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一见钟情在许多人眼中都肤浅,但她真的觉得,那一天自己遇见了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不是初遇,而是再见。

夏婴做了个梦。

梦里天气阴冷,呼吸间一片白雾。

她背着沉重的画袋,一手提着画箱,一手拿着铅笔盒和水桶,疲惫不堪地走在湿滑黑暗的巷子里。毫无防备,她就这样回到了高三艺考时,那个下着冻雨的冬天。

那天她刚刚结束一场校考,考试并不顺利。说来也是不巧,那一天从她早上出门就开始下雨,细细密密,一天都没有停过。当时赶时间,她出门急没有带伞,怕迟到无法回去拿,又顾忌着画具不敢拿它挡雨,于是整个人被雨淋得湿透,就这么发着抖坐在体育馆搭出来的考场里画了一整天。

等下午场考完,天已经黑了。

夏婴被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她感觉头脑发热,思维迟缓,浑身都难受得不行,只想快点儿回集训点宿舍躺着。

一时间,夏婴满脑子只有“回宿舍”这一个念头,别的什么东西都想不到,她打了个喷嚏,毫不犹豫走了那条小巷子。

从这儿穿过去,再走一条街,就能到宿舍,很近。可与之相对的,是这儿没有路灯,也没有人走,偏得很。

夏婴有轻微夜盲症,说是轻微,但这会儿四周没光,她又没有手拿手机照明,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东西。

走了一会儿,她开始不安起来。

大概是这份不安点醒了她,她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随着寒风阵阵钻进后脖颈,一些诡异的画面也开始侵入她的想象。人总是这样,越叫自己不要害怕便越容易害怕。

目不能视,又无法制止大脑自己的主张,夏婴只能任由那些恐怖画面在想象里发酵,紧张之下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有了竞走的架势。

当巷子走到一半,她已经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偏这还不是最惨的,不然怎么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呢?

正在夏婴强忍恐惧的同时,她听见类似于脚步声的“嘎吱”声响。

她微愣。

“啊!”

这一刻,她脑子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一声惨叫过后,夏婴拔腿就跑,连手里和肩上的画具都不觉得重了,而那阵脚步短暂地停了会儿,竟也跟着她跑起来。

如果夏婴的意识能稍微清醒那么一点儿,她会发现自己离脚步声越来越近,所以对方是在她身前而非身后。

可她这会儿头昏脑涨还被自己的脑补吓到耳鸣,并不能判断声音的来向。一时间好像想到了许多东西,每一样都叫人害怕,又好像脑子一片空白,路都不看,只顾着低头往前冲。

眼看着巷子口就在前边,夏婴都在地上的水里见着反光了!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脚下一绊,在摔倒之前,极短的一瞬间,她抬头,迷迷糊糊看见前边有个人影。

“唔……”

夏婴惊呼出声,那人听见她的动静,于是停步回头,两人还没打上照面,夏婴便往他身上扑去,“砰”的一声,同时摔了一身泥水。

与此同时,男人闷哼一声。

大概当时真是因为受凉发烧,烧到了脑子,明明已经见到了光,也大概猜到先前自己恐惧的脚步声是个误会,夏婴却没有庆幸的心情,也忘记爬起来。

她就那样呆怔坐在泥水里,看着男人倒吸口冷气站稳。

夏婴感觉到男人的心情很差,他的伞被撞飞到一边,浅灰色的羽绒服全是泥泞,额发也被脏水打成一簇簇的。这很正常,谁遇到这样的事情,心情都不会多好。

要被骂了。

那时的夏婴下意识这么想,是她忽然摔倒,扑到人家身上,才会弄成这样。

可她不是故意的,她刚才真的很害怕。

夏婴有点儿委屈,但即便脑子再不清醒,她也晓得自己没理由委屈,毕竟这是她的问题。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乖乖道歉:“对不起。”

即便光线微弱,夏婴也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满。

他许久不说话,只拍着自己的衣服,半晌发现拍不干净才抬眼。

来了,要来了,他要发脾气了。夏婴做好了被指责的准备,也在心里算过,如果要赔偿的话,干洗费要多少钱,自己身上还够不够。

“你……”可男人开口,只短短的几个字,“你还好吗?”

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夏婴却从他略带迟疑的声音里听见几分关心。

她一愣,抬头。

恰时有车经过,投进来一束光。

眼前的人身材颀长,眉眼深邃,轮廓利落,即便模样狼狈也依然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夏婴傻愣愣抬头看他,细雨如同星点,浮动在他身边,而他仿佛站在舞台中心,追光一闪而过,却足够让人看清,让人惊艳。

男人眉头微皱,却仍在确认她的状态:“没摔着哪儿吧?”

夏婴怔怔:“没有。”说话间嗓音干哑,说完还咳了两声。

“真没事儿?”对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看一眼她的装备,“艺术生?来考试的?”

夏婴点点头。

男人转身要走,离开之前一指小巷:“没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儿。这条路晚上不安全,没有同伴的话,一个女孩子少走。”

夏婴又点点头,却因为不小心牵动了哪儿,脖子上一阵刺痛:“嘶……”

男人一顿,又转回来。

夏婴听见他叹了口气,叹完却帮她捡起画箱:“前边左拐有家诊所,我送你去那儿看看。”

就这样,他们一起走出了小巷。

路上冬雨连绵,他始终为她撑伞。这条路很短,短得几步就走完了。

最后,夏婴坐在门诊的小板凳上,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人:“等等……那个,谢谢你。”

“不用。”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略做沉默,就在夏婴以为对方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他开口:

“谢言和。”

梦境中,那人回头:“我叫谢言和。”

“谢言和。”

夏婴睡得迷迷糊糊,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也许一见钟情在许多人眼中都肤浅,但她真的觉得,那一天自己遇见了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即便他也因为自己的莽撞而不耐烦,可他没有扔下她,还送她去了门诊。

虽然真算起来,酒吧再遇之前,他们只见过两次。但偏偏就是那两次,已经足够她将他记入心底,念念不忘好几年。

“嗯?”

半梦半醒中,身边的人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叫我吗?”

夏婴呢喃一声,并未醒来。

谢言和见状笑笑,宠溺道:“又在说梦话。”

夜深了,他睁开眼睛,只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微弱月光看着夏婴。半晌,他撑起身子,轻伏下去,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好梦。”

像是有所感知,夏婴虽未醒来,嘴角却微微上扬。

后来便不再有梦话。

沉沉睡去,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