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鑫带她来到国立芭蕾舞学校后门附近的一间酒吧兼餐厅。楚翘到了门口就有些后悔——里面灯光昏暗,音乐吵闹,她还从来没有进过这种地方。可是,一方面陆鑫拉着她往里走,一方面她自己心中又有一个声音道:管他呢!这么多年,为了芭蕾,放弃了多少?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应该去体验一下!于是,就跨了进去。
找到桌子坐下,发现环境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周围的人都打扮入时,各自在各自的小圈子谈笑。有一个舞台,上面的乐队正演奏一支探戈,有几个女歌手在唱着——或者不如说念着奇怪的歌词。英文的。楚翘听不太明白。
“这里还不错吧?”陆鑫道,“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有了——不过那个时候未成年人不得入内。”他招手让侍应过来,点了两份晚餐还有啤酒。
“我不喝酒的!”楚翘抗议。
“到了酒吧怎么能不喝呢?”陆鑫道,“喝一杯——喝一杯你就会把我老妈的话全部忘光光!”
楚翘拗不过他。再说音乐响闹,争辩太费力气。便索性不说话了,听台上的人唱歌。
“这是Cell Block Tango啊!”陆鑫从桌子对面凑过来大声道,“音乐剧《芝加哥》,你看过吗?”
楚翘摇摇头。
“这些女人在说她们怎么杀了自己的老公!”陆鑫解释,“超炫的啦!”
世上竟还有这种歌曲?楚翘惊讶。
“所以说,那些什么黑白分明,善良战胜邪恶——古典芭蕾那一套,太老掉牙啦!”陆鑫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一定要男主角英俊勇敢,女主角美丽善良?难怪国立老被人家批评说是陈旧保守。”
“国立也不是只有古典芭蕾嘛。”楚翘道,“不是还有《卡门》、《舞姬》,还有创编的那些,好像《霸王别姬》——”
“那些难得演一次。”陆鑫撇嘴,“《卡门》、《舞姬》也就首演那年演了好多场,之后就进了档案室,最多拿些片段出来跳跳。《霸王别姬》都已经超过十年没演过了。每年搞来搞去,还不就是《天鹅湖》《胡桃夹子》和《睡美人》?我妈和崔团是一个年代的人,审美观也一样。”
“你之前不是还说观众喜欢看这些吗?”楚翘提醒他,“你还说我们的经费靠票房呢。”
“观众……观众是要引导的嘛!”陆鑫道,“见鬼了!我们在这里谈国立这些晦气的事情干什么?来!吃东西!干杯!”
楚翘也觉得讽刺——国立好像是深入她血管的毒药,到了什么地方都甩不开。明明被伤到这么严重,明明是逃出来想暂时忘掉不开心的事,却又不知不觉谈起这些话题来。
然而她和陆鑫在一起,除了谈国立,谈芭蕾,还能谈什么?仔细想想,她跟何旭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谈这些——何旭会说医院、病人、医学研究,她就说她的练功、排练、演出——大部分时候是鸡同鸭讲。她的生活真是有够单调无聊的!
台上的Cell Block Tango唱完了。下面响起一片掌声。跟着下一曲,依旧是探戈的节拍。陆鑫说,这是电影《Step Up 3》里面的插曲,叫《我砸烂了你的车窗》,是男女主角在舞会上共舞的音乐。楚翘大笑,说,这算什么歌名?陆鑫道,也没人规定音乐一定要是王子公主鲜花芳草之类的题材啊。楚翘道,那也不能唱杀人放火坑蒙拐骗吧?陆鑫道:“也没你说的那么极端——再说了,杀人放火坑蒙拐骗怎么就不行了?看过音乐剧《雾都孤儿》么?里面有段著名的歌舞,叫《You've Got to Pick a Pocket or Two》,就是你总得偷一两个钱包,差不多这样的意思。整一段就是一个样貌猥琐老贼带着一群小贼演练扒手技术,简直太赞啦!”
楚翘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笑道:“你真奇怪,怎么净喜欢这种古怪的音乐——不是杀老公,就是当扒手。”
“真的很好看啊!”陆鑫道,“下次我借碟给你——你怎么什么都没看过?你不是成天只看芭蕾的视频啊?”
芭蕾的视频?楚翘也的确看过不少。尤其早几年,她最爱钻研不同版本的同一出舞剧,看每个演员的表现有什么特色,又琢磨如果是自己来跳,该怎么表演。可是,后来,一年年重复着相同的角色,一年年做替补,她便越来越懒得去钻研了。尤其搬出国立的宿舍之后,她要穿越半个城市才能回家。到家之后哪儿还有精神研究视频。常常是躺在**看雷人电视剧或者无脑综艺节目,然后就睡着了。连电视也不记得关。
她浪费了多少时间!是以前,还是现在?
杯子里的酒很难喝。她讨厌这种苦涩的味道。然而又口渴——在这么喧闹的环境里聊天,只说几句就嗓子冒烟了。于是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渐渐觉得脑袋沉重,视线也模糊了。
“咦——是《Roxanne》!”陆鑫拍她,“我超喜欢这歌,你听——”
“什么?”楚翘只觉今晚所有乐曲都是探戈,根本听不出分别来,“又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歌?”
“不是啦!”陆鑫道,“这歌讲的是一个爱上了妓女的男人——电影《红磨坊》用它做插曲。那段舞很震撼。”
“你呀!除了芭蕾,你什么都觉得震撼!”楚翘戳他,“你就这么讨厌芭蕾?”
“芭蕾的确不震撼啊!”陆鑫道,“跳跃、转圈、摆姿势——然后把女生举起来——有什么意思啊?你不觉得吗?虽然你是被人举的那一个。”
“不……”楚翘摇头,“不觉得……我喜欢芭蕾……我……看到《舞姬》,我觉得震撼极了……嗯……超震撼……还有……”
还有什么?是因为醉了,所以思维迟钝,想不起来“还有”?或者根本就没有“还有”?
“嘘!跳得好差呀!”陆鑫吹口哨。
楚翘抬眼看看,原来不知何时,有几个客人跑到台上,即兴跳起探戈来——男的极力想要表现出强悍的风格,女的则搔首弄姿,扭得像条水蛇一般。的确是不堪入目。可是其他的客人都兴致很高,无论是鼓掌的,还是喝倒彩的,都很开心见到这样的余兴节目。
“喂,我们去教训教训他们,好不好?”陆鑫凑过来。
“什……什么?”楚翘几乎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了。
“我们去跳一个,叫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探戈啊!”陆鑫道。
“我……不会跳交际舞。”楚翘摆手。
“切!谁要你跳交际舞了?”陆鑫道,“咱们这是跳即兴舞——这种节奏,当是性格舞,超简单啦。”
“我不跳即兴舞!”楚翘抗议,“我不跳这些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的东西……我……嗯,只跳王子公主……OK?”
“哪儿那么多王子公主?”陆鑫道,“不如跳《堂吉诃德》好了,不是很西班牙风吗?来——领导不是不让咱们和陈师兄叫板《堂吉诃德》吗?咱们斗不过陈师兄和夏瞳,难道还斗不过这帮大业余?舞校可不是白读的呀!”
“胡说八道!”楚翘摇头,“这音乐都不一样……”
“那有什么关系?”陆鑫道。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楚翘拉倒了场子中央——这会儿已经有好多客人离席跳起舞来。四周围都是踊动的黑影。楚翘也看不清楚谁是谁,就瞧得见离自己最近的陆鑫,满面顽皮的笑容。“你等我!”他说,就挤进了人群去。再回来的时候,怀里竟抱了一把吉他。
“你会弹吗?”楚翘问。
“当然不会啦!”陆鑫道,“这是Basilio的道具嘛——你看!”他说着,抱起吉他,往后退了几步,拉起架势,Saut de basque,旋转两圈,稳稳落地:“怎么样?很不错吧?”又假装拨弄琴弦。
陆鑫的技术是没话说的,干净利索。只是在这样奇怪的地方,在满屋子群魔乱舞的人中忽然看到一个如此爽脆的Saut de basque,难免有些滑稽。楚翘就笑着推他:“别把人家的琴给弄坏了!快还给人家去!”
“我不!”陆鑫继续装模作样地拨弄琴弦,围着楚翘打转:“除非你跟我跳舞!”
楚翘摇摇头:“别发疯啦……我不会跳探戈。”
“不跳探戈。”陆鑫忽左忽右就是不准她逃跑,“不是说跳《堂吉诃德》吗?我跳Basilio,你跳Kitri呀!”
“这音乐都不对,跳什么呀!”楚翘道,“快别闹了……我困死了。”
“不行,非跳不可!”陆鑫耍赖,“哪儿有泡酒吧这么早就回去的?起码要过午夜——快跟我跳!快跟我跳啦——不然我可嚷嚷啦!”
楚翘才不觉得他“嚷嚷”一下能有什么杀伤力。可没想到陆鑫还真的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喂——跳得这么难看你们也好意思出来混吗?别跳啦!让哥和这位美女给你展示一下真正的舞是怎么跳的!”
再也没料到他嗓门这么大,竟然盖过了音乐去,周围的人纷纷停下舞步,转身看了过来。楚翘觉得自己好像是港产片里的古惑仔,走到了别家老大的地盘上,下一刻就会被许多西瓜刀砍成肉酱。“你疯啦!”她拉拉陆鑫。
陆鑫却哈哈大笑,把吉他往肩上一扛,和着那古怪的探戈音乐跳起Basilio出场的独舞来——原本那舞剧的情节里,穷理发师 Basilio见到了他的欢喜冤家Kitiri,想要上前耳鬓厮磨一番,但Kitiri故意不理不睬,于是Basilio就假意和其他女子调情,引得Kitiri醋意大发。充满了浪漫与诙谐。此刻楚翘又急又恼地站着,而陆鑫一会儿在她身边卖力讨好,一会儿又转去其他客人跟前眉目传情,虽不完全符合原著,却也有七八分相似。况那些酒吧的客人,没几个晓得原著的,除个别人觉得这疯小子有点儿讨厌避之唯恐不及,大部分都很享受这样爆笑的表演,鼓掌叫好。陆鑫就愈发来劲了,也不依照原本的舞步来跳,跟着音乐随性发挥,不时地展示他那些技术绝活,比如连转三圈的Tour en l'air,一口气十个Pirouette,让人眼花缭乱的Entrechat six……看到这些高难度的动作,大伙儿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喝醉了来出洋相的傻小子——即便是发酒疯,也是个有功夫的。于是,纷纷向后退去,给他让出地方来。陆鑫便更加有了发挥的空间,大跳绕场一周,最后单膝跪在楚翘的面前,将吉他奉上,仿佛是说:“轮到你了。”
楚翘这时头昏昏,已经开始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处何处。只看到陆鑫炽热的眼神,又听旁边的人不停地鼓掌咋呼:“美女也来一个!美女也来一个!”
不知是被这些起哄的声音所鼓励,还是被陆鑫那段热血沸腾的舞蹈所感染,她竟把那二十七岁淑女的矜持抛到一边,看到身边桌子上有一张塑封的菜单,就抓起来当是Kitiri的扇子,掩着嘴扇了两下,极尽西班牙女郎风情,接着右脚踩前一步,左腿前developpe踢起,chasse,大跳——正好赶上音乐的一个强音,赢来一片掌声。
这是Kitiri出场的独舞。按顺序,本应在Basilio的独舞之前。可是在这样疯狂的夜晚,连音乐都换了,还管什么次序?甚至,有些地方,她也记不清动作到底是什么,就胡乱发挥。总之,她的身体告诉她,只要放纵一跳就好。
“耶!再来一个!”她跳完一段,陆鑫就凑到她身边,将那菜单夺过来丢了,也将自己手中的吉他抛给观众,然后毫无预警地抓着她腰,一把将她举过头顶。楚翘已经过了太多的双人舞训练,一旦被举起,就自然地摆出相应的姿势。围观的掌声雷动,赞叹未止,陆鑫已经又“呼”地一甩,将楚翘抱住夹在腋下。楚翘虽头朝下,但立刻条件反射地向后拗起腰,又仰起脸,陆鑫得到这信号,就松开双手——这是古典芭蕾经典的鱼跃式,当男舞者松开双手,女舞者几乎只靠腿的力量挂在他的腰上。观众们就算不懂芭蕾,也瞧得出这动作的难度,叫好声几乎把天花板也掀了。
造型摆了好几秒,陆鑫才把楚翘放下来——那段舞还没有完——下面还有更多欢快的步子,还有单手的托举,还有楚翘连续十九个五位Pirouette穿越整个舞台,还有陆鑫的数不清多少圈二位旋转……到了末了,又是那个经典的鱼跃结尾。
到这时,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汗水就顺着头发滴下来。没力气了,也喘不过气了。他把她放下,拉着她的手一起谢幕。拍手的,敲桌子的,跺脚的,观众们用各种方式表达他们的兴奋之情。楚翘想,她在国立演出这么多年,没听过这么热烈的掌声——就连夏瞳和陈岩主演的舞剧都不曾有这么好的反应——当然,在国家大剧院里,哪儿会有醉醺醺敲桌子的人呢?
“陆鑫……你是陆鑫学长吧?”忽然身后想起一个声音。
回身望,只见有几个小树一般挺拔的女孩子,一望而知是学舞的。
“你们是国立芭蕾舞学校的?”陆鑫盯着她们,“未成年人怎么可以到这里来?”
“我们已经升到舞蹈学院啦!”女孩子们回答,“我们三个是芭蕾系的,她们两个读舞蹈编导——不过之前也是跳芭蕾的——我们在舞蹈学校的时候就特崇拜你,今天这舞跳得帅呆了!”
陆鑫素来很喜欢别人夸他帅,就哈哈笑着,不谦虚。
那两个搞编舞的女生也道:“真的很帅——用这种音乐跳《堂吉诃德》,不是天才还真想不到呢!”
“想到了还得做到才行。”陆鑫大言不惭,“我其实不喜欢想,就这么听着音乐跳了。”
“我们给录下来了。”女孩子递上手机来。
“咦——效果不错耶!”陆鑫开心,又拿给楚翘看——虽然镜头摇晃,但是很清晰。“传一份给我。”他对女孩子道。
“好啊!”女孩子道,“给我你的号码——邮箱?微博?微信?哪个方便?”
“你看着办啦。”陆鑫很大方,毫不介意把自己的联络方式留给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们就到旁边去在手机上点点划划。女孩子们又要他签名,他也很豪爽地拿桌上的硬纸茶杯垫满足了他们的要求。合影当然少不了。女孩子们还立刻要把照片发上社交网络去。
“喂,帮我们也照一张呀!”陆鑫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一个女孩子,走过来揽着楚翘。
“学长的女朋友也很棒哦!”女孩子们笑。
楚翘已经没精神去否认了。酒精和那支疯狂的舞用尽了她最后的精力。她现在只想立刻找一张床瘫倒就睡。于是任他们摆布。
噼里啪啦照了七八张,陆鑫和那几个女孩子又拿着手机不晓得摆弄什么,丝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楚翘只能趴在桌子上休息。台上的乐队又奏起音乐来,依旧是探戈——这支楚翘倒听过,是John Powell那曲张力十足《Assassin's Tango》,Yuri Smekalov据此编了一支只有四分钟长的现代芭蕾小品《Parting》。去年的国际芭蕾明星节上夏瞳和陈岩表演过这支舞。没有高难度的跳跃和旋转,却充满挣扎和纠缠,有时和自己,有时和搭档,有时和虚空中不知什么对手。不过两个人,两张椅子,漆黑的舞台和一束灯光,却表现出比古典芭蕾更深层的感情。没有一秒钟是为跳而跳。舞者和观众都欲罢不能。
很震撼——方才她想不起除了《舞姬》之外还有什么芭蕾给人带来震撼。《Parting》应该算其中之一吧!一会儿要跟陆鑫说,她想,一会儿……
可是眼皮越来越沉重,思绪也越来越混乱,变得混沌,像是一锅糨糊,也像她无力而瘫软的身体。喝醉原来是这样好的感觉。她可以睡过去,什么都不想!
她醒过来的时候,仍然是趴在桌子上——但已经不是先前的那间酒吧了。这里灯光大亮,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油条水饺的味道——乃是一间豆浆店。怎么会来到这里?她揉揉眼睛,看到陆鑫就坐在旁边,手撑着头,满面笑容地望着她:“大小姐,你总算醒了!”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你醉得不醒人事啦!”陆鑫道,“团里已经关门了,不能回去——你从宿舍搬出来,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又不能带你上我家——有个灭绝师太在那儿呢!我倒是不介意带你上酒店,不过我怕你醒了把我打死。所以就出此下策啦!”
楚翘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又发现自己披着陆鑫的外套,就脱下来还给他:“你回家吧。我也打车回家了。”
“你这样能自己回家吗?”陆鑫道,“我送你吧。”
“我又不是小孩。”楚翘道,“咱们两个反方向。”
“不是小孩,怎么会要我一路从酒吧背到这里来呀!”陆鑫道,“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回去,说不准在路上就被人拐卖了呢。”
楚翘知道他就仿佛口香糖,粘上了,不花一番功夫别想撕下来。现在没精神跟他耗。况且这时候回家去,到家也要两点多,睡不了多久又得出门上班。还不如索性不回去。于是道:“那不如就在这儿呆着吧,这里人多,安全得很。你快回家吧。不然老团长要着急了。”
“她早就发飙啦!”陆鑫拿电话给楚翘看——上面几十通未接来电,全都是江美华打来的——最早的一通是七点多,应该是陆鑫偷溜出来找楚翘的时候。“现在回去,正好被他骂死——还不如让她着急一个晚上。到明天,她也没精神来骂我了。”陆鑫笑嘻嘻,“幸亏手机不能追踪!”
如果江美华知道陆鑫夜不归宿是和楚翘在一起,只怕倒霉的是楚翘吧!但这会儿也没心思去想那个。反正江美华都已经给她判了死刑了。反正她就快要退团了。反正她就快要嫁给何旭,做幸福的家庭主妇了。反正……想到这里,她赶忙去看手机——不知何旭有没有打给她呢?
有的。有一条短信。里面是有关日本旅游的资讯,图片是一片绚烂的樱花。她不待点开来看,手机已经没电了。
“喂,给你看这个好东西!”陆鑫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原来是方才他们在酒吧跳舞的视频,已经被放到了社交网站上,有一万多的点击。下面也有几百条评论,多半是“赞”“酷”“带劲”“无敌了”这类简单的话语——在这快餐文化时代,大家连多打几个字都懒得。难怪国立虽然也在社交网络开了帐号,却还要专门让公关部的人去撰写博文。
陆鑫向下翻了好久,才终于翻到一条长评,那人说:“这是《堂吉诃德》后现代**版吗?果然很有创意。这两个舞者不简单,绝对不是酒吧里的寻常客人。这说不定是职业演出团体的快闪。建议大家人肉之!”而下面就有人回复说:“我是po主,这不是快闪,绝对是即兴发挥。你也不用人肉了,这是大名鼎鼎的‘国立花美男’陆鑫和他的女朋友。不认识他们的话,去国立主页看吧。”而再下面竟赫然是陆鑫自己的回复:“没错,就是我。我和我的女神会一起参加城市台文艺频道的‘艺术讲坛’,到时候请大家多多捧场哦!”
“你们也太能闹了吧!”楚翘把手机丢还给他,“这要是让团长看到了,可要气死了。”
“放心,团长才不上网呢!”陆鑫道,“就算看到了,又怎么啦?下班时间我们爱干啥他也管不着啊!来,看视频——我觉得这段舞越看越好哎!就算真的和陈师兄还有夏瞳叫板也不怕,这**,这味道,这人气,可不输给他们。”
他按下了播放键。
其实楚翘刚才在酒吧里也看过一点点了。只是那时灯光昏暗,加之她醉眼朦胧,没留下什么印象。现在才算是看得清楚——她拿着那张塑封的菜单,表情前所未有的风情万种,上身的动作也比任何时候都大胆,每次下腰都几乎头碰到地,略略失去平衡也不在乎。她的步子轻快——甚至可以说是轻浮,热情泼辣的西班牙少女,呼之欲出。那些看客们,极度兴奋,仿佛他们不是观众,而是《堂吉诃德》舞台上西班牙小镇里的居民,乐于看别人打情骂俏,也乐于参与到打情骂俏之中。他们的掌声,他们的拉扯与推搡,都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舞者勾起了他们的热情,而他们又让舞者更加热情。那么高难度的跳跃和旋转,楚翘竟然也是满面笑容地完成!
这是酒精的功劳吧?她想。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的脚——许多次,她没有踩在准确的位子上。那十九个五位Pirouette,她常常不是落在五位。而最后的挥鞭转,她也没有钉在同一个点上。这都是江美华之前才批评过的——这样随性而跳,算什么?如果是夏瞳,一定不会如此!夏瞳的动作一定准确,干净,又有感染力。
所有醉酒带来的自欺欺人的快感都消失了。她瞬间又回到了几个钟头之前的状态:心灰意冷,再也跳不下去。
“你怎么啦?”陆鑫看出她神色有变。
“没什么。”她推开他的手机,“我只是……到极限了。该退了。”
“什……什么意思啊?”陆鑫有点儿蒙了。
“就是……我想我该退休了。”楚翘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把话说了出来。而且说出来之后,心里陡然一松。
“为什么?你还年轻啊!”陆鑫道。
“我不年轻了。”楚翘道,“我的同班同学都当妈妈了。”
“这算什么?”陆鑫道,“只有没出息的人才早早结婚生孩子呢。你是想要在舞蹈界干出一番事业嘛。”
她想要在舞蹈界干出一番事业——她给人这样的印象吗?以前可能她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到今天傍晚为止,她也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期望。可是,江美华已经用冷水把她泼醒了。
她摇摇头:“光想是没用的。不是有句话说‘我爱芭蕾,芭蕾不爱我’吗?我想,芭蕾就是不爱我。我再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你说什么呀!”陆鑫瞪着她,“芭蕾要是不爱你,我怎么会在洛桑认识你?你又怎么会进国立?做了国立的独舞演员?你呀,是之前被我妈训傻了吧?别理她!要是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早都得精神病了!”
“不关老团长的事。”楚翘幽幽道,“是我自己觉得到年纪了……再说,我对芭蕾也没有以前那么热爱了。”这是真的。她要走,不是因为团里长期不给她升职,而是因为她的热情消磨殆尽。她承认了。立刻又轻松了几分。
“那我对芭蕾还不热爱呢!”陆鑫道,“用你的话说,是芭蕾爱我,我不爱它!所以我该退啦——不如咱俩一块儿退吧。咱们转行,去……去搞音乐剧好不好?那玩儿挺刺激的!”
楚翘觉得已经不能再和这小伙子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了。年轻的时候,调情也许是生活的调剂。但是当年纪大了,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调情也是负担。她要和陆鑫说个清楚。于是坐直了身子,很严肃的说道:“你不要闹了。我要结婚了——我退了团,就跟何旭结婚。我们已经都计划好了。”
陆鑫愣了愣,笑道:“骗谁呢——我才不信你会真嫁给那个何医生——你跟他有什么共同语言呀?他一点儿都不了解你。”
“你又不认识他,你凭什么这样说?”楚翘有点儿生气。
“就凭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他长。”陆鑫道,“就凭我每次看到你跟他约会回来,或者每次跟他打完电话都特别不高兴。”
这次换楚翘呆了呆:有吗?胡说八道!跟这蛮不讲理自以为是的家伙争辩简直就是浪费时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她道,“我们都计划好了——明年春天去日本度蜜月。他买了房子,在很好的学区,将来孩子上学方便……”
“我不听!我不听!”陆鑫捂着耳朵,“你呀被他洗脑了。他说的那一套根本就是要把你变成黄脸婆,给他煮饭洗衣服带孩子。”
楚翘摇摇头:“你呀,根本就还是个孩子。你不明白——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细水长流,看起来很平淡,但是很幸福。”
“你幸福吗?”陆鑫盯着她。
楚翘一怔。如果是说现在,她不幸福。这也是她要离开的原因。因为何旭保证,会让她幸福。“我会幸福的——我们,我和何旭会幸福的。”她说。
“拉倒吧!”陆鑫道,“你现在都不幸福,怎么知道以后会幸福?之前有个网友跟我说,他想抛开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所以就跑出去旅行了,当了大半年的驴友,什么洗涤心灵的地方都去过了。等回了家,觉得可以重新开始了,却发现过去的问题都还在哪儿呢。一样都没少。所以他说,过去是抛不下的,问题是逃避不了的。别指望可以把现在的不开心都扔了,以后就开心。得把问题都解决了。要不然,就一辈子跟着你。”
“你倒变成哲学家了!”楚翘听他说的似乎有理,却不想被他绕进去。
“不是哲学家。”陆鑫道,“我是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最近为什么有些不对劲。但是我知道,如果你退团结婚不再跳舞,肯定会不开心。真的,就凭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说我暗恋你,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你最吸引人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真的喜欢跳舞——那些漂亮的温柔的可爱的野蛮的多得去了,但是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跳舞。在洛桑的时候,你骂了我一顿。那时候我身边跳得好的人很多,但是个个都和我一样苦大仇深,就只有你不一样。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跳舞,不会那样骂我的。你就是因为喜欢跳舞,所以你跳舞的时候好像那么——怎么说——会发光——你知道吗?那种动画片里‘砰’地发出万丈光芒的感觉。”
“别闹了!”楚翘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是奥拓曼吗?”
“我语文不好,不会说嘛!”陆鑫道,“但是我不是开玩笑的——你看这段视频,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开心,那么兴奋,就是因为你有那种魅力——你跳的时候很开心,把他们都感染了。要是换了——嗯,换了王艳艳来跳,保准没着效果——我看,换夏瞳来跳都不一定有这感觉呢!”
“好了,好了,你别恭维我了!”楚翘摆手,“我快笑死了。”
“不是恭维你,是说真的!”陆鑫道,“你要是退团不跳了,对观众是一大损失,你自己也就再没有这种开心的时候了。”
“你是铁了心要乌鸦我是不是?”楚翘皱眉头。
“我不是乌鸦你。”陆鑫道,“如果你退团结婚真的会幸福,我一个人心碎一下就算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幸福的。所以我怎么都要把你骂醒。”
“别肉麻了!”楚翘推他。又道:“算了,我们不要说这个了。趴着休息休息吧,再过几个钟头就该上班了。”
“好吧,好吧!”陆鑫道,“哎,看下有没有新评论嘛——”他又打开手机看两人的视频。
楚翘本来不想看,可是不经意瞥了一眼,见到那酒吧幽暗的灯光里,舞者好像真的是在发光的。心中不禁一动,再仔细看,不过是身上的汗水在反光而已。
什么跳起舞来会发光?她自嘲地笑了笑,什么真心喜欢舞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