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完家人后,沈一敏刚回悬崖,便匆匆给时文打电话。

光是周珅知道老周总的计划还不够。

老周总丧心病狂到那种地步,说不定背后还有其他目的,她想赌一下,赌时文会和周珅合作。

电话很快被接通。

她急急开口,“时医生。”

“对我这么客气。”时文那边很安静,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拨通他的电话。

沈一敏沉默。

时文笑了一声:“我在楼下,出来吧。”

沈一敏一惊,踉跄着跑向窗边,将纱帘轻挽起。

隔着窗台,她的视线掠过后花园开的绚烂的花,华丽的喷水池,柔软的青草地,最后落在伫立在门边的男人身上。

不同于往日的低调,时文今天穿了件宝蓝色花纹衬衫,口袋上夹着架黑色墨镜,衣服下摆被他随意地扎进笔直西装裤,皮带镶嵌细闪的钻石,看过去活脱脱一个贵气大少爷。

夕阳已落山,路口的灯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长,他的身后,是大片无边的黑暗,如同他的心一样,无法预测,深不见底。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风流与潇洒完整无缺地展露在这个世界。

沈一敏初见他,便知道他绝不像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样温和。

他的成熟和风度,是从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和魅惑人心的情场中历练而出。

似是感受到沈一敏的视线,时文适时抬头,温润眉眼染上笑意,嘴巴一张一合。

沈一敏看出他在说:下来。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刮地她脸颊有些生疼。

花园里搭建起的路灯不似小门那里的灯那样昏暗,反而明亮到晃眼,视野里的一切都无比清晰,但她片刻也不敢耽误,几乎是喘着粗气出现在时文面前。

“走这么快做什么?”时文眼角漾出笑意,动作自然地将她嘴角上黏附着的发丝拂开。

沈一敏隔着铁栏门,胸口还在不停起伏着,“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时文慢条斯理将门锁一拉,咔哒一声,小门开了。

“去车上说。”

他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性,似是黑夜中不易被人察觉的精灵,扑闪过翅膀,扇地人心痒痒的,却又让人觉得,一切合乎情理。

沈一敏迟疑了几秒,还是跟上他的步伐。

下过雨的夜晚温度有所下降,又一阵晚风吹过,小腿上的裙摆随风摇摆的同时,她鼻尖泛起一阵痒意,手臂更是被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要打喷嚏的预兆。

沈一敏侧头,酝酿着将喷嚏打出来,肩膀忽得一重。

她抬头,便见时文不露声色地抻平落在她瘦小肩膀上的西装外套。

空气中暗香涌动,虚虚实实地漾进她鼻尖。

那是不同于周珅的松木香味。

清淡却荷尔蒙气息浓烈,很能撩拨起女孩子的心思。

神秘、性感的烟草味散去后,是沉稳的凛冽琥珀香气。

“时医生,这不合规矩。”沈一敏虽然冷,但也清楚,这衣服不该出现在她肩膀上,她伸手就要扯下外套。

时文眼疾手快摁住她的手背,他手上滚烫的温度扫过她细嫩肌肤,圈出几分暧昧:“沈一敏,你稍微爱惜一下自己。”

沈一敏手指下移,避开他炙热的手背:“我很爱惜我自己。”

时文不说话,深邃的眸凝视着她。

他的骨相极佳,连眼角的笑纹都多情,他似乎总能把握好分寸和节奏,无声无息勾起女人的各种情绪。

沈一敏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老周总设了局要让你和周珅互相残杀。”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车前,窗上倒映的人影有些模糊,分明是他走在自己身侧,可远看竟像是两人挨着走,亲昵无比。

“那又怎么样。”时文神色淡定。

沈一敏不动声色拉开两人距离:“我不知道他的最终目的,但我觉得,你们可以合作。”

时文笑出声,将车门打开来,示意她上去:“我和你说过,我和他只能活一个。”

沈一敏心跳加速,弯腰上车,“事事争输赢没有必要,芡实的前副总是老周总的人,他虚构项目,违法转移了公司的资产,如果你们起内讧,最合的就是他的心意……”

时文目光微沉,忽然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放弃周氏集团掌门的位置。”

沈一敏呼吸凝滞片刻。

沉默一阵,她开口,“可老周总这些年不曾善待过周珅,也不曾善待过亲生血脉的你,他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位置让给你们,他要的只是煽动你们身上的欲望……”

时文冷笑,“商人不做亏本的事情,芡实是诱饵,完好留下来的那个就是他认定的继承人,周氏集团需要一个目光最独到,也最狠的接班人。”

沈一敏怔愣住,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地的局外人。

他也有欲望。

生为亲生儿子却不曾获得应得的一切,老周总早就知道,他会争,他笃定他们知道自己的目的,依旧会乖乖入局。

诱饵背后的利益太诱人。

沈一敏深呼吸一下,“可明明你们两个之间,可以都不当替罪羊,你们明明可以合作,一起推翻他。”

时文眼底笑意顷刻间化为乌有,“然后呢?你和他恩爱永久,他有周氏集团,有你,而我只有这些年的努力化作灰烬。”

沈一敏急促呼吸着,“化作灰烬?”

太阳穴被气得突突跳动。

时文俯身,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半圈在自己怀内,温热呼吸吐在她额头上:“你以为我为什么做他的私人医生?”

两人挨得太近。

沈一敏不敢乱动,偏头避开他炽热目光:“我不知道。”

时文嗅见她发间散发出的淡淡茉莉香气,心里的火压下一些,声音嘶哑,“周氏集团这块大蛋糕,我早就预谋已久了。”

沈一敏一惊。

额前温度褪去。

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暧昧一消而散。

沈一敏按压车窗,没动静。

时文将她锁车里了。

她只能用手指关节去扣窗户。

时文刚点燃一支烟,听到声响,将烟掐灭,雾气溃散在他微微隆起的胸膛,路灯太暗,她看的不真切,但不用想,也知道他生气了。

沈一敏不能任由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想到这里,她直起身体,又去敲窗户,还未碰到窗户,时文便开了锁,重新坐回驾驶位上。

他身上还残留着几分尼古丁的味道,锁骨处的衬衫扣子被他解开,和柔和的光混杂在一起,淡淡扫下一层阴影。

“时文。”她轻唤。

时文靠在椅子上,没看她:“不喊我时医生了。”

沈一敏心急如焚,“我真的觉得老周总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时文轻笑,目光扫过她粉红的唇,“你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话。”

沈一敏垂眸,看自己修剪干净的指甲:“我不想卷入你们之间的战火。”

末了,她又补充道:“我欠你的人情,会慢慢还。”

时文饶有兴趣:“怎么还?”

沈一敏后背全是紧张的汗珠,她抬眸:“周珅快回来了,我们先说正事,好吗?”

她略微慌张的样子让时文心情缓和不少。

“我给你看一张照片。”他手指摸进西装口袋,取出一张泛黄相片,递给她。

相片上有两个小男孩,她一眼便认出皮肤白皙那个是周珅,略微黑一些的是时文。

两人一起在看书,看上去关系不错。

“我曾经想过,和他一起逃离这片水深火热。”他兀自摩挲袖扣,神色晦暗不明。

沈一敏眼皮跳了几下,没有吭声。

想来也是这样,初见时时文还是小孩子心性,看到这么惨的周珅,正义感爆棚,只想和他做好朋友,再一起离开这个可怕的周家。

还未熟悉两人时,她便觉得,这两个旗鼓相当,又性格各异的男人,会是知己。

只是这份情谊,到底没有抵住老周总的肆意挑拨。

曾经他们最想逃离的周家,最后竟变成束缚住他们拳脚的东西。

“周家这趟浑水,你不该踏。”时文胸口涌过一股燥意,他微侧头,看向面色隐隐苍白的女人。

扎着低马尾的沈一敏后脑勺圆润,皮肤如剥壳荔枝般白皙光滑,经过这几日的调养,她的唇色已经恢复健康,似蜜糖一样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素颜看起来温顺无害,清纯地像朵白茉莉花,内心却很有自己的主见,没有人能真正动摇她做好的决定。

沈一敏有自己的原则和分寸,追周珅时,她不会与他暧昧不清,和周珅在一起后,她也刻意保持两人的距离。

不属于她的,她从不多拿。

那些“债主”所咬牙切齿的,不过是她欺骗他们,而他们却连一点生理上的快感都未感受到。

再接触,又觉得她这人蛮倔。

年少时父亲的出轨,母亲的自我了断,无形中将她推上这条道路。

哪怕是被不怀好意的人谩骂不休,她也要这么做。

如今,她又身不由衷踏进周家这趟浑水。

时文几乎可以猜测到,她原先的想法,拿到报酬后,留一点给周珅做补偿,即便他不需要,她也觉得,这是她欠他的。

她最怕自己陷入情字,可困住她的,又偏偏是情。

“沈一敏。”时文胸膛隆起,忍不住出声喊她。

“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明天下午五点,我会在这里等你,我亲自送你离开栀城。”他略微疲惫地揉着鼻骨。

未等沈一敏回答,时文又说:“你家人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好。”

沈一敏一怔。

时文几乎知道事情的所有来龙去脉。

她不是没想过会被他调查出来,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

心里的困惑越来越多。

周珅的过去不好受,时文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们这一路,不都是从刀尖上舔着血走过来的?

如今两人又几乎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时文已经知道自己的秘密和软肋,为何不戳穿她,或是利用她,去给周珅使绊子?

老周总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有想到。

但他先是驳回她的意见,现在又提出送自己离开。

直觉告诉她,他对自己没有恶意。

沈一敏欲言又止,“可我当初,是被老周总雇来接近周珅的。”

时文猛然睁开眼,神情倏地严肃起来,“你生日是七月八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