,那树莓只长在黑龙江,那根子粉毒性烈,是我们姑娘叫带着,怕路上遇见长毛匪,被欺负了去。”

“你带了多少来?还在你那里吗?”令仪问。

“回大奶奶,来了府里没多久就被姑娘身边的达春要了去了。”禄儿如实回答。

达春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不管不顾地急道:“回大奶奶,那根子粉是姑娘让我找禄儿拿的,我怎么拿来就怎么交给姑娘,并不敢私藏一丝半点。”

“黑了心的小蹄子,胡说八道作死吗?”茉蓉急地上去就要打达春,却又被云旗一把拉住。

苏大夫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主仆撕打,又望向上座的令仪,二人对视,不由会意而笑。苏大夫一揖到底,“给大奶奶请罪。”他声音不大,却足以安静四周。

“是我医术不精,竟没诊出这毒来。那日先二奶奶垂危,我用银针刺穴才发现虎口、人中、百会银针呈淡蓝色,再配合先二奶奶的脉案,必是树莓根中毒之兆无疑。之前先二奶奶被验出乌头碱之毒,实属无稽之谈。”

茉蓉似并不害怕,瞥一眼苏大夫,又含笑看着令仪,“这一切你早就知道,在你被巡捕营下大牢之前就知道,今儿当着这些人的面,你到底想干什么?抓我送官?那免不了芷茉那蹄子也要陪我,毕竟毒药可是她一勺一勺放进去的。”

说着,她轻轻捂了自己的嘴,“哎呀,我忘了,芷二奶奶肚子里可是二爷的骨血,如今大爷死了,二爷跑了,三爷没长成,眼下这孩子可是郭布罗家唯一的骨血。”

“脏心烂肺的小娼妇。”维桢忽地跳在地上,几步奔至茉蓉面前,劈头盖脸,没头没脑地打下去,“不得好死的东西,我瞎了心才会信你,竟然是你毒死静嘉。”

茉蓉一面抵挡,一面推搡,一个没留神,直推了维桢一个跟头,“我是二爷名媒正娶的继室,纵然送了官,丢的也是你们家的脸面。令仪姐姐,你死都不怕也要把案子压在海龙府,还不是为了那点子脸面,如今却肯为我舍了脸面,我也算值了。”茉蓉说着大笑出声,那笑声一点都听不出喜气,只有绝望的凄然。

座上长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大奶奶,大奶奶!此等毒妇断断留不得,依老朽的主意,不必送官,没的辱没门楣,竟是家法处置,我郭布罗家武荫之门,这毒妇必得五马分尸!”

“你们敢!”茉蓉厉声道,“我是二爷的人,此刻二爷不在,也不曾留下休书,你们凭什么处置我?”

“就凭我是当家奶奶!”令仪喝道,“来人!”杜松带着二三个小厮早就候在门外,听喝忙进来。

“给我绑了!”令仪道,“暂押进柴房,待我将其恶行知会族中众人,择日行家法。”

小厮们听命,不由分说将茉蓉五花大绑。

茉蓉才想起害怕,尖叫着:“放肆,我是博洛的妻子,西院二奶奶。”

令仪抬了抬手,小厮们会意退后一步,只留茉蓉被绑成个茧子似的立在地上。

令仪起身一步一步行至她面前,忽然贴近她耳畔,轻声道:“奉天将军曾有信来说,可以想法子保住咱们外命妇的封诰,我谢绝了,你猜为何?我明知你所做所为,却仍操办婚事,却又为何?”令仪乌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寒意,“只为处置你时便宜些,不然家法怎奈何得了你?”说着,令仪退后一步,全然不看茉蓉因惊惧而扭曲的脸,“杜松,带下去!”

两三个小厮拉扯着挣扎不休的茉蓉,“章佳令仪……不,我才是章佳令仪,你们都被她骗了,我才是东院大奶奶。茉蓉,我是你长姐,你不能这么做……”

令仪立于书房中央,眼看着茉蓉狼狈地叫嚣,随手从袖口里抽出一支雏鸾纹样镶红宝石的金钗,抬手轻轻地簪于发髻之上。

茉蓉眼睁睁看着那金钗,身子一松,竟忘了挣扎,整个人坠了下去,被小厮们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你们两个糊涂油蒙了心的奴才,竟然助纣为虐。”令仪低头看着达春和禄儿,“虽知悔改,但这府里是留不得了。云旗,从东院支十两银子,给他们每人五两,不必为难他们,打发了吧。”

云旗忙应承了,令仪忽扭头看他一眼,“派妥当人看着茉蓉,或寻死或逃走,全在你身上。”云旗领命不再言语。

令仪又转向两位长辈,“今日有劳两位太爷,我代二爷谢过,待二爷家来还要亲自登门道谢。还有一件,虽说芷二奶奶也有错,但她是受人蛊惑,念在她怀有子嗣的份上,暂不发落,不知太爷们意下?”

长辈们点头,“好歹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一时送了长辈们各自回府,维桢仍呆呆坐在太师椅上。令仪走过去,轻声道:“太太也乏了,回去吧。”

彼时房内无人,令仪掏出博洛的匕首悄悄摆在大几上,“茉蓉与我是血亲姐妹,她做下的恶我尚且不饶,大爷是我夫君,你对大爷做下的恶,我也该一并处置。只是……”令仪深深看一眼匕首,“二爷临走时求我让他代你受过,他愿意用自己命赎你的罪过,你若还有一丝做额娘的心,就该日日在佛前忏悔。”

维桢并不答言,只是呆呆地坐着,涎水顺着嘴角流成一条水线。“太太?太太……”令仪又唤两声,察觉不对,维桢直直地睁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来人!快来人!”令仪陡然提高声音,“叫云旗来,叫苏大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