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学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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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没有一丝风的痕迹,花园里到处弥漫着萧条冷凝的白雾。
黑色保时捷缓缓停在了林中的小道上。
羽子凌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摇下了车窗,静静地望向那一棵衰败清寂的樱花树。
那里,春风炫舞,落樱缤纷之际,似乎有一个美丽的白衣女孩在无忧无虑地**秋千。
晚冰。
深眸里浮出了大片大片绚烂的泪雾,他轻轻笑了笑,目光怔怔的,一动也不动。
时间分分秒秒地往前走,他始终保持着观望不语的姿势,身体仿佛已经僵硬无知觉了。
直到一阵凉风从窗外卷了进来。
直到眼前的幻象消失。
直到刺骨的冷意沁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眼珠子才微微波动了几下。
羽子凌轻轻吸了一口气,颓然地伸出手,打开了车内的电台广播。
广播里正在播报整点新闻。
“根据匿名人士提供的线索,我市警方连夜成立了缉毒专案小组,兵分多路,全面展开侦破工作,在近期成功破获了一起特大走私贩毒案件,抓获了犯罪嫌疑人73名,缴获4台涉嫌用于贩毒的车辆,和16把实弹手枪,并当场缉获海洛因59公斤,这也是近五年来,我市警方在沿海一带破获的一起重大的跨国走私贩毒案件。经过通宵审讯,该伙贩毒团伙的首领人物日籍华裔商人山本一郎和远近驰名的大毒枭端木青田已经初步交代了犯罪事实。审讯和辨认工作正在紧张有序的进行中,除了少数涉案人员在外潜逃外,大部分团伙成员已经成功落网。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的侦破当中。”
窗外,冰凉的冷风丝丝缕缕,簌簌地窜入了羽子凌的背脊,引起了一阵阵惊心的战栗。
他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
樱子,你在哪里?!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轻轻关了广播,然后僵在了座位上,一时间陷入了迷茫和虚脱的情绪中。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阵子都疯狂地做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冷得发悚的手指狠狠地点在太阳穴上,嘴唇冰凉地哆嗦着,心底是惶恐不安的波动起伏,羽子凌将头仰在椅背上,虚妄地闭上了眼睛,身子一阵一阵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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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背后,表情严肃古板的王管家远远地望着停在花园小道上的黑色跑车。
直到车里的人久久没有下车,他才不得以挪动了自己脚步,缓缓走上前去。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去呢?”停在了车旁,王管家毫无表情地问,语气也是淡淡的。
羽子凌无意识地转过头来,望着神情肃穆的长者,他乌黑的眼睛里是看不到底的迷茫和无助。
下一刻,他伸手打开了车门,然后沉默地下了车,站在了清寂荒凉的小道上。
“宇园的大门这些天一直为你敞开着,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家,不过,凌少爷总算是回来了。”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口,王管家的声音平静如水,朴素的脸上是淡淡的欣慰笑意。
羽子凌的心底一阵冰凉,一阵滚烫,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压抑地沉默下来。
“董事长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恢复得也很快,所以你不用担心。”似乎是觉察到了他心底的情绪波动,王管家淡淡地宽慰了一句,想要缓解对方的愧疚不安。
羽子凌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神情,他轻吁了一口气,无谓地笑了笑。
“其实一个老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过于偏爱了自己的亲孙子,也是人之常情。”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王管家眼角的皱纹加深了些许,目光有些悠远,“我知道凌少爷从小到大一直将当年绮小姐的车祸身亡怪罪在了枫少爷的身上,可是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枫少爷才是那场车祸最无辜的受害者。”
唇角微微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羽子凌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似乎对他的话语不屑于听。
看着对方散漫不羁的眼神。
王管家呆了呆,然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静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直射到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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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那一天,是宇文枫八岁的生日。
宇文雄老人为自己的爱孙举办了盛大的生日派对。
穿着典雅的生日礼服,八岁的宇文枫在妈妈庄鸣凤的引领下,从长长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妈妈,爸爸呢?为什么看不到他呢?”停在了生日餐桌前,孩子仰起头问,有些茫然。
身怀六甲的庄鸣凤目光晶莹地闪呀闪,有些失落地望了望四周,就是找不到丈夫的身影。
“枫儿,爸爸可能是出去给你买礼物了,我们等一等他,好吗?”下一刻,她勉力露出了甜丽的笑容,神色温和地对儿子说。
目光深邃而鲜亮,宇文枫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点头。
客厅内,所有宾客都在等待着宴会的开始。
王管家觉得很奇怪,刚才明明看到焕少爷回到了宇园,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会不会在书房里!他暗暗地想,然后沿着走廊,快步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窗户大开着,热烈的阳光从呼啸的冷风中扑簌簌闪了进来。
“绮儿,今天是枫儿的生日,我们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宇文焕抬起手,看了看腕表,神情有些焦急和不耐烦。
“我就要今天说!”拦住他脚步的女子神色凄厉,哀婉而低哑地问:“哥,你怎么可以这么坦然呢?你明明爱的是我,为什么偏偏要和另外一个女人维系着不伦不类的婚姻呢?”
“绮儿,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抬起手烦乱地扯松了领带,宇文焕凛冽地打断了她的话语,胸口急剧起伏了两下,他冷冷地直视着她,坦白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无法挽回了,你和我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你有了天豪,我也有了鸣凤,我们各自有了家庭,应该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才是!!”他一次性把话说绝,想要让对方死心。
“不!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身心憔悴的女子抬起手,捂住了耳朵,疯狂地摇着头,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无比依恋的男人,呼吸中带出哭腔,“这么多年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一直忘不了你,忘不了我们之间相爱的点点滴滴!”
听了这话,宇文焕抬起手指抵住眉心,表情蓦地有些抓狂,他忿忿地闭了闭眼睛,有气无力地问:“你到底想要怎样?我真的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为什么你还要揪着过去不放呢?!……”
绮儿闭下眼睛,挥泪如雨下,她怔怔地摇头。
“一切都是因为枫儿,对么?如果没有他的话,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在说什么?”宇文焕浑身惊栗,愤怒地低喊,“这根本不关枫儿的事!”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晶莹的泪水流了满腮,宇文绮悲悯地摇摇头,低低的,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笑着喘息道:“我不甘心,凭什么鸣凤就可以因为一个孩子牢牢拴住你的心,而我注定要被你残忍的抛弃!”
“绮儿,你疯了?!”宇文焕神色骇人得惨白,紧绷的呼吸卡在嗓子眼,他扬起头,一股深沉的绝望升起在他的眼底。
“子凌也是你的孩子?!”笑着,妩媚地笑着,这是宇文绮的最后一丝希望了,她低婉地说,注视着他的眼睛。
“够了!!!宇文绮,没有你这样闹的——!”宇文焕冷笑一声,仅存的理智快要消失殆尽,他不想再和她这样无礼地纠缠下去,绕过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焦急期盼的庄鸣凤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丈夫。
“爸爸——!”小枫儿欢快地跑上前,抱住了爸爸的腿。
宇文焕勉力找回了自己的一丝理智,他急吸了一口气,淡淡地挑眉,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
“枫儿,生日快乐!”他微笑着说,目光温柔地望向身旁的妻子。
丈夫这过于深情的一眼,让庄鸣凤的心底剧颤不止,难以平静,她的眼睛蓦地湿润了。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竟是丈夫温情的最后一刻。
“点蜡烛吧?!”她开心地笑着上前。
宇文焕也抱起了自己的儿子,站到了餐桌前,他静静地凝望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视线里过于温馨浪漫的一幕刺痛了她的眼睛,宇文绮失魂落魄地站在角落里,傻傻地流着泪。
下一刻,她绝望地抹掉了眼角的泪花,突兀地冲上前两步,笑着说:“枫儿,姑姑也为你订做了一个可口的草莓蛋糕,可是还没有送过来呢。”
“草莓蛋糕!”八岁的小男孩瞪大了英眸,一脸惊喜地望着自己的姑姑,下一刻,他从爸爸的怀里跳了下来,跑上前,“真的吗?我还没有吃过草莓蛋糕呢?”孩子的笑容非常天真无邪。
“那你要不要跟姑姑一起去蛋糕店,取回草莓蛋糕呢?”宇文绮弯下腰去,抬起手指宠溺地刮了刮小枫儿的鼻梁,温柔开怀地笑着。
“好哇!!”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满脸的喜悦。
宇文绮成功地笑了笑,然后目光犀利地望向正前方目光阴郁的男子。
对方的眼底跳跃着点点怒火,点着蜡烛的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相爱的人啊!谁能想到,曾经的情意绵绵海誓山盟,竟会走到今天幽怨愤对的局面。
“枫儿,我们走——!”宇文绮牵起了小男孩的手,扭过身,向外走去。
这时。
一只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有力地拽住了儿子的手,“枫儿,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看爸爸妈妈为你准备了这么大的蛋糕,以后有机会了,爸爸再带你去吃草莓蛋糕,好不好?”宇文焕的声音勉强稳住,很平静,没有一丝阴霾。
小枫儿眨了眨眼睛,然后望向身侧的姑姑,有些难以取舍。
“枫儿,你只不过是想吃一个草莓蛋糕,不能不敢讲啊!你一定要告诉爸爸,你真的很想吃哦。”面对对方刀子一样冷冽的目光,宇文绮的笑容依旧甜美无害。
“爸爸,我真的很想吃!再说了,姑姑都订做好了,只是去取一下,很快的。”
面对着儿子满心期待的眼神,宇文焕用力握紧了手指,然后轻轻笑了,“爸爸带你去取!”他怔怔地说,然后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向外走去。
“等一下!”身后的女子唤住了他,“没有我,你怎么知道那家蛋糕店在哪儿?!”笑脸盈盈,她的声音平平的,仿佛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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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只有轻风摇曳着树枝的飒飒响声。
羽子凌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急剧变幻着,眼睛里深谙的光芒越来越深。
“在去蛋糕店的路上就发生了车祸,翻了车,绮小姐和焕少爷就过世了,而当时只有八岁大的枫儿是因为有焕少爷用双臂撑起的一点点空间,才幸免于难!”王管家的身影在清冷的小道上拉得斜长,在说出真相的这一刻,他恍若老了许多,“其实枫少爷从小到大一直过得很辛苦,你知道的,他才是被按照接班人的要求培养起来的,他不能像你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有过多的人身自由,他就像是一个傀儡,一个被家族的责任和使命牵制住的傀儡,我真的很心疼他!”
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层层白雾**开,羽子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猛地握紧了手指。
“对于你,枫少爷也是始终怀着一份忍让的,你常常用言语伤害他,可是他都没有过多跟你计较,那是因为他也以为当年那场车祸的罪魁祸首是自己,他心底对你有歉疚。”王管家的目光里闪出了一丝心酸的泪光,声音也哑然起来,“在我一个旁观者看来,你们两个从小到大,枫少爷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甚至还极力地袒护你,我记得当初老太爷要将天羽传媒的经营权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坚决不同意,他认为那个位子应该是你的。他对你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而凌少爷你呢?从谢欣语小姐开始,到小熙,再到现在的少夫人晚冰,你一直都在因为自己的私心伤害他,二十多年的手足情,割舍得掉吗?你们是亲兄弟啊!血浓于水,没有什么化解不了的恩仇,不是吗?”心中充满无奈的悲凉感,王管家声冷如铁,怔怔地望向身侧沉默不语的男子。
心中是翻江倒海的白雾,羽子凌怔怔地站着,面容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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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清冷,夜空是宁静的,星星低垂不语,又远又暗地闪着轻盈的冷芒。
宇园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走廊上,羽子凌的步子很轻很轻,呼吸仿佛也是用力屏住了。
拳入掌心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走向爷爷的书房。
客厅里,陈设豪华,灯火晶明耀眼。
林嫂忧心忡忡地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抬起眼睛,望一望楼上的情形。
王管家显得很沉得住气,他眯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凌少爷总算是回来看老太爷了,可是我这心底还是很不安啊,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望着沉默不语的王管家,林嫂深深地叹息一口,神色有些茫然无措。
“不会有事的。”王管家微微睁开了眼睛,严肃的面孔上升起淡淡的华光,“一切的灾难都已经过去了。”他低低地说,嘴角含着温暖的笑意。
“……”看着对方沉稳淡定的神色,林嫂怔了一下,随即压抑地笑着点点头,“但愿如此吧——”她的语气有些悠婉。
柔和雪亮的光芒中。
两个忠心耿耿的长者不再说话,眼底浮起了希冀的亮光,他们齐齐地举眸,望向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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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空气很静。
没有佣人。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奶油色的沙发,黑色的书桌,浅蓝色的窗帘。
灯光的色调调到了刚好合适。
万籁俱静,只有哗啦啦的水声间歇地响起,轻柔而安宁。
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落地灯前,枯瘦的双手抖索着,艰难地翻阅着一张报纸。
眼睛低垂着,面容在逆光的灯影下有些看不清楚,宇文枫蹲在爷爷的跟前,帮老人洗着脚。
神色隐忍而迷离,羽子凌的脚步无声地顿在了门外,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时间不早了,爷爷,你该休息了。”接过了妻子递过来的毛巾,宇文枫细心地帮老人擦干了双脚,然后穿上暖和干净的毛拖鞋,他微微笑了笑,然后端着水盆站起身来。
“给我吧!”靖晚冰柔婉地挑起秀眉,笑着伸手接过了丈夫手中的水盆,然后向外面走去。
看着书房内温馨祥和的场面,羽子凌的目光失落地闪了闪,刚一抬起眼睛,就呆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个美丽柔静的女子走了出来。
乍见门外静立的男子,靖晚冰的眼珠子惊奇地波动了两下,然后甜甜地笑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静地朝他点头致意,然后绕开视线走了过去。
羽子凌扭过脸去,望着她悄静无声的背影,目光渐渐黯淡下去。
下一刻,他蓦地急吸了一口气,然后拐进了爷爷的书房。
拄着黑玉拐杖的老人从沙发前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就看到了一个脸色苍白清瘦的男子。
“子凌——!”
这一刻,心中涌出了莫名的酸痛和喜悦,老人翕动着苍白的嘴唇,慌乱地疾步走上前去。
无意识地松开了爷爷的手,宇文枫怔了一下,眼神闪烁了片刻,目光才恢复了以往的淡定。
他的心底流淌着又冷又热的洪流,颤抖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终于释然地轻吁了一口气。
灯光依旧迷眼,空气安静了下来。
“你终于来了。”紧紧地握住了羽子凌的手,老人的声音低哑而颤抖,紧皱的眉宇一瞬间松开了许多,仿佛风烛残年的生命在一瞬间准入了新生的力量,让他尤为欣慰。
看着眼前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爷爷,浓黑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羽子凌的心被一刀一刀地刮扯着,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这才勉强稳住了自己混乱不堪的思绪。
“爷爷——!”下一刻,他哑声低唤,目光在安静的灯光里晶莹地颤抖起来。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似乎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力量重重敲击了一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孙子,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沸腾了起来,激动得热泪盈眶。
看着老人剧烈颤抖的神色和隐隐含泪的笑眸,羽子凌没有多说什么,艰涩地笑了笑,他用力握紧了爷爷的手,用眼神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书房内是屏息凝神的安静,只有浓浓的感动和无法割舍的亲情在空气中静静流动着。
睫毛微颤,宇文枫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爷爷,望着目光温和的羽子凌,灯光洒在他深邃忧郁的瞳孔里,泛起了一波波晶莹而清透的华光,他淡淡地笑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