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史的“以身自证”,使得接下来的审案,一路顺风顺水。现任扬州兵曹的证言,加上前任兵曹以性命保下来的书面证据,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就此形成。
涂大人见抵赖不得,便以他的如数招供,换取全家人免死。他在兵器上偷工减料的这种行为,已经触犯了碧落刑律中三个株连刑种的一个——“谋叛”,如果一旦定罪,全家都要陪死。
睿王爽快地和他定下了这个交易。涂长史也是个乖觉的人,他死活也不肯将话题引到太子身上。据他的说法,这制造伪劣兵器的想法,是出自于他与滕大人。为了打通中央确保兵器的流向万无一失,他向太子詹事行贿。至于那份太子太傅的手令,他也一并交了出来,不过他也同时招认,这份手令是太子太傅有私事吩咐他去办,被他拿来拉大旗,作虎皮。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与太子并无关系。
涂大人深知自己已经达到了仕途升迁的极限,所以“明智”地把目光转向了金钱。滕大人则是需要钱为他的仕途做敲门砖,两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接下来的整个计划。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睿王也只有买账。储君是国之根本,不容动摇。如果处理不好,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腹黑如睿王如何肯做!挖掘这条线,不如跟上滕大人那边钱的流向,说不准能另辟蹊径。
不过一切都不关我的事了,可笑我以法医技术自许,到最后却也不过是指鹿为马罢了。
回到行在里自己的房间,洗去一身的血腥,躺在**懒懒地没有半丝力气,阿恒端着晚餐而入。他的脚步相比从前轻快了许多,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十四岁少年应有的神色。
“阿恒,你本为报父仇而来,如今令尊雪冤指日可待,你心愿达成,是否也就此回家,侍奉令堂?”我接过他递上来的湿布,装成只是随口问道。这整桩师徒乌龙事,都是程潜惹出来的,如今诸事告一段落,我与他也该各自回到轨道上。
“师傅,可是阿恒做错了什么,所以师傅要将阿恒扫地出门?”他听了我的话,放下手中正盛饭的碗,“嗵”地一声跪下了,看着我的双眼乌黑明湛,包含着倔强和委屈,一瞬间与我脑中的小乖重合在了一起。
是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狠不下心拒绝阿恒,他和小乖,还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不知道小乖最近好不好,它应该长大了许多吧……
“师傅,阿恒是真心想跟着师傅学本事的,师傅!”他青涩而俊俏的脸庞微微皱着。我伸出手摸摸他的头,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氤氲的水汽从眼底慢慢升起。
“翔之!”程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晃晃悠悠走了进来,朝着阿恒轻轻踢了一脚,“小子,你怎么跟个女儿家似的,还赖在师傅怀里撒娇!”
“光隐才要收敛些,莫伤了阿恒。”我皱起眉,这家伙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不过他倒是一脸无所谓,走到我床边,撩衣坐下的姿势,依旧是一派潇洒。
“听人回报说,翔之身体不适,心里挂念着便过来看看,可好些了吗?”他用扇骨敲敲掌心,一直站在他身后拎着提盒的扶桑便趋前一步,将精致的点心摆满了小炕桌。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对甜食没有任何抗拒能力,可我已经在尽量隐藏了,他是如何发现的?似乎发现了我心中的疑惑,他的唇角弯成了一条得意的弧度,“这是我吩咐扶桑特别为你做的,你且尝尝。”
我伸出筷子,夹起了一朵梅花形的冻糕,送入口中。就听得门口传来睿王熟悉的男中音,“光隐,你来得倒快!”
我将这美味囫囵吞下,才一欠身,就被他制止:“你身体不适,不必拘礼。”
程潜将折扇打开,遮住下半边脸,言笑晏晏,“说起来,殿下来得也不晚啊!”
睿王没有搭理他,直接问我道:“休息了半日,翔之可好些了吗?”
我非常客气的回应了他的问候,睿王不多话,程潜又突然反常地沉默,阿恒和扶桑先后退出,这斗室之间,尴尬的气氛渐渐弥漫。就在即将陷入面面相觑的危机之际,睿王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家都不得不参与的话题。
“兵器案始末虽已查清,然所涉赃银去处,两犯皆未招认,想必其中还有一番周折。扬州府刺史长史相携下狱,选任新官尚需时日,光隐,就由你代行扬州牧之权。一来清查积弊,二来使治政不致荒废。”
程潜站起身,表情转为肃杀,应了声“是”!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程潜如此正经的样子。
“殿下,扬州府衙役来报,说竹西巷走水了。”
“竹西巷?涂长史的宅邸仿佛就在那里!”程潜看了我一眼,“翔之,你好好休养,我先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像风一样消失在门口,我转过头,才发现睿王目光竟是锁在我的身上。他的凝视似乎有一种魔力,让我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茶盏,只觉得身上冷热交感,然而无论多想回避,却无法将自己的目光移开。
他瞳中是一片深沉而宁静的海,而我则挣扎着沉溺,慢慢窒息。
“翔之,杀王兵曹之人,确是那冯长史。你那日的勘验,并无半点错处。”还是他率先打破了这让人无法呼吸的胶着,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道。
我的勘验没有错?那冯长史“以死明志”又是为了什么?这一切他又是如何知道的?我的脑中浮现出一连串的问号。听他接着解释道:“翔之律己过严,若不能消此心结,必成终生之憾。冯澹之死错综复杂,在本案之外。翔之,你若执意探求本末,我便和盘托出。只是凡事皆有代价,翔之,我不想你追悔!”
从始至终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能体会这段话的分量。他将我逼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往前一步,我便是上了他的船,只有与他共进退;往后一步,还有我的海阔天空,只是我心中的这个结,可能就永远也解不了。
这样说来,我还是应该感谢睿王,至少他肯无条件地告诉我,我的勘验并没有错。如果我现在拿出那个玉牌来,贴到他的眼前,直接要求他说出真相会怎样?
我用理智按捺住这种冲动,既然他说我的勘验没错,那我就相信。人生中总会有不完美,我不想付出我自己,就算一辈子遗憾,也怪不得别人。在良心的满足和我自己的人生之间,这一次我选择投向自私的人性。
到了后半夜,前方传来消息,火已经熄灭了。第二天早饭才摆上了桌,程潜就来到我房中,邀我去敛房验尸。昨天的火灾中,涂大人全家六口,无一幸免。
一走进敛房,阿恒便打了个喷嚏,我也闻到了那弥漫在这空间里隐隐的焦糊味。我走近其中的一具女尸,搬开她的唇齿,里面竟半片烟尘也没有,这也是死人和活人之间最大的区别。死人不需要呼吸,烟尘自然就无处可入了。
“这六人是因内伤而亡,死后烧尸,却不知这凶徒是如何伤及受害诸人。”我脱下手套,对程潜摇摇头,到了古代之后,法医学知识常常有不灵光的地方。这种状况也通常代表,我所面对的是江湖高手。
“江湖高手,片叶飞花皆可伤人。若以凤君之能亦探不出死因,想必这凶徒有非常手段。”程潜沉吟了一下,“翔之不必担心,知他们是死后烧尸,已是很大的助力。”
勘验所得不多,只有另辟蹊径。我低头走在路上,努力思考。涂家灭门之后,到底谁能从中获益?如果真的想隐瞒事情的真相,为何不进入监狱杀了他,反而要针对他的家人?杀他全家,是为了警告他不要乱说话,还是要逼他反水吐出实情?
本来以为已经解开了兵器弊案的事情,没想到笼罩在我们上空的迷雾,却越来越厚重……
“翔之!”迷茫之中,好像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循声抬头,发现自己的鼻尖,距离前面的白色“肉墙”,不到五厘米。
在这府中,唯一穿白衣的,就是——我火速低下头,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后退了两步,端正了表情,面向他一礼,“见过睿王殿下。”
“翔之。”我没听错吧,他的声音竟透着笑意!想必他也发现自己“破功”,轻轻嗓子,才又接着道,“主犯已然招人,王兵曹之案也可告结,你明日就回苏州府复命吧!”
回苏州?涂家的案件才查到一半,我怎么能够这样离开?我猛地抬头,未加思索冲口而出,“不,这案子尚未查清——”
才说了一半,我就发觉了自己的孟浪。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我全部的工作,就是将尸身所要传达的最后的语言记录下来,交给负责案件的警官。可是到了这碧落朝之后,一个个案件接踵而来,我几乎忘了,我本不该是那个去解决问题的主角。我拉紧身上的披风,再不说话。
一阵风吹过,低垂的视线里,他洁白胜雪的衣袂蹁跹,那织锦的乱云缂丝如潜龙盘踞,也好似突然活了一般。银色的缎靴,衬着青绿色大理石的地板,格外鲜明。慢慢的距我的鞋尖,不到一步。
“翔之,翔之。”他将我的名字念了两遍,停了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若求一生平安,如今抽身,为时不晚。”
我再后撤一步,道:“凤君愚钝,不知殿下所指!”
“你若愚钝,我反而——”他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地转弯,“翔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聪明太过,终会被聪明所累。我也绝不能坐视有心人与你相逢。今次我放你走,只换你一句,他日若有所求,没有他人,只有我。翔之,你可愿许我?”
“殿下太过高看凤君了,凤君不过——”
我推辞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他打断;“翔之,你可愿许我?”
我沉默了,他这算是以退为进吗?如果我不答应,将来他的刀锋是不是就会转向我?
权力斗争的逻辑很简单,不是己方,就是敌方。可我没有选择,只要是凤家的仇一天不报,我便要在这是非圈中继续煎熬。而睿王,无疑是我目前能够到的,最大的一个靠山。暂时应下也没有关系吧,幸运的话,也许我不需要外界的助力,就可以不带走一片云彩,功成身退。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翔之(师傅),你要回苏州?”接到这个消息的程潜,声音瞬间提高了一个半音,与阿恒的问话恰恰组成了一段合音。
“殿下抽调凤君来此,便是为阿恒父亲的案子。如今案件告破,凤君也要回任所,向刺史大人复命。”
阿恒看了看睿王,欲言又止,挨了半晌,终于吞吞吐吐地问道:“这案子师傅还未查清,咱们便要离开吗?”
“睿王殿下命我来此,只为勘明令尊死因。”阿恒还要争辩,我直接截断了他的话,“那涂长史害死了你父亲,你还要管他那许多?”
“那涂老贼自然是死有余辜,可是他家的人却未足一死。家父在生时便教导阿恒,匹夫之罪,不及妻女。师傅怎可放下便走?”
“阿恒,你信不过睿王殿下吗?”我问道。
“殿下英雄盖世,阿恒怎会不信殿下?”王恒摇摇头,道:“只是家父教导阿恒,大丈夫立身,当为所当为,持之以恒。”
“师傅今天也要教导你,审时度势,择善固执。阿恒,你看清楚了,师傅不过是一介法匠。”我说道:“你认识我这些日子,可曾见我带领衙役,上阵抓人?如今我已将那涂家六口的尸身勘毕定论,真凶自然有殿下与光隐操心。”
“师傅的意思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简单的总结:“此外便是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那些你将你勘验所得交付的那个人。你要观察,用这里,和这里——”我屈指弹了弹他的头,然后指向他的心,“单凭一己蛮力的人,永远不可能成功。”
这世上没有孤胆英雄,在破案的过程中,Teamwork才是王道。这是我从导师那里学来的第一课,我却早忘记什么是相信。但是我并不希望王恒也忘记……
我借口打包行礼,将阿恒打发了。一直没有再说话的程潜向睿王方向瞟了一眼,身体靠向椅背,早已恢复了他“风流高格调”的姿态,“翔之几时动身?”
“凤君离苏州已久,自是越快越好。”我含糊地说道。程潜一向花样繁多,如果真的闹成了十八相送,我便不用走了。
“既然如此,今夜就容我做这东道,为翔之送行,咱们去二十四桥赏月。”程潜直接叫停了上到一半的晚餐,兴致勃勃地道。
还未到十五,他到底要赏的是哪门子月?我心下有些疑惑,但是他哪里容我反对,直接便要拉我出去。
我本来想拒绝,可是看着他的笑容,那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一股别情也从心底隐隐升起。“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是程潜教会了我这句话的含义。他是一个称职“过头的朋友”,如今我回苏州,他去长安,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他待我情真如此,只有这次,就顺了他的意思吧。
人生不就是不断相遇和分离的过程,就像我遇到程潜,就像我和他重逢。我看向与我并辔的睿王,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案子的结束,不会是我和他兜兜转转的终点。
这一路上都很和谐,除了我们此行的终点站。我早该想到的,程潜所说的“赏月”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的目的不是二十四桥,而是二十四桥附近的美人们——扬州著名青楼一条街。
此刻炮山河上虽无“舟摇”,楼上却有“袖招”。扶桑就站在那看起来排场最轩阔,灯火最辉煌的青楼门口引颈相望。我拉住缰绳,看向程潜:“光隐的好意心领了,凤君突然不适,惟有告退。”
“突然不适?”程潜看向我,在满目的灯火中,他眉目轻扬,笑得一脸暧昧,“翔之莫非近‘香’情怯?”
“凤君不似程公子,一想到眼前之人,人前陪笑人后垂泪,我便笑不出来。”我握紧手中的缰绳,座下的马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发出嘶鸣。低头顺了顺它的鬃毛,我索性将心底的想法一股脑说出,“世间的女子但凡能自己选的,又有谁愿意神女生涯,噎泪装欢?也许程公子以为这里是‘温柔乡’,凤君却只看得到‘胭脂血’。殿下,臣先请告退!”
我不能埋怨他们不尊重女性,他们就在这样的男权社会长大,但是我可以选择不去与他们同流,为自己划下最后的底线。
我拉着缰绳,想要调转马头,却被程潜一把扯住了辔头:“翔之莫急,光远代天巡狩,便是有温柔乡,也是万万不能入的。扬州赏月去处,这碧霄后园莲萼桥上首屈一指。翔之素来不是拘泥之人,何必因噎废食。”
我还是太嫩了,居然被他一试,便动了真气。碧落明律在上,就算程潜百无禁忌,睿王如何肯与他一起胡闹。
从碧霄楼后门进去,就隐隐听见远处的楼阁中那悦耳的丝竹调,配着软糯水润的歌声,格外缠绵悱恻。而一路上梅影疏朗,翠竹生凉,半盈的淡月如影随形,转过一处假山,那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美景,便映入了眼帘——十五个卷洞各衔一月,与天上那个正凑成二八之数。波心微**,热热闹闹的簇拥出一湖的月色。
果然是绝佳的去处,程潜从来都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桥心的亭子里温暖如春,梨花木的圆桌中间挖了一个洞,被炭炉填满。旁边放着条案,摆着各色生肉。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五大坛子酒,霸道地堆成一座小山,让人头皮一阵发麻。扶桑跪坐在离那些酒坛和条案的中间,充当今日“服务生”。程潜还真不打算让我们清醒着回去行在了。
繁文缛节一概不用,他们二人一人拎了一坛酒,直奔主题。一阵推杯换盏之后,我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亭子封闭做的出人意料的好,暖意融在因不完全燃烧而产生的一氧化碳中,更搅得我的头阵阵抽疼。
扶着桌子站起身,我走向门口。睿王和程潜几乎同时出声,“翔之要去何处?”
“良辰美景如何辜负?桥畔那树梅花开得热闹,我去转转便回来。”我头也未回随便给了个理由,才掀开门帘,从水上忽然传来一阵叮咚悦耳的琵琶声。
我信步走到桥头,侧耳细听。这弹琵琶的人不过是两三下的调音,便能传达出如此细致婉约的情愫,想必是个高手。高手和高手之间,总会有共鸣的。又过了三五个小节,果然听到厅内传来琴声相和。
是睿王,还是程潜?我向亭子看去,门帘一挑,睿王的身影出现。这一天星月、满湖清辉,都成了他倾城绝艳的延展。在琵琶与古琴的合奏声中,他步履优雅缓缓走来,仿佛天外飞仙。
我有些仓促的转头看向那树梅花,唯恐下一刻,视线被他那双有魔性的眼光抓住,便再也离不开。
我能感觉他在我身后站定,绵长的呼吸,却沉默不语。他的手轻轻地在我头上弄了一下,我毫无防备,所有的血液一瞬间冲向了头顶。我机械地转过身,只见他正低头,温柔地轻抚指间的梅花。仿佛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眼,有些黯哑的嗓音在这月色中融融地飘**,“夜来风凉,站一会儿便回去吧。”
“多谢殿下关怀,凤君还想再四处走走。”我忙拒绝,现在我的心情,绝对不适合再回去和他们一起灌酒。我向着琵琶声相反的方向开拔,他则将那花收入袖中,与我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