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飞一般蹿出去。

陈殷握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生怕下一秒子弹就射穿他的脑壳。

周珅脱了外套,抽出口袋里的对讲机,里头传来时文急促的声音,“你看到沈一敏了吗?我的人说她跑来这里了。”

“我正在带她离开。”他应了一声,手去探安全带,拉下来替沈一敏系好。

清脆的啪嗒声让几乎瘫软在座位上的沈一敏回过神来,她的手被周珅温暖的手紧紧包住,可她还是抑制不住身体本能的恐惧反应。

周珅搂住她,沉声安慰,“很快就没事了。”

对讲机那边又传来一阵射击声,时文低声咒骂了一声,“林夕逃去烟云港了,她刚刚只是声东击西,我们被周鸿昌摆了一道。”

大街上一片空寂,提前清场过的路面上只行驶着他们这辆车,栀城由晴转阴,乌云又压上天空,沉闷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中,周珅蹙眉,“我马上过去。”

时文那边刚发动车子,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在马达的嗡嗡声里,“不用,你先护送她离开。”

“她待在我身边不安全。”周珅冷静开口,“我们在烟江大道那个分叉口会和换车,林夕的目的在我,我做诱饵引她去港口那艘船上。”

沈一敏的心房一颤。

她攥住周珅胸前的衬衣布料,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到底怎么一回事?”

周珅温热掌心再次包住她的手,“林夕和周鸿昌都带了枪,烟云港那边有提前埋伏好的便衣,现场会很乱,你和陈殷先离开,时文会护送你们。”

沈一敏心突突跳,不详的预感一直浮在心头,事情远比她一开始想的要复杂,她颤着声音,攥着他衣服的力度骤然收紧,“我不走,可不可以我做诱饵?你的伤还没好,我身上没有伤,如果中枪会比你……”

周珅胸膛剧烈隆起,搂着她的手臂青筋暴起,“不行,沈一敏,你想都不要想!”

沈一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极力克制却流泻而出的惊慌,他的脸崩地很紧,箍在她肩上的力度几乎要将她搂碎,他的呼吸甚至在微微发颤,“不许做诱饵。”

沈一敏眼睛一热,“可是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你去做诱饵?你上次差点就醒不过来了,这次要是又受伤怎么办?”

她知道他害怕自己会有危险,可她一样,怕得要死。

周珅之前惨白着脸,浑身插满管子躺在病**的场景,她再也不想看第二次。

周鸿昌想要她的命,她也可以做诱饵。

她又想开口,周珅眸底翻涌过暗潮,低下头去,将她想说的话全部碎到唇里去。

淡淡的檀木香味让沈一敏一愣,唇上倏然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她低眼,看到周珅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喉结微动,声音嘶哑,“我答应你,安全回来。”

沈一敏眼角溢出湿热的泪,“可是……”

她湿漉漉的睫毛扫到他的脸上,周珅呼吸重了几分,艰难地从她唇上移开,捞起西服外套,披到她肩上,“沈一敏。”

他拉起她的手,贴到自己的胸口处,那里温度滚烫,心脏隔着胸膛,在她掌心下跳动着,她听见周珅声音闷下来,“别再让我看到你有危险了,这里,再也受不了了。”

沈一敏鼻头一酸,失措感汹涌而上,眼泪重重砸下来,“可是我好怕你像上次那样昏迷不醒,周珅,我也怕看到你有危险……”

止不住的泪不停砸到周珅手背上,他心跳一滞,抬起手,去擦她的泪,掌心湿润一片,他紧紧拥住她,低声说,“听话,你在我会分心。”

沈一敏啜泣着,嗓子和心都堵得慌,车突然一个打滑,轮胎哧地一声刮蹭过地面,一辆玛莎拉蒂和布加迪同时急转弯,一个漂移挡在他们车前。

对讲机猛然传来时文的声音,“我拦住林夕,你们快走!”

陈殷吓了一跳,急忙转方向盘,可一阵枪声骤然传来,周珅喊了句小心,飞快匍匐着上前,拉动提手,将他整个人往后拽,座椅放平的刹那间,子弹蹭过挡风玻璃,玻璃轰然炸开,陈殷死里逃生,直接吓到晕厥过去。

碎片飞溅的瞬间,一个粉色身影出现在车窗边,黑漆漆的枪口堵在窗户上,“下车。”

林夕陌生又熟悉的脸呈现在眼前,沈一敏呼吸凝滞片刻,来不及反应,时文的声音乍然响起,“把枪放下!”

空旷的路面上,时文的枪口对准了林夕的脑袋,中式新郎服闪着刺眼的红,他冷峻的眼直勾勾盯着林夕。

林夕的人从车内飞奔而出,个个带了枪,齐刷刷对向周珅这一辆车,眼神凶狠地像是下一秒就会擦枪走火。

尖锐刺耳的笑声钻入耳蜗,时文胸膛隆起,握着枪的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血气涌上喉头,“我是警察,放了他们,我当人质。”

林夕脚步一滞,猛地回头,“你撒谎!”

时文亮出证件,公安徽章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刚才还气势汹汹举着枪的人瞬间慌了神,去问林夕,“老大,怎么办?”

林夕眼里笑意敛去。

她的计划分明已经足够周密,她同周鸿昌合作,设局雇佣沈一敏去接近周珅。

碍事的读心术终于消失,周鸿昌和时文也入她最后的局,却没想到居然会混进一个卧底来。

本来只要让烟云港那批货顺利运出去,就有周鸿昌和时文替她顶罪,周氏集团势必乱成一锅粥,到那时,利益熏天的股东们只会争着去抢大蛋糕,没有人会在意周珅会去哪里。

他的外星血液也会为自己所用。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她就可以复活她同样拥有一半外星血液的哥哥。

她绝对绝对不会在最后一步放弃!

林夕眸底翻涌过血红,她冷笑着走近,将时文手里的证件夺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咬牙切齿,“时警官真是会伪装,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竟然连订婚宴都舍得做局,可惜,我今天就要让你亲眼瞧一瞧,你在乎的人是怎么在你眼皮底下血流身亡的,还有你呵护的正义,是如何崩塌的!”

时文沉下眉眼,汗珠顺着英挺鼻梁滴落下来,“有关你犯罪的证据已经全部上交,你现在自首判刑还轻一些。”

林夕恼怒地将他那本刑警证跺到脚底,“少他妈吓唬人了!你是周家的私生子,真捅到上面去,整个家族的财富都会毁于一旦!”

耳麦里倏然传来上级焦急的声音。

“时文!不要惹怒她!我们的人正在赶过去!烟云港那边,我们也已经潜伏好!你先把她稳住或者引到烟云港这边!”

时文深呼吸一下,“你把无辜的人放了,你只需要一个人质就能威胁到他们,放了他们,我留下做人质。”

“你他妈想得美!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筹码!”

林夕嗤笑,砰的一枪打在他小腿骨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腿部溃散开,啃噬着他的骨骼,时文闷哼一声,半跪在地面,暗红的血打湿坎坷不平的路面,他的背依旧挺得很直,侧脸上的汗珠亮着光。

沈一敏被周珅死死摁在怀里,看不到外面动静,只听到又一声枪响,她呼吸一窒,耳边的胸膛突然猛烈地一震,周珅沉沉出声,“林夕!放了他!我当人质!”

子弹扎进皮肉,痛感几乎要将时文的理智吞噬,骤然传来的男声让他一怔,他咬紧牙关,手臂经络突起,强撑着站起来,“你如果想和警方谈判,不如只拿我做人质,天王星的人有不死之身,沈一敏当时吃下的那份药是试验品,塑造不死之身的试验品,你抓他们没有用,他们可以死而复生,但是我不一样,我是普通人,警方必定用尽全力救我,我就是你最好的筹码。”

他说的几乎全是谎言。

时文在赌,赌林夕信他。

周鸿昌尚且相信不死之术,企图用沈一敏的命来换回许芡的命。

林夕动机不明,但极有可能也是想要复活某个人,所以与周鸿昌合作,一同布局,诱沈一敏和周珅,以及他共同沉陷其中。

这个局,布了整整六年,才在今天即将收网,她走的每一步都会经过深思熟虑。

林夕果然顿了一下,她抬眼,猝然看见他耳上的耳麦,瞳孔一缩,“你把耳麦和枪都放地上!”

时文说,“你先放了他们。”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周珅低眼只看到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半干的血迹黏附在他鲜红的新郎服上,他开口,嗓音低哑,“你要是不放心,我和时文一起当人质,你放了沈一敏。”

厚重血腥气让沈一敏心慌地厉害,她想说话,却被周珅捂住唇瓣。

林夕耐心耗尽,冷笑着举枪对向车内的沈一敏。

周珅呼吸骤然凝滞,他揽住沈一敏,一个侧身,将她挡在身后,自己迎上漆黑的洞口,可林夕的人也行动起来,四面八方的枪口对准了两人。

时文面色陡然一变,他呼吸急促起来,咚地一声重重砸下耳麦和枪,“你别伤害他们,我都听你的。”

林夕使了个眼神,保镖们举着枪,拿着绳索上前,暴戾地捆住沈一敏和周珅的手脚,又用胶布堵住他们的嘴。

时文蹙眉,拳头紧紧攥住,“不是说放了他们吗?”

林夕哈哈大笑,“我可没有答应!”

时文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腿处传来的钝痛感折磨着他,他喘着粗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夕笑容意味深长,“我知道烟云港是你的地盘,我要你的人全部撤离,让我安全离开这里。”

时文喉结滚动上下,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流淌而下,“好。”

他当着林夕的面,打开对讲机,吩咐他的人全部撤离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