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香坞。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这在这些年的冬日里倒是较为少见的事。
三月捧着灌好烫水的汤婆子走进内室,就见江颜还是一脸怔忪地坐在窗边。
她一手支着下巴,撑着头凝视着窗外,一双眼眸迷离恍惚,也不知道是在看窗外的雨,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见状,三月轻叹了一口气。自从见过王爷回来以后,她们家小姐就一直坐在这窗户边上,半个时辰过去了,连个姿势都没换过。
“小姐。”三月有些不忍心,迈开步子走过去提醒道,“晚上的风凉着呢,吹在身上不经意就受寒了,还是快进被窝里躲着吧。”
江颜“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定定地看着窗外。
“小姐在想王爷吗?”三月问道,问完不见江颜答复,便自顾自地说道,“小姐有着玲珑心思,怎么独在这件事上堪不破呢?往事过去了便不要再追究了,若是一直这样郁结在心里,只怕劳了小姐的精神啊。”
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江颜的身子稍微动了动,她垂下眸,半晌都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咬了咬唇,语气竟然有些哽咽:“说得是。”
江颜此刻就是一个故作坚强的稚童,像是做错了什么事被人责骂了,却依旧逞强着不哭。
三月顿时慌了,她以为是自己的话让江颜这样的,吓得赶紧说道:“小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我方才说的没有别的意思啊……”
江颜摆了摆手,示意三月不用继续再说下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眉间隐隐透着疲倦:“我要去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说着,就从软榻上走了下来,什么都没说就往床榻那边走去。
三月应了一声,赶紧跟在江颜身后,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再招惹这个小祖宗。小姐现在正是心中脆弱,她等会儿要再说错什么话,招了她的眼泪,那真是罪过了。
这一夜,噩梦连连。
自从那次梦魇被烛夜破了之后,江颜便很久都没有再做过噩梦,甚至很多个晚上都是无梦好眠。
可是这天晚上,江颜做了很多噩梦,而且还是一个接一个。
“你是谁?”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江颜觉得自己沉溺在水中,耳边充斥着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明明什么都听不清楚,可那个魔音却一直挥之不去。
就像长在她的耳朵里,侵蚀着她的思绪。
“你是谁……”那人又幽幽问她,语气急切了几分。
江颜想回答,一张口,嘴里却灌进了无数的水,呛得她想要猛烈地咳嗽。
太真实了,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江颜的心中升起一丝恐惧,怕自己真的会溺毙在梦中,只能不停地挥动着双手,期望自己能够不要再继续往下沉。
“我知道了……”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江颜只觉得暗黑的虚空顿时亮了起来,模糊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
那一刻,江颜的呼吸自然停滞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骤然浮现出的脸——那人,竟是她自己。
是,又好像不是。
面前的人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神情却阴鸷幽森,嘴角还微微弯着。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它说道。
“不,不是的。”
她们之间仅仅只隔了几寸的距离,江颜害怕得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这时候,那张脸又陡然换了,变成江颜熟悉的模样!
那个人的模样江颜在刚接触《玄天鉴》的时候就见过,他就是那个替她指点迷津的那个老者!
可是此时此刻,这个老人和当日里在树下被玄天之光围绕着的慈祥模样不同,他的神色也阴森幽然,一双浑浊的双目盯着江颜看了许久,半晌才咧开嘴笑起来:
“即使你再否认也没用了,凤巫不是告诉你了吗……”
江颜骤然闭上眼睛,紧紧捂着自己的双耳,颤着声音说道:“我不会听的,停下来,停下来!”
忽然间,江颜睁开了双眼,腾地一下就从床榻上坐起身,浑身淋漓的大汗几乎湿了她薄薄的衣衫,她呆傻地坐在床榻上,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某处,似乎还心有余悸。
她大口地喘着气,就像一个真正快要溺死的人那样,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过了半晌,她才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江颜动了动僵麻的身子,开口唤道:“三月。”
声音沙哑,就像患了什么病。
三月应声从门外进来,见江颜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问道:“小姐,你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江颜刚想说话,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抓挠着,她被呛得咳嗽了一声,然后,剧烈的咳嗽接踵而来,她一手抓着被褥,费力咳着。
“这到底是怎么了?”三月赶紧给江颜拍了拍背,顺着背脊给她顺气,皱着眉头说道,“昨晚就说了小心受寒,今儿果然,小姐,你也要多注意一些啊。”
江颜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说道:“我现在渴得很,你给我倒杯茶来。”
三月听罢,应了一声便赶紧去了,江颜等着这一番咳嗽褪去,这才稍微好些,就像渴了数日一般,一口气就把三月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小姐,要不我去请御医来吧?”三月还是不放心。
眼下皇上的幽禁已经解了,江颜也能四处走动了,三月放心不下江颜这个样子,就想去御医院一趟。
“不用。”江颜深吸一口气,彻底缓过来之后,背靠着床榻的栏杆,说话没什么气力,“我过会儿便好了。”
“我见你上次也是这般猛烈咳嗽,这都连着两次了,万一若是得了别的什么病呢?让御医看看,也好消了我这担忧啊。”三月伸手抚了抚江颜的额头,没察觉她在发烧,却终究还是提心吊胆。
她跟着江颜的这两年,虽然江颜素来是一副孱弱的模样,可好歹也没什么太多病痛,就是冬日里难熬些。
可是不知道怎么,入宫以后便开始得这咳症了,还几次还虚弱得很,三月光是想想都觉得担忧。
“放心吧,短些时日里没什么事的。”江颜安慰三月,说着,她的眼眸微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过了半晌才继续说话,只是语气里平添了一丝低落,“况且,御医是诊断不出来的。”
“小姐,你知道?!”三月惊讶问她。
什么病,连御医都诊断不出来?小姐既然一直都知道,她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三月这下彻底陷入焦躁之中,她紧紧抓住江颜的手,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江颜轻笑,抬手揉了揉三月的发顶,温声说道:“日后再告诉你。”
这时候,外面就像有感应似的,骤然响起的一声通报打断了江颜和三月的对话,只听得突然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江颜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赶紧吩咐三月帮自己穿上衣裳,动作迅速地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稍微拾掇了一番凌乱的发丝,便出去接驾了。
出了门,便见宁瑾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顺着石板路穿过院中,朝她走来。
江颜跪在地上,低声说道:“臣妾叩见皇上。”
宁瑾走到江颜面前,定定地站在那儿,江颜低垂着眸子,只能看到那一双华丽精致的白缎锦靴,却能感受到头顶有一道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半晌,才听见宁瑾毫无情绪的说道:“抬起头来。”
江颜顺从地抬眼看过去,宁瑾凝视着江颜,过了片刻才说道:“似乎憔悴些了。”
江颜笑了笑。
方才她透过镜中看到自己的模样,也觉得憔悴苍白了不少。
江颜没想过用这样病弱的样子来赚取宁瑾的同情,可是昨晚凤巫说过那一番话后,让江颜彻底改变了想法。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可她目前能做到的,只有利用宁瑾。
“可是病了?”宁瑾微微俯下身,扶着江颜纤弱的肩膀,让她站了起来。
江颜故意轻咳一声,笑得苍白:“许是昨夜回来的时候染了风寒……”
“也是,你昨晚便说感觉身子不适,提前离场,倒是朕没有察觉,”宁瑾的眉头轻轻一皱,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心疼来,“朕不是遣人来通传了吗?你如今不用再住在枕香坞了……”
江颜抿了抿唇,眉间有一丝挣扎,沉默了片刻,她又跪了下来,垂头说道:“臣妾深知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再回芷兰洲,也没有脸面见皇上和姐姐。”
宁瑾知道她说的是江雪儿差点小产的事,脸色也有些复杂,他弯下身干脆将江颜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进屋内:“你我都知道,那个香囊之前你已经佩戴过,若是有问题,你也不会送给雪儿。”
宁瑾终于还是肯退一步,他抱着江颜,将她放在软榻上,双臂撑在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既然雪儿没有小产,那此事也怪不得你,朕只是让你在枕香坞里清静一段时日,想清楚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