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念乐在去往锦湖别院的车上定好了去看望彭晶晶的机票。

这是黎念乐第一次在大年初一在别人家吃饭,她惊讶地发现,就连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在大年初一也免不了要吃剩菜。

于是这顿饭仿佛一顿面条自主,他们一人一碗面条摆在跟前,而那一碟碟的剩菜就跟码子似的,任君随意挑选。

黎念乐跟顾牧一起去给爷爷奶奶和顾典发了红包,然后告诉大家他们明天要出去一趟。

顾典还以为他俩要出去旅游,满脸写着不高兴,“蜜月没有提前度的说法,大过年的飞哪儿呢!能不能不去呀,我还说找你俩一起去滑雪呢!”

郑湫拍了一下顾典的背,提醒他注意分寸。

黎念乐笑着解释道:“不算出去旅游,是我有个朋友生了孩子,我们要去看望一下。”

顾典松口气,“行,这种事情我理解,我还以为你俩要丢下我自己去玩儿呢!”

顾牧没好气,“你就没自己的朋友?”

“你可别提他们了,萧恒被他们老板拉去什么地方拍纪录片了,还有几个交女朋友的都去三亚了……”

顾牧问:“不是还有个陈汉超吗?”

顾典盯着顾牧,眉毛鼻子皱成一把,用表情明明白白地问着他是不是有病。

黎念乐见状在餐桌下踢了顾牧一脚,顾牧笑笑,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黎念乐跟顾牧年前在西城陪了黎宗两天,本来计划是初二再过去一趟,谁料到彭晶晶这孩子来得比计划早了几天。

黎念乐跟护工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请他在黎宗问起的时候,帮忙解释一下。

黎念乐明显是多虑了,黎宗近来是越来越糊涂,虽然他心中有黎念乐,眼里有顾牧,但当他们不出现在眼前,他几乎不会主动想起什么约定来。

但护工接完电话还是立刻告诉了黎宗,只是黎宗眼神茫然,提高音调道:“嗯?”

护工知道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情,笑着耐心说:“你女儿女婿,说祝你新年快乐。”

黎宗以一个微小的幅度扯了扯嘴角,他不再应护工的话,扭了扭头将目光重新移回了电视机上面。

抗战电视剧里的战士们每天都在突突突突突突地开枪,同时也在啊啊啊啊啊啊地中弹。

护工撑着下巴陪黎宗看了两分钟电视,然后百无聊赖地起身去做别的事情了。

外面的世界因为过春节热闹非凡,在这样一所高端疗养院里,热闹和喜庆的氛围却实在有限。

有几位老人被儿女接回了家里过年,更多的是在短暂地探望后被留在了这里,跟护工和其他的“邻居”一起“欢度春节”。

疗养院主楼的一楼有一个多功能厅,在这两天,那个厅里总是挤满了坐着轮椅或者坐着餐椅的各位老人。

其实每个老人的房间里都有电视机,但过年嘛,思想传统的老人还是更喜欢去热闹的地方。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投在墙上重播的春节联欢晚会,老人的表情或者微笑或者漠然,而负责他们的护工有的撑着轮椅把手站在身后,有的三三两两地组队靠在不远的墙边交头接耳,眨着眼悄声问对方有没有收到新年红包。

前两年的黎宗还勉强坐得住,护工偶尔还系着安全带推他出去晒晒太阳,到了最近一年,久坐对他来讲简直就是受刑。

黎宗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在这一间房里,好在他也并不觉得有困顿,也没有向往外面的空气和自由。

正月初二一大早,杜豪便到南溪苑接上了黎念乐跟顾牧。

天色一直灰蒙蒙的,但一路畅通减少了烦躁。

黎念乐下车之前再度确认给干儿子包的红包已经带上,终于才放心走进了机场。

而顾牧牵着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捏着她冰凉的指尖。

彭晶晶生孩子这事儿关山并不知道,他以为黎念乐会按照往年的习惯去西城陪黎宗。

黎宗前几天就拉着萧恒去拍片子,到了今天总算杀青,他直接从拍摄地开车到了西城的疗养院。

护工看到他有点惊讶,嘴里说道:“小关来了,新年快乐!”

关山朝着这不大的房间里四下望望,问:“黎念乐今年没回来?”

护工回答:“说有个叫晶晶的朋友生孩子了,她过两天再来。”

关山哦一声,语气有点遗憾,“就生了?”

护工点点头,“是呀,说是比计划提前了不少呢!”

关山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他坐到黎宗床边,握了握黎宗的手。

“黎叔叔,”关山说,“过年了,感觉怎么样呀?”

黎宗虚了虚眼睛,仿佛这样看得更清楚。他好像认出了关山,但又好像没有完全认出。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些疏离,但基本上还是友好的,他说:“挺好。”

黎宗跟往常的变化关山一下子就捕捉到了,他也轻而易举地跟黎念乐共了情,原来被熟悉的人忘记是这种感觉啊。

他想黎念乐的痛肯定比他更深个百八十倍,因为这个忘记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的亲生父亲。

正月初二,返乡的人早已坐在家中,在路途上奔波的,绝大多数都是出门旅游的人。

虽然是早班机,但赶飞机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兴奋的且充满期待的。

黎念乐的手机在摆渡车上震了两下,她掏出来,看到关山给他发来的消息:“黎叔叔好像连我也记不清了。”

关山以为黎念乐的心里会咯噔一下,但实际上黎念乐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二十秒,然后又将手机插回了羽绒服的外兜里。

顾牧看她脸色稍沉,问道:“怎么了?”

黎念乐撇撇嘴角,据实以告,“没什么,关山去西城看我爸了。”

顾牧比黎念乐更不高兴,但嘴里仍说:“他还挺有心。”

黎念乐将头转向窗外,远处有飞机正在滑行。

她说:“关山说我爸好像把他也忘了。”

顾牧把本来握着的手拉得更紧一些,但黎念乐并没有获得什么力量,她只觉得顾牧真的值得,他值得一场没有新娘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