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阳听得入迷,并没有发觉有人走了进来。直到马辉一把扯过他的收音机时,宁阳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一见是马辉,宁阳一个趔趄地跳起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口水:“小马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不早点来看看饭店的工作情况嘛,不然到时候你们要打我小报告,说我好几个月不管你们。”马辉笑了笑,指了指四周道,“怎么不见其他人?这里就你一个吗?”

“他们还在后院吃早餐呢,我吃得快就先回来了。”宁阳说这话时,眼神却是紧盯着马辉手里的收音机,“要不小马哥你也过去吃一点,我在这继续听会儿戏?”

“瞧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子,倒喜欢上听戏了!”马辉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后,顺手将收音机塞回到宁阳的手里,转身溜去了后院。

宁阳所说的后院并不是饭店后边的那一隅窄小空地,而是要通过团结面馆后门才能走到的一片大广场。

以往的住宅区为了方便住户晒被子或是进行简单的体育锻炼,都会在楼与楼之间故意隔开一处或大或小的空地,每栋楼的一楼也都设有后门可以直接通达。

在这片区里,就属团结面馆后边的广场最大。

以往马辉过来时,总开玩笑说让陈豫鲁把这改造一番,说不定能搞成个露天餐厅什么的。

没想到陈豫鲁如此麻利,这么快就把后院改造成了可供吃饭的地方。

当马辉拉开面馆后门,走进广场时,却见广场正中央搭建着四座相连的简易雨棚。

雨棚下面摆放着三五张小圆木桌。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三五个食客,正在尽情地享受着早餐的美味。

马辉进去时,文释军等人正围坐在唯一的一张八人桌边,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怪不得不见你们来乌市饭店找我,敢情小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马辉开着玩笑走上前去,同众人一一打了个招呼。

“小马哥,坐下来一起吃点呗。”文释军说着,伸手硬把马辉拉坐了下来。

马辉执拗不过,坐下来后又是左顾右盼了一阵,嘟囔了一句:“怎么不见韩香玲?”

“韩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她的早餐我让宁阳送给她了。”坐在马辉另一边的林建兵忙解释道,同时又将一双干净碗筷递了过来,“小马哥你别看了,快来吃点吧,你看这古拜迪埃和巴哈利,晚了就没了。”

顺着林建兵的示意,马辉看向了一旁配桌上一大盘的巴哈利和古拜迪埃。

马辉见到熟悉的糕点,下意识地**了几下鼻翼。

“这古拜迪埃怎么味道?”马辉有些犹豫,因为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正是那一晚让他开窍的味道。

“我陈姐做的,就是不一般吧!小马哥可惜你不在这边,没有这般口福。”

文释军正显摆时,雨棚另一边突然“哗啦”一声被人拉开。

扎紧头发,系着围裙,俨然一副厨师打扮的陈娟,正端着一盘新鲜出炉的烤包子,扯着嗓子喊道:“谁点的烤包子?”

文释军看着陈娟手里的那盘烤包子,哈喇子都流了下来。

他也不管旁边还坐着别人,“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陈娟身旁嚷嚷道:“陈姐,我的我的。”

“你可真能吃,宁阳都没你那么能吃。”陈娟一看是文释军的,假装没好气地拉下脸道。

“哪能呢,宁阳那是天生胖,我这是壮,能一样么?再说了我天天跑外卖,多吃点不应该么?”文释军嬉皮笑脸道。

接过那盘烤包子后,文释军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叫住陈娟道:“陈姐,先别走,来客人了。”

“客人?谁啊?”陈娟闻言,好奇地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

“这不在这嘛,你看,谁来了?”文释军侧过身子道。

“马辉!”陈娟又惊又喜,正想上前搭话,似乎是想到了自己这身油腻的打扮,顿时涨红了脸跑出了雨棚。

“小马哥,不是我说,自打你当了厨神后,可就成了万人迷了。光韩姐天天念叨你不说,就连陈姐刚见到你脸就羞红了。”

文释军的这一番扯皮话说得很大声,引得马辉同桌的林建兵等人笑得半天合不拢嘴。

就连过来吃早餐的街坊邻居们,也忍不住对马辉频频侧目。

待文释军抱着一盘烤包子回到座位上后,马辉趁机夹起一块烤包子,照着文释军的嘴就塞了进去。

“包子都堵不上你的嘴!”说着,马辉放下碗筷,起身便要出去看看陈娟。

马辉走出雨棚后,在煤炉棚后的水槽边找见了陈娟。

此刻陈娟已经脱下了围裙,正就着水槽里的水洗着自己的脸和手。

然而忙碌了一早上,受尽煤熏油浸过的脸哪是那么好洗的。

因此,当想打招呼的马辉,瞧见转过头来的陈娟那一张花猫脸后,张口的第一句竟说成了:“哈哈哈,你这脸,难怪你看见我要跑。”

“我的脸怎么了?”陈娟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脸后,又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

“我的天,马辉,你给我转过去!”陈娟看见了自己的花猫脸后,彻底抓狂,忙不迭地用水冲洗着自己的脸蛋。

片刻后,洗净了脸颊的陈娟终于恢复过来,见马辉仍站在原地,没好气道:“怎么?厨神有空过来看我们了?”

“别这样说,我这几个星期怪忙的。”马辉尴尬地挠了挠头发,赶紧岔开话题问道,“这摊子是陈叔给你支起来的?挺不错的嘛,你每天就在这做早餐糕点?”

“是呀,主要是做糕点之类的,我爹要我先在这练练,之后去市里开烹饪店就不怕了。”

一提到糕点,陈娟果然上钩,哪里记得刚刚还在生马辉的气,一脸兴奋地要给马辉介绍她的糕点摊。

马辉见陈娟这架势,心里暗暗叫苦,她这要不说个十来分钟的恐怕不会放过自己。

好在,陈娟还未开讲,便有新的顾客上门要点菜。纵使陈娟不情不愿,此时也不得不回到煤炉与灶台边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马辉见机立马脱身,回到了雨棚下,顺手在文释军的餐桌上拿了两块烤包子后,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回到面馆的马辉想起方才林建兵说的关于韩香玲身体不舒服的事情,不由得有些担忧韩香玲的身体状况。

作为团结饭店唯一一位川菜大厨,韩香玲若是真生病了,且不说这饭店还能不能正常经营,马辉就先心里过意不去了。

怎么能让自己饭店的女员工既流汗又流血呢?

想到这,马辉连忙喊来了宁阳,向他打听着韩香玲的情况。

哪知这宁阳吃完回来后一心沉迷于电台里的女驸马,送餐只送到了韩香玲的房间门口,也没敲门也没喊一嗓子,放门口地上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宁阳压根就不知道韩香玲究竟起没起床,更不要说知不知道韩香玲的身体状况了。

马辉彻底无语,此时想责骂几句又不是时候,只好放过宁阳转身便朝面馆二楼跑去。

韩香玲此前是与陈娟住一屋的,后来陈娟她妈张晓丽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屋子作为韩香玲的卧室,就在马辉经常借住的房间斜对面。

当马辉轻车熟路地找到韩香玲的卧室后,惊讶地发现房间门口的地面上并没有早餐的踪影。

显然是已经起床的韩香玲发现了早餐后,将其端回了卧室。

这令马辉稍稍有些安心,起码韩香玲没有劳累过度到不能起床的地步。

但这毕竟是女生的闺房,马辉忐忑不安地敲响房门,随后颇有礼貌地问了一声:“小韩同志,你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内才传来韩香玲虚弱的声音:“我在,是马辉来了吗?我晚点就下去。”

听到韩香玲声音里充斥着疲惫感,马辉心里一紧。

还是得尽快想想办法,否则韩香玲的身体早晚有一天会吃不消而累倒在后厨里!

马辉琢磨着,没注意迎头撞上了打着哈欠从三楼走下来的陈豫鲁。

自从陈豫鲁帮女儿支起早餐摊后,陈娟首先提出的就是要自己独立经营,拒绝老爹的任何参与。

陈豫鲁拗不过女儿,只好迁就着她。慢慢地,陈豫鲁早起的习惯就逐渐被懒觉所取代。

这会儿陈豫鲁实际上是起早了,因此他才会哈欠连连。

“陈叔,你怎么才起床?”马辉一脸惊讶地看着头发蓬乱的陈豫鲁,方才他还以为陈豫鲁不在是出门采购去了。

“我昨晚喝了点小酒,就多睡了一会。”陈豫鲁不想告诉马辉真相,索性找了个借口。

马辉自然是不信的,因为他并未从陈豫鲁的身上嗅到一丁点的酒味,但马辉并没有拆穿他。

“怎么样?吃过饭了么?陈娟现在在后院做早餐,你可以过去尝尝。”陈豫鲁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一会我也过去吃点。”

马辉摇摇头:“我已经吃过了,现在上来看看小韩同志。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猜是不是有些劳累过度了。”

“小韩么?”陈豫鲁看了眼韩香玲的卧室道,“她这几天的确有些疲惫,昨天晚高峰后她连饭都没吃就回房休息了。”

“晚高峰就她一个人在后厨工作么?”马辉瞪大了眼睛,不由地用质问的语气问道,“那陈叔你当时在干嘛?”

“我还能干嘛?我肯定也在厨房啊。”陈豫鲁一看马辉的语气不对劲,赶忙为自己辩解道,“但你也不想想,我们这是两家店,光靠我和小韩两个人,哪里搞得定?何况,玉苏普不是又被你们喊回去顶你和艾力的位置了么?”

陈豫鲁的这一番话触碰到了马辉心里的愧疚点,让马辉不由得低下了头:“对不起陈叔,是我疏忽了,我应该早点招些人手来的。”

“是叔说错了,这事不能完全怪到你头上。”陈豫鲁见马辉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去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厨师。”

话是这样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年头想要找到合适的厨师,而且还得是川菜厨师,那可比登天还难。即使退而求其次地招一位本地厨师,短时间内恐怕也不会有人来应聘。

十分钟后,在团结饭店的大厅里,众员工们以及旁听的陈豫鲁围坐在一张大桌子边,围绕着韩香玲疲劳过度的问题展开了一场讨论。

马辉作为经理,首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目前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把韩香玲调回到乌市饭店,再将三灶头阿卜杜拉和头砧苏晓龙调派过来。

但这样的交换只可能是短暂的,毕竟乌市饭店与绵羊饮食服务公司签订过合同,团结饭店经营前提只能是川菜。这也就意味着韩香玲这位川菜主心骨只能是为团结饭店工作,而不能在乌市饭店名下烹制川菜。

换句话说,尽管乌市饭店与团结饭店属于联营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家店同属一家,能够随意调换主厨。

当时马辉就曾对这项条约抱有深深的敌意,旁侧敲击地询问过周文建能不能把这项条约去除,得到的自然是周文建无情的拒绝。

想来也是,毕竟对方是一家国有企业,能和你这集体饭店联营一家川菜馆已经是在政策上的极大退让了,而你还要把联营饭店变成集体饭店名下类似于分店的形式,这不成国家单位为你们集体单位打工了么?

这已经是涉及到触碰政策底线的问题了,绵羊公司就是在胆大也绝不可能在底线问题上退让一步的。

但如果韩香玲一开始就供职于乌市饭店,那就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马辉说完了自己方案的利弊后,一向喜欢发表看法的文释军此刻却一声不吭地低下了头,倒是一向沉默的赵鑫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振振有词道:“我觉得小马哥你就是太优柔寡断了,国家政策是摆在那里,但不代表不能变通。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小马哥你不能因为这一项条约就把韩姐的身体不当回事!”

马辉听到赵鑫这话,是既好气又好笑,从头到尾他有哪一点不是为韩香玲的身体健康着想?相反,马辉在寻找方法时,正是奔着不让韩香玲疲劳过度去考虑的。

但一边是韩香玲的身体健康,另一边又是不得不认清的现实,就算是马辉,此刻也不得不低头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