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他们的故事,我的心思一直在翻涌,连皇帝要我未时去御书房开工的事情,也是多亏了莺簧的提醒,才没误了时辰。

“凤卿!”皇帝叫我,我连忙应了,他道:“听说凤卿雅擅茶道,今日我碧落肱骨之臣皆在座上,你也来小试身手,让诸卿洗洗浊气,如何?”

他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听吗?皇帝这招,想必是要治我不喜欢跪坐的懒骨头了。只有认命地出去找茶叶与茶具,正襟危坐于书房一席,一边调制茶叶,一边听他们谈国家大事。

却没想到,今儿进这御书房的头一着,就是为废太子的卖官贪墨案收尾。这个案子由军械案牵扯出来的,我虽然参与其中,却不算了解。只知道军械案的问题,原是推到了那位太子府少詹事的头上,如今太子倒了台,但是一国前储君从前线战士的鲜血上剜钱,传出去对整个皇室的声誉,都会有很大的影响,自然只能掩了。但是卖官贪墨案,却是堆在了太子的罪状之上,吏部旧员从上到下清洗一番,尚书大人也是引咎辞职,如今尚书出缺,便成了众人眼中的肥肉。毕竟这个位置,算是六部中第一肥缺,人人艳羡。自然也成了目前人望都很高的睿王和齐王,软实力PK的战场。

如果不是与皇帝一番深谈,想必我也会有些好奇鹿死谁手,可如今皇帝的话都撂在那里了,我也只需要慢慢看戏了。只可怜了齐王,他可曾想过,从最开始到最后,他所掌握的,不过是睿王不要的。

便是将来得了江山,这江山也不是争来的,而是捡来的,那种胜利的快感,想必今生都不会与他有缘了。

皇帝说过,云家人都不信命。可是齐王和睿王之间,还是差了这命数。

吏部尚书的竞争正式开始,提名候选人中便有谢珂。他原本供职在鸿胪寺,方才调入吏部不久。这次翻的大多是陈年旧账,没有他什么事情,这次的科考之事,办的也颇合皇帝意思,自然成了接棒的重要候选人。

朝臣们各有举荐,当然也少不了互相看不顺眼。皇帝却一直沉默。睿王一派优雅地饮着茶,那姿态仿佛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比这茶更重要;齐王也是浅笑不语,着实高深莫测。

到最后,还是谢珂跳了出来。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道:“诸位大人保荐臣出任吏部尚书一职,万分惶恐。臣于吏部任职半年,资历尚浅,如何堪当大任?惟有坚辞不敏。陛下,臣所虑者,一连几案发作,不止吏部,工部与兵部亦积重难返,不可不改。托睿王殿下神威,我朝大胜吐蕃,然北方回鹘部蠢蠢欲动,倭国,南诏,吐蕃皆窥伺天朝,武备一日不可不防。臣请陛下破旧立新,重整朝堂。”

新人新气象吗?无论如何,他的这番话,真可谓掷地有声。皇帝虽然表情未变,但目光中已有丝丝嘉许之意。座上之人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见此情形,自然都嗅出了一点“山雨欲来”的味道。

谢珂的提议,是在朝堂上作一次外科手术,当然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所以虽然皇帝想点头,还是有人跳出来反对。我只是没想到,这位反对者,其实是最有立场进行弹劾的御史中丞,这位大人,刚好还是“赔了外甥又折了钱”的都省左丞欧国舅的死党。

欧国舅大人因为“痛惜太子失德”而正在家中“静养”,这次的会议不克前来。都省左丞直辖吏、户、礼三部, 他及时“静养”逃了过去,才让吏部尚书不得不“孤身”入狱,顶下太子之外的罪责。

“军械案与贪墨案,如今已有定论,涉案数人皆已下狱正法。谢大人翻出军械案,直陈六部其三积重难返,岂不是危言耸听?”

秦相身为百官之长,这时候的出现,还真是恰到好处。

“危言耸听,实为御史之责,今日谢大人与陈大人,倒像是真的易位而官了。陛下,臣附议谢大人所言。工部,兵部,吏部接连爆出弊案,绝非一日之寒。臣身为百官之长不能洞察,致使几万将士喋血沙场,无辜百姓牵连枉死,罪莫大焉,恳请陛下惩处。”

说完,便出席撩衣,跪倒当场。其后的百官自然不敢马虎,皆跪在皇帝面前,争相认错。皇帝一摆手,道:“都起来吧,你们的事情,朕心中有数。不过‘引荐之恩’,便以一人高的东海珊瑚孝敬,那武英也是个难得的。陈四成,你告诉朕,这三年的泉州刺史,是卖的是贵了还是贱了!”

“臣死罪!”那位陈中丞大人冷汗如雨下,跪在殿中,抖如筛糠。

“朕倒是想做个圣明的君主,只是有人总要让朕闭目塞听,你身为台谏之首,倒是说给朕听听,朕该如何处置这种佞臣!”皇帝看向坐在一旁的云灿,“灿儿,回鹘蠢动,耀儿还要练兵,此事朕便交予你了,五日之内,拟个折子上来,朕要让那些个禄蠹看看,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让一向在朝中“以和为贵”的菩萨王爷来操办这么“凶悍”的事情,皇帝倒想得妙。贪墨案是睿王的差事,如今也已经办的七七八八了。皇帝突然把这件事的后续工作交给齐王,绝对是值得玩味的。

如今只有五日,再想做些什么加减,也有些来不及了。皇帝摆明了是要从重从快,如果忤逆,会失了圣心;如果重了,就会与百官结怨。连我这样的外行人也看出来了,齐王的确得到了“重用”的机会,做的却是最得罪人的事情。这实在是个特别考验器量与手腕的工作。

我看着齐王,皇帝的这一手“妙招”,他到底要怎么接下呢?只见他表情未变,缓缓起身,接下了皇帝的旨意,道:“儿臣领旨,必不负圣恩。”

皇帝点点头,目光之中透出一点慈爱。很快又转向众位大臣,继续道:“朝堂轮换,势在必行。诸位爱卿久历官场,慧眼独具,要为朕多举贤良,共振朝纲。君臣携手同心,才是我百姓之福,碧落之幸。”

众位朝臣精神具是一振,马上回应。皇帝这方点点头,看向我道:“凤卿的白虎,前日到了上林吧。列位臣工若无事,不妨随朕同往,共瞻祥瑞。”

“臣领旨。”我只有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演了这么一场大戏,皇帝怎么还没过够瘾!小乖啊,你跟了我真是倒霉,如今箭在弦上,也只能粉墨登场了。

上林苑中,我和睿王两人并肩站在最前,皇帝带着一众大臣在稍远的位置,只看着我们这边。等了片刻,林中闪出一道白影,小乖轻快地扑到我脚边,对睿王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用它那毛茸茸的虎头,蹭着我的裙角。

我蹲下身,搔搔它的耳朵,换来他满意地“呼噜”声。

“果然是白虎!”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忙转过身,只见他目光灼灼,都落在小乖身上。传说中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现身的神兽,如今就在眼前,他的心中想必是非常激动吧。白虎的出现,总是预示着“上天”对皇帝行政的“表彰”,他毕竟是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深深地得意呢?

二十一世纪的科研已经证明,白虎的产生,是基因变异的结果。古人不用去相信这个,想必也是一种幸福吧。

小乖略略压低了身子,谨慎地看着皇帝,发出一声嘶吼。这是他遇见闯入它“领地”的陌生人,惯常的姿态。我环住小乖的脖颈,低声安慰了两句,它这才安静下来,舔舔我的手,不再别扭。

“四海清和,方有祥瑞,如今白虎现世,天意昭昭!这是天佑碧落啊,恭喜陛下!”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龙泉令伍升率先跪了下去,大声道。

一群大臣当然也得跟着跪下去应和。皇帝志满意得,看着我道:“好,好!凤卿抚育白虎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凤君恰逢其会,与白虎结缘,已是上苍赐予凤君的荣耀,何况抚育白虎,亦是睿王殿下出力最多,凤君怎敢邀功?”我看了一眼小乖,能遇到小乖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之一。我从来也不曾想过,以它去争什么功劳。

“白虎主兵,执搏挫锐,肃肃清音,耀儿是我朝战神,自是与它投了脾性。”皇帝爽然一笑,“也难得你们二人,俱是与它有缘。”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这皇帝倒是方便,就把“有缘”的帽子,这般光明正大地扣在了我与睿王身上。之前的“簪花定情”,在贵胄圈子里早传得沸沸扬扬,他当着众臣的面又这样,难道是想着把我和睿王就此“拉郎配”了?

我的目光迅速地扫过随驾大臣,他们的脸上都是一派恭谨,这些老狐狸们,早都成了精了。倒是齐王对上了我的眼光,那熨帖地笑容,终于有些勉强了。

明明是一个爹的儿子,同人却不同命,他也委实艰难。

接下来的十天,我上午在后宫理事,下午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忙得团团转。胡婕妤的事情,很快有了结果,皇帝不满她“不修妇德”,只是看在六公主的份儿上,将她的婕妤之位,直降到了御女,还命她在家庙之中,抄经百日,令赔出二百两纹银,与那小宫女做嫁妆,完结了此事。这件事情对我而言,唯一的好处,便是让我在后宫之中,立足了威信,从宫正到宫内六局,上行下效,都为我大开了方便之门。

那账簿的事情,我托莺簧丢给了睿王,如今也有了消息,经过睿王手下“专业人士”的指引,我终于见识到了作假的诸多手段。但说那账簿,端得账面清晰严丝合缝,但是清点了实物,并与市价一一核对之下,却出了岔子。有的支出是有帐无物,有的支出是宫价与市价,竟差了五倍有余。单是今年花朝嫔妃宫女添裳之用,就有千两银子的亏空。

难怪那皇帝说,让我进宫是考验我的器量,这种马蜂窝,真不是一般人能捅的。难怪淑妃说什么“家和万事兴”,国库里的银子都进了皇帝的“小家”,这家怎么可能不“和”不“兴”!

莺簧看着我,试探地问道:“大人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边先按下了,找个名目,让宫内各局将账簿与器皿薄,全送上来。一一查对过,再核对实物。全弄清楚了,便让她们清醒清醒,各自吞了多少,都变了二倍,给我吐出来。昨儿司天监的人还说,看今年的天象推算,南方的洪水,只怕是避不了了。如今连陛下都说要与百姓共体时艰,咱们后宫更应为国分忧。这点银子,就算请南方的百姓为她们多念几句佛,也洗洗她们身上的罪过。事情都办好了,让她们将辞表送来,后半辈子好歹还有养老所,总饿不死她们!”

“她们手上留着的,想必也有限。若没些孝敬,平白无故,怎么到得了这个位置!”莺簧沉吟了一下,道:“那大头的去处,可还要查?”

“你只管做出追查的态势来,也不须逼得太紧了!宫内局都捐了大笔的银钱,诸位嫔妃不捐,岂不是坠了名头,只有捐得比我们更多,在陛下哪儿,才交待得过去不是!”我站起身,说道:“我去御书房,这边的事情,便全托给你处置。至于殿下还想要什么,你权听他吩咐,只是别错了我这边的事便好。”

“是!”莺簧这才舒展了眉宇,爽快地应下了。她名义上是在我这边当差,毕竟还是睿王的人,若睿王想借着后宫的事情,抓什么把柄之类,我也管不了,由着她去吧。

后宫热闹,朝堂更是精彩。

太子被废告一段落,立储问题又提上了议事日程。如今皇后的嫡子不行了,关于该是立长、立贵,还是立贤,就成了大臣们争执的焦点。魏王在朝臣中本就没什么人望,出身也不好,自然没有人提到他。而齐王和睿王,显然成了最热门的人选。朝臣上表说什么的都有,皇帝所有的奏章都收了,就是不做任何表态。

倒是睿王听说有人推他为太子,第二日便上了奏折推辞。齐王也随后表示自己才德不足,不堪重任。朝臣们的热心,没有得到任何响应,秦相一句“皇帝春秋鼎盛,立储不妨缓议”之后,众朝臣只有不声不响,偃旗息鼓。

太子没有了,贪墨案却不能不查下去。五日期限未到,齐王已将贪墨案的报告堂堂皇皇送到了皇帝面前,那叫一个滴水不漏。牵涉的一众大臣罪名,罪行以及相互之间的关联,整理的井井有条,连处断所依刑律,都列在名下,那厚厚的一叠,透着杀伐决断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

据齐王条陈,他接下了这个案子,就要本着对皇帝负责,对社稷负责的高度,慎重行事。他虽然心慈,却也懂得对有罪之人手软,就是对受害者,对天下百姓最大的恶德。不过条陈的最后,他还是呈请皇帝,不要罪及案犯的家人,留给他们这些年,依照该大臣的俸禄能够得到的积蓄银两,让他们能够度日糊口。

简单清淡的几句话,并没有半点邀功的意思,却也将自己成功地打造成了“霹雳手段,菩萨心肠”的大好青年。想必朝中上下的官员听了这如“春风化雨”般的慈悲之语,都会赞一句“贤王”吧!

不过这件事情到了这几日偶然会入宫陪我去看小乖的睿王口中,却只剩下了四个字——“沽名钓誉”。按照睿王的说法,那些人能够得到权位俸禄,走得也不都是正路。既然拿钱买了官,那上了任当然要搜刮民脂民膏,方能合回支出,继续专营。像这样的人并没有造福一方,不让他们贴钱赔偿老百姓所受的苦也就罢了,还要留什么俸禄,岂不可笑!

皇帝对齐王褒奖了两句“辛苦”,将齐王的折子留下,处理的时候,却走了和睿王一样的路线。什么俸禄积蓄,当然是一概没有。只是将所有的犯官亲眷,凡是没有参与其中的,都放了出去,年长的老太君,因丈夫而非儿子封君的,依旧可以领国家的俸禄,不因儿子而获罪。至于年少一辈的,只是遣回原籍,自生自灭罢了。

而最关键的,在这名单之中,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位“卧病在床”的国舅大人。这颗大毒瘤,想必太难处置,只能暂时冷冻起来,以观后效。

今日朝堂上的议题,果然就是从他开始下手的。

“欧卿今日仍不能上朝?”皇帝皱起眉,问道。

“臣昨日曾到他府上探望,欧大人仍为废太子哀恸不已,以致不能起身。”秦相回答道,“臣亦感忧虑。”

“传旨下去,就说朕体察国舅辛苦,请他以己身为重,不用再理国事。命御医前往国舅府上,为欧卿好好调养身体。至于他左丞之职,灿儿,便由你暂代吧!你本就主理礼部,又接手贪墨案,想必对吏部亦能驾轻就熟,擢林冲为礼部侍郎,补了你的缺。上任之后便要一心为国,莫要负了朕的嘱托。”

齐王忙起身应是,虽然表情尚算平稳,但是我能理解他现在心底那五味杂陈的情绪。尚书左丞掌握吏、户、礼三个部,比起尚书右丞权力大得多。能坐上这个位置,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尤其是对满怀夺嫡壮志的他而言,是老天给的机会。

只是他直接领导的三个人,不太好搞定。吏部是谢珂暂代尚书之职;礼部尚书高龄六十九,只等着明年告老,礼部侍郎林冲,显然是皇帝培养的礼部继任人选。他二人都更亲近睿王,双龙争珠之事,想必都是指望不上的。至于户部,则是由本朝有素有“顽石”之称的林大人掌管,这位大人只认规矩不认人,是出了名的难搞,连皇帝的帐也不肯买,也够齐王头疼了。

夺嫡之路,自古艰辛,如果他搞不定这三人,只能说他能力不足以匹配帝王之位,也怨不了别人。

皇帝又转向睿王,道:“尚书右丞,朕便交予耀儿。兵部与工部诸多陈弊,你可大刀阔斧,必要还我碧落朝堂,一片朗朗晴空!”

兵部、刑部和工部在六部之中,重要性不敌前面那三个,不过睿王本身已经是全国兵马的战时最高统帅,又掌控了有实际兵马调动权的兵部以及负责战时兵器制造的工部,这就不得了了。他老人家曾教导我们,枪杆子里出政权,我想这一点“圣明”的皇帝陛下肯定是明白的,因为他这一招,等于把枪杆子货真价实送到了睿王手中。刑部这一招,就更妙了,如今还没有翻出来的燕来案和已经翻出来的凤贤案,都是可以“借题发挥”的好素材。睿王所面对的状况,无疑比齐王“乐观”得多。

睿王站起身,领了皇帝的旨意。这场夺嫡大战,从此刻开始,就真的要变成睿王与齐王的战争了。

他们又说了些国家大事,都是赋税、边防之类,我听着都是当天书,只好站在一旁,当自己是棵植物,好在议政不过多半个时辰,大臣们就都撤退了。我正想溜之大吉,便听皇帝道:

“凤卿入宫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心,凤君向来随遇而安。”要说习惯当然是欺君,这样的鬼地方,真的让人很难习惯。我只有变个方式,微微表达不满。

皇帝倒不以为忤,继续说道:“后宫之中淑妃以降,对你颇多赞誉,也算难得了。心中所想,你尽管放手去做,不必被她们束住了手脚。”

我努力止住面皮的**,我心中的那点小算盘,想必早被他看透了吧。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吾。

“你入宫也有半月,朕也不曾放你回去谢府一次,想必岳母大人心中也将朕唾骂了几遭了。明日你便出宫一日,朕有件差事交给你。你可在谢府住上一日,方再回来。”

“是,请陛下吩咐。”我心中一下子亮堂了起来,能出宫呼吸点新鲜空气,无论是什么差事,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