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台上半部分的正中间堆叠着两三本工具书,顾牧看放置的位置估摸着这应该是黎念乐随手制作的笔记本电脑架。

而在这临时电脑架的后面,顾牧注意到了照片一角。

照片背后的右下角上详尽地写下了当时拍摄的时间和地点,顾牧看着照片上抱着一名婴儿的年轻妇女,心里猜测这应该就是黎念乐的妈妈了。

黎念乐回到房间时正好看到顾牧盯着照片发呆,顾牧以为她会介意,在第一时间先道了歉。

“不用道歉,”黎念乐显然并不真的在意这件事,“以前我总把妈妈的照片放在家里的每个角落,因为我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她的样子。但后来有一天看了《寻梦环游记》,我突然想,被人永远记得真的是好事吗?那些虚幻的连接对妈妈真的有用吗?失去旧的生命最好的结局难道不重新开始吗?所以我开始把那些角落里的照片藏了起来,现在好像就只在我房间里还放着几张了。”

顾牧冲黎念乐张开双臂,示意黎念乐坐到他腿上去,“郑湫嫁给我爸后,很快开始清理带着我妈痕迹的所有东西。我当时就在想,我爸不也是带着我妈痕迹的东西吗,怎么她还愿意去勾搭呢?”

“所以你反抗了?”

“对,我故意把我们三个的全家福摆在客厅里,把我妈画的画摆在饭厅旁。”

“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送去读寄宿学校了,一年也在那个家呆不了几天。”

黎念乐在今晚可没有深入聊这种话题的心情和打算,她搂过顾牧的脖子,笑得媚眼如丝,“顾总靠这个故事骗了多少小姑娘?”

“我数数。”顾牧佯装仔细回忆,然后在黎念乐腿上写着一个又一个用来计数的正字。

这计数最后演变成了挠痒痒,而黎念乐仗着生理原因大胆放火,像是故意要把顾牧憋死、气死、折磨死……

虽然完全没有早起的习惯,但顾牧说到底是第一次在黎家过夜,他也不得不讲起了早起的礼数。

黎宗出了房间看到顾牧倒真有几分不好意思,问道:“乐乐呢?”

顾牧从沙发上站起身,“还在睡。”

还是黎念乐这时走出房间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她推着黎宗进厨房,嬉皮笑脸,“今天早上煮紫菜小馄饨吧,我记得冰箱里好像还有。”

顾牧在接送了几天黎念乐后又飞去了西北,他依然会把在赶路的途中看到的云拍给黎念乐看。

只是这一次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多少带着些算计,而这一次,都是纯纯的思念了。

黎念乐也会想顾牧,只是平台那边催着要前十集剧本,而洛姐发给龚薇老师的粗纲已经被毙了第三次。她的时间实在不够用。

到了十二月,南城也算终于入了冬。

大街小巷的商铺旧貌换新颜,已经提前摆上了圣诞树。橱窗也大都经过了重新设计,显得格外的喜气洋洋。

只是这一切的喜庆仿佛都跟工作室的编剧们没有关系,大家除了忙得兵荒马乱,还分别闹着分手、离婚、婆媳大战。

除了龚薇两口子一直以来的甜蜜,以及洛姐平静的单身状态,黎念乐算是整个工作室感情最稳定的那一个。

只是这稳定中也有略显突兀的时候,就比如在这个全体人员压着怒火赶稿的午后,郑湫突然造访龚薇的工作室。

郑湫并不是单独来的,她挽着龚薇的一位老友走了进来。郑湫说是那位老友要来看看龚薇,而她知道黎念乐也在这工作室里,便厚着脸皮跟来了。

她一再强调让黎念乐去忙不必照顾她,只是话虽然说得客气,龚薇也不可能真的让黎念乐一走了之。

郑湫并没在龚薇办公室坐多久,只是她临走时还专门放了今年顾氏年会的请柬在龚薇桌上,让龚薇务必准时到场。

龚薇只当这是看在黎念乐面子上的恭维,可黎念乐却觉得这件事太不对劲。

南城虽说也是个大城市,但这几大家族圈子里的事儿都是半透明的状态。说到底因为具阿姨的原因,邓臻才算是跟龚薇有交情的人,郑湫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儿。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以这么低的姿态亲自出现在工作室,还冷不防地给龚薇递上了一张请柬?

黎念乐想不明白这事儿,她打算下班之后问问顾牧,可谁知顾牧被黄总拉去陪几个领导喝酒,一晚上是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

顾牧打来时黎念乐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她陪喝醉的顾牧东一头西一头地胡侃一阵,完全忘了提年会请柬这事儿。

参赛剧本的大纲总算过了关,洛姐松下一直提起的那口气,死活要让男朋友不在家的黎念乐陪她不醉不归。

黎念乐最近跟顾牧学习了装醉的本事,只是她熬过了第一轮,却没有熬过在洛姐家喝的第二轮。

黎念乐看着又喝哭了的洛姐,心想那些在平日里不抱怨生活的人肯定活得更辛苦。

那些靠自我消解不了的负面情绪会逐渐变成一枚奇形怪状的秤砣,死死压在情绪天平的这一头,有朝一日要用极具分量的快乐才能扬起它。

顾牧又赶着周六的早班机,只是他人都落地了,女朋友却还没有联系上。

顾牧不得已打给黎宗,黎宗告诉她黎念乐昨天晚上住在了她师父家。

她师父自然就是洛姐,而杜豪,曾经送过洛姐回家。

只是饶是知道了洛姐住在哪个小区,顾牧却因为无法说出要找之人住在哪栋哪号被小区门卫赶了出去。

小区外的临街车位被停得满满当当,顾牧好不容易在马路对面找到了个位子。

黎念乐跟洛姐把酒话桑麻聊到了早上四点,若不是因为家里的酒喝完了,黎念乐应该真不至于错过顾牧在早上六点半发来的消息。

黎念乐在楼上传来的钢琴声中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半,她闭眼细听楼上家长指责孩子节奏不好的批评声,然后忽然意识到此刻她不是在自己家。

此时她跟洛姐都没有睡在**,她裹着毯子靠着沙发脚睡着,而洛姐整个人以一个极度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趴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

黎念乐艰难地起身,然后清了清喉咙。

她东摇西晃地重新走进昨晚的战场,在一众啤酒罐间捡起了自己的手机。

“喂。”她拨通了顾牧的电话。

“酒醒了?”顾牧语气揶揄。

“要骂人啊?”

“舍不得,快下来吧。”

“你知道我在哪儿?”

“黎叔叔告诉我的,杜豪以前送过洛姐回家,地址他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