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先生可是身体不适?想必是昨日太过劳累了。”
我闭着眼睛,耳边传来齐王亲切地“问候”,如春风拂面。
昨儿被他们二人一闹,本来就已经很稀薄的睡意,更是走了个一干二净。我躺在**,就着夜明珠的光芒,读书直到天明。出发之前,虽然请蝶板用她完美的化妆术为我弥补,但是那份疲惫还是挡不住。
出城的这段路本来可以用来补眠,可这位齐王殿下偏偏不肯如谢瑁一样骑马,反而上了这马车与我大眼瞪小眼。
“多谢殿下过问,凤君不胜感激。”我睁开眼睛,礼貌回应。
如果不是已经答应了谢瑁要帮忙,这趟“现场之旅”,其实并不需要我出场。毕竟现场并非我的专长。不过现在我倒是开始好奇了,他从早上到了谢府便讳莫如深的,是什么样的锦囊妙计。
下了车,我们便看到那“水月庵”的匾额,十足的红楼风范。谢瑁叩响了门环,出来应门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女尼。
只听齐王说道:在下长安秦五,求见贵庵主持。”
那女尼的眼光从我们手上扫过去,道:“我们水月庵都是女子,不方便接见男施主,列位请回吧!”
“这,在下也是为人引荐而来。还请小师傅通禀一声,让住持师太行个方便。外祖祭日在即,家母欲选一处清静所在,为外祖点灯祈福。我兄弟今日前来,先奉上一点福德。因知道庵中皆为女子,是以秦五特携妻前来,卿卿,你来——”
假扮“夫妻”?他居然来这套突然袭击,难道不怕我无以为继,就此穿帮?为何只有他叫我“卿卿”时,会让我从里到外觉得不舒服?
就算心里有再多不满,这戏总要唱下去。我看向那小尼姑,笑道:“既然五蕴皆空,男女之别又有何妨碍?请小师傅看在我们如此心诚,为我们通报一声。”
那小尼姑看着我们身后放着的一堆由齐王准备好的“大件礼盒”,明显是动了心。她向我行了一礼,然后道:“那便请施主在此稍候片刻,贫尼去去便来。”
她合上门扉,我、齐王和谢瑁对视了一眼,齐王道:“此处果然清幽,母亲大人必定欢喜。”
谢瑁也附和道:“不知里面如何,只望住持师太许我们进庵随喜。”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说实话以他们的武功,如果晚上潜入,将这座水月庵翻过来也不是难事,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微服暗访”?难道这样的角色扮演,会比较有乐趣吗?
“应该是已经进去了。”停了片刻,谢瑁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草木皆兵,想必我们这次,应是寻对了地方。”齐王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庵前的老树下,手指轻抚树干斑驳的纹理,“清修之地反而藏污纳垢,这里是否只有你,是清清白白了?”
现在比较需要被安慰的,应该是无辜成了“他内人”的我吧!我看了一眼谢瑁,他对我一笑,“事急从权——来了。”
整理好表情,齐王也又走回到我身边。庵门洞开,跟在方才那来开门的年轻女尼身后,又出来了三个尼姑,中间的中年尼姑穿着黄褐色法衣,与三个青黑色的年轻女尼对照鲜明,看样子她应该就是庵内的住持师太了。
她宣了一声佛号,目光从我们三个身上扫过,却不肯与我们多做接触。
齐王上前一步,她好像被什么压迫了一样,双手合十抵在胸前,仓促地后退了一步,脸色随之一白。不过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开口说话也很平稳,“几位施主前来结缘,贫尼本不应拒绝。只是在诸位之前,已有相熟的施主定了在庵中清修半月,不得空闲。几位施主请回吧!”
“请问大师怎样称呼?”齐王问道。
“贫尼妙净,忝为水月庵住持。”那尼姑连忙说道,仿佛才意识到,她太过着急拒绝我们,甚至忘记了自我介绍的程序。
“原来是住持大师。既然庵中已有贵客先到,秦五也不便强求。只是我们得来此亦是我佛指引,这些供奉原为答谢,若带回去太过不敬。大师,可否容我等入庵,将这些物件供奉于佛像之前,以完今日之缘?”
那尼姑看了一眼我们身后的大箱小箱,表情虽然未变,可是眼神已经有了几分犹豫。中国古代的寺庙,就是当铺的鼻祖。不爱“供奉”的庙宇,还真没有几个。
见有空子可钻,齐王进一步扶住我,说道:“内子已有两月身孕,一路颠簸至此全为尽孝。还请大师以慈悲为怀,许内子入庵休息片刻。”
齐王有张“谪仙”脸孔,说起谎来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人叹为观止。
不到一个小时,我的身份已经从他的内子,升格到未来孩子他娘了。
听到我怀孕两个字,那大师尚还稳妥,可她身后的那两个小尼姑,就没那么自然了。她们惊恐地看着我,脸色几近惨白。
那尼姑又看了我一眼,昨夜一宿未睡的疲惫,为齐王的话语可信度加分不少。她终于还是让开了庵门,非常客气地请我们入内。
只要让我们进的这个门,之后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了。
主持师太说要引我去清静之地休息,我马上扯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谢过主持大师关心,既入得庵门,自然要先拜过佛祖,洗净红尘方是至诚。母亲不能亲来此地,我们身为小辈,更应尽孝。外子与我商议过,欲以百两纹银,为外祖大人点一盏祈福长明灯,不知该往何处?”
金钱攻势果然有效,那尼姑显然被我们的“孝心”感动了,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亲自出马引我们往后头去了。
谢瑁显然理解了其中的诀窍,也顺势加码,说如果母亲允许的话,还要为大殿中的佛像再塑金身。在看那尼姑的表情,已然十分放松了。周游了寺庙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大殿,齐王终于引到了关键一步:
“临来之时,家母以庵中师太的人数,在京城锦绣坊订了一十五件‘海青’,命在下一并带来。家母吩咐,一定要由内子将这法衣一一送到各位师太手中,以示虔敬——”
原来他想到的,竟是这韦小宝式的点子!
齐王的话音一落,那主持师太妙净的脸色,就如同打翻了酱油瓶,说不出的惊讶与——惶恐。她的声调陡然变高,异常刺耳:“不——”
然而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便反应过来了,脸色顿时惨白。齐王眼中光芒一闪,微笑却未变,好似从未收到任何拒绝,说道:“请师太成全。”
果然是问题大了。我看了一眼谢瑁,补充了一句:“师太慈悲为怀,还请成全我们这份孝心,为外祖大人结这段佛缘!”
谢瑁干脆不再忍耐了,直接说道:“师太可是有何难言之隐?不妨在下代你说了,这水月庵中,只剩下了一十四名尼姑,这少掉的一人,该从何处变出来?”
所有的尼姑都瞠目结舌地看着我们,那表情好似遇见了鬼。妙净师太的脸抽搐了一下,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无关紧要,在下只是奇怪,若夜夜都有一无头之鬼相伴入眠,师太又如何能安枕?”齐王的仿若碧潭般双眸的双眸之中,是无尽的悲悯,仿佛真的“先师太之忧而忧”一般。
那师太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口中逸出含混不明的叫声,仿佛小动物垂死前的呜咽。我只觉得从脊柱往上,一阵发冷。这齐王的威力,实在是——
“她的头究竟在何处?”谢瑁上前一步,直接的逼问。
“直接问那主谋,岂不是更快?”齐王突然从我头上拔下一只细钗,姿态潇洒地向天花板的方向射去,我抬起头,只见一个黑影飞扑而下,向我袭来。
齐王将我的腰揽住,脚尖一点,带着我飘出一丈开外,不明物体从他的掌心飞出,快如流星向那人射出。那人还在半空之中,显然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去,轰然砸在了佛像之上,滚落下来。供奉的香案发出“啪嚓”一声响,直劈成两半,瓜果香炉等物跟着摔在在地上,一片狼藉。
四下一片安静,佛像眉间的白毫滑落,掉落在佛像盘坐的双腿间,发出一声脆响。
“这藏污纳垢之所,便是金珍玉馐,佛祖也羞于享用。莫要玷污了这佛像!”齐王垂眸看向那妙净的一刻,他的身影与我脑海中浮现的睿王重合在一起。
他们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兄弟,那份高高在上的姿态,总会在最细微的地方闪现。说什么佛子谪仙,他的本质总是皇家子,这权力的烙印,就算是在佛前念五百年的经,吃一千年的素,也无法消除。
案子解决了,我心里却更发堵。根据审讯,那男子是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的采花贼一枚,流窜作案到了京城。无意之中进了这尼姑庵,本为讨杯水喝,后来发现这庵中主持徐娘半老,众女尼青春年少,便动了“后宫”的心思。当晚,他首先“攻陷”了“半推半就”的师太,接着便蚕食鲸吞了这尼姑庵中所有的女子,正式进驻了尼姑庵。
只是**乐多了,就算再有经验的采花贼,也难免会闹出人命。死者妙云便是最好的例子。可是若尼姑庵里生了孩子出来,传出去这水月庵便真的完了。妙净和那采花贼商量,想要打掉妙云肚子里的孩子。只是这妙云虽然年轻,却是妙净师傅的关门弟子,在庵中也颇有势力。何况在被发现之前,她已经隐瞒了小四个月,就算打胎也晚了。他们三人经过激烈的争执,终于商定让妙云生下这孩子,不过这孩子要送到善堂去,不能养在庵中。
妙云隐瞒怀孕的消息,是有自己的想法。她愚蠢地以为可以凭借这个孩子打动采花贼,她本人可以还俗,和那采花贼做一对红尘中的小夫妻。可是自从她爆出怀孕之后,采花贼对她情驰爱淡,不但很少来找她,甚至还公然在她面前与别人取乐。她因为这个原因曾与采花贼大打出手,不过那采花贼功夫强横,她吃了亏,也只有隐忍。
这种矛盾在怀孕到了九月这天,完全升级了。
她分娩那天,采花贼竟醉醺醺带了两名小尼姑到了她房中,在她面前上演活春宫,妙云如何能忍得师侄爬到她头上去!自然上前抓打。那两个小尼姑素日畏惧师姑的“威仪”,连忙滚下来赔罪。采花贼恼羞成怒,一巴掌打过去,妙云萎顿在地,动了胎气破了羊水。尼姑庵上下都慌了手脚,聚在门口念经抱佛脚。没有稳婆也没有大夫,妙云母子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终因难产双双毙命。
采花贼觉得自己立威的机会已经到了,强逼着所有的尼姑在天井集合,在众目睽睽之下,砍下了那云的头颅。并且恫吓所有的尼姑,从今而后,他便是这尼姑庵的主人,若有人不听话,便让她身首异地。将妙云的尸体抛下山涧,也是他“立威计划”的一部分。
事情大白于天下,守在庵外的衙役们一哄而入,在后院的菜地里,翻出了那颗断头以及新生儿的尸体。所有的尼姑都堆做一团,我在站在满是阳光的庭院,终于忍不住,将压抑在心底许久那“吐口水”的不雅念头化为了实际行动。
四周很安静,只有犯罪的灵魂,嘤嘤而泣……
将一干人犯带回京兆府,审问就不是我的工作了。正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可以脱离这两位的势力范围,就看到睿王正端坐在京兆府迎宾厅的椅子上。
见我们回来,他便将手中的那本折子塞进袖中,站起身道:“案子查得如何?”
“托三哥的福,已然水落石出。”齐王笑道,然后转头看着我:“只是今日唐突了凤先生,与在下假扮夫妻,方才骗过那凶徒。不若等下便由在下在雅集设宴,权当赔罪,还请先生赏光。也请三哥和光凌一同前往,你们回京之后,我们还不曾聚过。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我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案子都结束了,他偏要再提“夫妻”这档子事情,分明是没事找事。我不敢去看睿王的脸色,只得抢在他前面回答道:“殿下不必如此,凤君明白,今日在庵中种种,皆为权宜之计。若凤君为此接受殿下赔罪,倒显得心胸狭窄,不顾大局了。殿下相请的好意,凤君唯有心领了。此案已然告破,凤君便不再打扰殿下与大人的正事,先行告辞了。”
“卿卿一向恩怨分明,并非寻常女子会拘泥于外物,阿灿不必多虑。倒是光凌,卿卿承你相邀,如今此案告破,你确要好生答谢一番,方才为是。”睿王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巧地帮我挡去了这份我不想接受的邀请。
睿王这番话说得真是恰到好处,我参与此案,其实和齐王并无关系,如果有人要领我这番情并答谢的话,也应该是谢瑁,毕竟我是他请来的。
“此案全赖凤先生仗义出手,待回府之后,谢瑁再亲往拜谢!”谢瑁也顺着睿王的话,向我说道。
“又颠簸了这一日,想必卿卿也累了,为兄先送她回府。”睿王起身说道,“犯人捉拿到案,审讯之事也要趁热打铁,老五你就多费心了!”
他旁若无人地握起我的手,将我拉出了那客厅。头也未回,带着我向谢家的反方向,一路奔下。
曲江水满花千树,东马争先尽此来。虽然上已节过了,但是曲江仍然是碧波烟柳万紫千红,一派繁华锦绣。
一路走马观花目不暇给,行到水边方住了马,曲江园林是长安人民的共同财产,而此处根据路牌,应该就是著名的“步行街”——关园街。
侍从们将马匹牵走,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潮涌动之中,我一路走在他的身后,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他的臂膀。我突然发现,其实他的肩膀并不算宽阔,然而就是这副臂膀,在遭遇刺杀之时将我揽入怀中,在拔刀之时挺在我身后,炽热而有力,仿佛永远屹立不倒。
这双臂膀属于碧落的战神,只要有这双臂膀在,那胡马便不敢扬尘阴山。
作为一个母亲出身世家的皇子,他并需要十五岁便上战场,以性命博得天下人的尊重和爱戴。至少齐王的存在,就足以证明,他可以选择另外的一条路为什么他选择了戎马倥偬?显赫的战功固然是用来夺取江山的筹码,可又何尝没有对于这天下,无言的大爱!
我还在胡思乱想,完全没有留意他已然停住了脚步,直到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我揉着自己的头,茫然四顾,才发现我们已经到达了一处景色清幽闹中取静的临水小筑。那牌匾上题着非常隽永的小篆,那是“雅集”二字。
迎门的小二一见是他,便热情地笑道:“谢公子,多时不见了,您快里面请。您来得不巧,我们公子昨日听南边来的客人说今年洞庭的雨水正好,明前碧螺春必是极品。公子等不得茶来,今日早上便收拾往苏州去了。”
为了得一壶好茶,可以放下一切,从长安千里迢迢赶赴江南,这店老板真是洒脱到了极致。这种人会是睿王的朋友,真让人惊讶!
“三楼的‘阳台梦’,惯例还是给公子们留着。请您移步上楼。”
睿王点点头,牵着我上了楼。那小二惊讶的目光从我们交握的手,飞快的移到我的脸上,那表情仿佛我是一头出现在碧落朝的“霸王龙”。
所谓的阳台梦,就是三楼的水上露台,从这里看过去,碧波粼粼的水湾三面繁花翠竹,远处的紫云楼、彩霞亭、临水亭、水殿楼阁起伏,烟水明媚,历历在目。若可以泡上一壶清茶,加上一卷书册,在这里消磨一个下午,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今日在那庵中,老五他做了什么?”
这句问话着实大煞风景。我叹了口气,将为了进那尼姑庵,齐王谎称我是他妻子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睿王面无表情地听着,但是眼中的火光猎猎,足以显示出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般平静。他非常干脆地给了两个字,作为今天所发生过一切的评价,“荒唐!”
“齐王殿下是殿下的兄弟,殿下自然清楚,我不过是项庄手中的那把宝剑罢了。”我干脆说破,齐王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将我这样的小人物放在眼里,这一切不过是做给睿王看而已。
该不爽的是我才对,他们两个过招,却把最无辜的我拿来当枪使!
睿王没有接我的话,反而发动了突然袭击:“过了一月有余,你可想好了,何时嫁于我?”
我大吃一惊,脑中“轰”地一声糊成一片。不是说过了,我为他做事的前提,就是事情结束后放我走。他为何又把这件婚事重新翻了出来?
“殿下,凤君曾与殿下议定,若殿下欲将凤君收为己用,凤君只求事成之后可以寄身天涯。凤君不懂,殿下为何又旧事重提?”
“这与你我婚姻之事有和干系?”他挑眉反问。
所以他的意思是,结婚是结婚,放我走是放我走。将来如果事情成了,他便放我离开,我们之间即将缔结的婚姻关系,与我的离开,不会有半点妨碍吗?这和睁着眼睛说瞎话,有什么区别?
“殿下明鉴,凤君虽出身卑微,但是幼承师训,此生绝不与人共事一夫。请恕凤君不能从命。”我非常简单,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谁说我府中有妻妾?”他看着我,非常干脆地说。
没有妻妾,怎么可能?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以他的身份和年纪,有三五个孩子,七八个夫人,才应该算是正常吧。就算他一直在外出征,他的皇帝爹也不可能这么忽视自己孩子的婚姻问题。
“府中原有两位侧妃,已先后亡故了。一个难产亡故,一尸两命;一个新婚之夜便自挂横梁之上。还有一位尚在议婚便夭折了。”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好像复杂骨折,“你来长安这几日,还不曾听过传闻吗?睿王云耀生就天煞孤星不祥之身,克母克妻克子,虽可谋国,不能匹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