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唱戏的腿快,说书的嘴快。

毕竟戏台上那几步走,便能从长坂坡到江夏。

而说书的则更快,一句一夜无书,次日天明,便能光阴流转。

电影镜头也是如此,画面一转,段小楼和程蝶衣便已经成为了京中名角!

既然是角了,便自然是有人捧着的。

其中京城著名票友袁四爷便是各种翘楚。更是花了重金,送给程蝶衣一副镶嵌了红宝石的水钻头面。

与那个年代的票友相比,如今追星的那帮孩子们就是个弟弟。

送黄金,送手表,送首饰,送字画,甚至直接送四合院。

那年头捧角有多疯狂,现在那些后援团根本不及万一。

程蝶衣见有人捧自己很是欢喜,更何况袁四爷还是个懂戏的。

可段小楼却偏偏有一副“硬骨头”,对袁四爷不理不睬,即使见了面,话语中也带这些讥讽。

但这位“硬骨头”倒也不总是那么硬,偏偏看上了青楼的头牌菊仙,陷入了本不该陷入的温柔乡。

菊仙由赵艺茹扮演,一出场便让屏幕前的LSP副会长看呆了。

太漂亮了!

这女人要是能跟我,啧啧啧……童子功非得破功不可。

画面中的赵艺茹一袭红衣,眉眼中有三分媚意七分风尘。

菊仙这个角色与柳飘飘有很多相同之处,正如此时,菊仙竟然拒绝了一位客人的照顾,与柳飘飘拒绝龙少一般。

虽入风尘,却性格刚烈。

可惜柳飘飘还是得了善终的,至少片中是。

可菊仙的一生虽然刚强,却非常悲惨。

而她悲惨的开始,便是对段小楼的一见倾心。

“知名大武生娶窑姐,这是在污蔑戏曲工作者!”副会长赶忙疾呼了起来,一旁的小吴立马记下。

总算被我抓到了可以攻击的点……副会长庆幸道。

“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电影就是在用这种糟粕思想讽刺我们艺术界!”副会长稍加思考,便找出了攻击方向。

可真是这样的吗?

婊子无义,可菊仙有义!

在对段小楼一见倾心后,她不光没有如一般电视剧中窑姐和少爷的剧情一般要求对方为自己赎身,反倒是毅然决然的拿出了这些年的全部积蓄,甚至连脚上的新鞋都舍了,换上一声鲜红的凤冠霞帔,将自己用八抬大轿送到了段小楼的门口。

女子性烈,心意一定,绝不回头!

段小楼自是欢喜,可那程蝶衣却如堕冰窟。

他只想与从小照顾自己的师哥唱一辈子戏,好似那霸王和虞姬,说是一辈子,便要完完整整的一辈子。

程蝶衣痴了,为戏而痴,为师哥而痴,也为这突如其来的第三者而痴。

特别这菊仙还是个窑姐。

小豆子的母亲是窑姐,他程蝶衣没有当窑姐的母亲!

不堪回首,却涌上心头。

程蝶衣恨她,恨这个抢走了自己师哥的窑姐。

恨这个抢走了霸王的妓女。

毕竟能配的上霸王的,便只有虞姬!

爱与恨都在他面前,他也想横下心来,不与师哥来往,可当他知道段小楼因为顶撞日军而被扣押时,他却忙不迭的想要去救自己的霸王。

他们想看戏,我唱便是了。

可被救出的段小楼不光毫不领情,还厌恶他竟然给侵略者唱戏。

但程蝶衣这个戏痴哪管这些,甚至因为这群日军中有位懂京剧的青木,他还为自己寻到知己甚感欣慰。

“若是青木还在的话,恐怕京剧早就传到岛国去了吧。”在国军入城,他被打做汉奸后,程蝶衣竟还如此说道。

在这个戏痴眼里,哪有什么国和家,惟有戏!

幸好程蝶衣一路走来都有贵人相助,一位国军高官懂戏,便将他的汉奸罪名去除,还了他的清白。

时局变迁,一批又一批的统治者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换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

如今红军终于进城,段小楼和程蝶衣换上行头,还是那出《霸王别姬》,可观众却早已不是那群观众了。

没人起哄,也没人喝彩,唯有整齐划一的掌声。

台下的军人极具素养,可他们却已经不懂戏了。

时代变了,京剧不再是主流文化,他们两位名角也不再是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就连《霸王别姬》都不再是受人欢迎的名段,因为另一种艺术形式--样板戏,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而伴随样板戏一同到来的,则是一场骇人的浩劫。

这场浩劫没人能躲过,特别是那霸王和虞姬,还有出身低贱的菊仙!

甚至连曾经捧过程蝶衣的袁四爷都已经被枪毙,连最后的台步都没走成。

“哦,这片子还敢对历史有意见,这可是大问题,要好好记下!”副会长来了精神。

那段历史可是忌讳,他竟然敢提。

这不是给我递刀子嘛!

“小吴,可记清楚了,记明白了,要让蒋文明会长知道,他支持的年轻人竟然敢妄言历史!”

小吴用力点头,这可是杀招啊,绝对坑人。

可历史终究是历史。

正如大刘的《三体》中所说,他们不是英雄,不是敌人,他们都只是历史。

其实这句名言并非大刘所创,而是来自一部名叫《枫》的电影。

历史终究会过去的,可物是人非。

菊仙自尽了,段小楼为了苟活,和妻子划清了界限。

霸王跪下了,霸王为了活命,竟然出卖了爱妻?

那这霸王还是霸王吗!

霸王不应该时不利兮骓不逝,宁折勿弯吗?

这一刻,程蝶衣的心也死了。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师哥的话。

是他痴了,入了魔。

烧了所有戏服,程蝶衣悄然离去,虞姬没有了霸王,便不是虞姬了。

多年后,程蝶衣回到了帝都,与段小楼一同再次来到了已经面目全非的剧场。

他们又扮上了,好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可当程蝶衣再次唱起那段《思凡》时,多年未犯的错却又出现了。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错了,又错了。”

程蝶衣惨笑这一愣神,便低低哑笑。

是错了,又唱错了。

可究竟错的是我,还是唱词,又或是这虞姬呢?

程蝶衣凄凄的唱起了那出《霸王别姬》,只不过,这回的虞姬要当“真”虞姬了。

刺啦,他反手挥剑,脖颈与剑刃不期而遇,染红了这出《霸王别姬》。

伴随着程蝶衣的最后一回首,他那死前的最后一眸,着实吓了副会长一跳。

“这眼神……太好了。”

京剧除了身段,唱词之外,神态表情更是重中之重。

那些大师名家们,为何他们的戏能让人泪流不止,为剧中人伤心。

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一个情字。

而这个情,最直观的体现便是面部的微表情和眼神!

而陈发荣所饰演的程蝶衣,也许身段和唱功只是顶级票友的水平,可这眼神却是大师级的。

绝了,真的绝了!

副会长是懂戏的,刚才那眼神中,有悲苦,有决绝,有不舍,有懊恼。

有怨,更有爱。

那种难以割舍的爱,对霸王的爱,对段小楼的爱。

“他是真虞姬……”

那一刻,仿佛虞姬穿越千年霜华,出现在了观众的面前。

副会长本想在演员演技上挑些毛病,可现在他只觉得后脊发凉。

他是懂戏的,更懂人物!

这个他,不光是陈发荣,更是张三!

副会长仿佛摸到了什么,但还未来得及解析,耳旁便响起了一道悠扬的男声。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温柔中带着些忧伤,这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直往两人的耳朵里钻。

刚刚还只是摸到一点感觉的副会长,此歌一出便全懂了。

爱与恨。

从头到尾,这故事都在写一个情字。

而程蝶衣的情,便是痴情。

“会长,会长?”一旁的小吴询问道:“我这儿的问题总结的差不多了,会长,要不要现在就发到网上。”

“先等等。”副会长突然警觉了起来。

虽然自己看片的初衷就是挑毛病,可现在的他却有些茫然了。

到底我和张三谁更懂戏?

明明我是京剧团的团长,还是京剧协会的副会长,可我为什么觉得,张三比我更懂呢?

而且他隐隐的觉得,这片子可能会大火,若是我用现在的春秋笔法去指责一番,会不会适得其反?

副会长想起了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句话。

“张三可能要成大势了!”

自己逆大势而为,是不是有点太过危险。

“副会长,还等什么呢,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小吴的一句话把他的思绪从纠结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没错,不把张三和《霸王别姬》给打压下去,那我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副会长想起了自己的人生格言。

命运,就要把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