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之来渡安月余,这边关县城仿佛要给他摆姿态似的,从他来之前连旱到了这一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天际落下了雨点。

连月干旱,骤降的雨意外地有点猛,陆羡之急急忙忙带着两个小的上了马车。

一起跟过来的几个渡安卫也三两下爬上来,马车再大,给他们几个大男人这样挤着,也有点扛不住。

李苗苗抱着崽崽和小乞丐,憋着一口气,刚想骂就听到陆羡之恶人先告状。

“苗苗,你踩我脚上了!哎哟哟哟,你陆大人的脚要给你踩断了!”

几个渡安卫颇不好意思地往外面挪了挪,说:“我们坐外头去,就刚开始雨大,现在没事了。”

落雨后的山林,车外比车内舒服,这会雨势小了。挤成一团的马车内终于空旷了些。

陆羡之没事人似的把小乞丐抱过来,坐在门口,一边把帘子往上掀一边轻声朝小乞丐说:“再看看,有什么想起了的告诉哥哥,哥哥好帮你找玉佩。”

李苗苗:“……”这人攀亲带故熟练得很,瞧他不要脸的架势。

小乞丐先前还有点应激反应,被陆羡之一哄,竟然安静了下去。

马车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出去。

李苗苗压着满脸通红的崽崽也往门口凑,发现说到外头待着的渡安卫们已早已全无人影。

她赶紧丢开崽崽,骨碌着往外爬,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做事都喜欢这样不吭声吗?让我知道能死?我也想出去找线索啊!”

陆羡之给她让开位置,说:“人家本来没想让你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哪能为你这么个外人说改就改。”

李苗苗一愣,动作拘谨地停住,小声问:“这么严格?”

陆羡之:“都跟我们衙门似的,这边关早就给鞑子踏平了。哎,你别去添乱,忘记还要保护我们了吗?”

“……没忘,就是想看看。”李苗苗跳下了车,四处探头。

小乞丐忽然开了口。

“山里,有洞。很大很大,有人吹哨我和弟弟就出去玩……很害怕。”

陆羡之:“吹哨?口哨吗?”

小乞丐噘着嘴嘘嘘了两声,抬头看陆羡之。

一声尖细的口哨陡然在他们旁边起来,陆羡之感觉到小乞丐在他怀里剧烈地抖了起来,低头一看发现他小脸煞白。

这个状态明显受了刺激。

陆羡之抱紧他,一边安抚一边问:“哎这突然的,怎么了?”

小乞丐忽然回头,一把抓住崽崽,一边拼命把崽崽往外面拖,大声喊:“弟弟,跑!快跑!抓住了,我们会死的!”

陆羡之听到这句话的刹那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十五没想到小乞丐还能比在衙门的时候发挥出更大的力气。看着一副嶙峋瘦骨的模样,竟能硬生生地将他从马车角落里给拖出来。

陆羡之也被他吓到了,上来要抱小乞丐。

小乞丐一挥手打开陆羡之,呲着牙像只凶狠的小兽。

“玉佩,不要了。弟弟,我们跑。”

陆羡之看了一眼李苗苗,心道这声口哨看来比玉佩管用多了,这得是多大的刺激。

“苗苗,压住他。”

陆羡之翻身从里面出来,坐上赶车的位置,朝林子喊。

“渡安卫的弟兄们,今天就到这,先撤吧。”

回到渡安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陆羡之让李苗苗带着人在城门口等。

自己上去找监军大人说会话。

李苗苗生怕他忘记似的,把孩子托付给一直守在城门这边的刘县丞,追上去问:“太叔大哥那边怎么办?”

陆羡之说:“一会就办,不能急。”

范启忠听陆羡之提到长御史的事,先是深沉地吐了个槽。

“好端端的,来这荒郊野岭体验一下边关生活吗?”言外之意就是骂人家吃饱了撑的。

陆羡之笑得眼都没了。

“大概挺羡慕我这样能光明正大来的。不过人现在给山匪劫走了,我们还是得派人找找。”

范启忠摇头,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陆羡之,说:“人家说不用。让我们管好自己就够啦。”

陆羡之看了他一眼,有点犹豫地接过来。

他总觉得范启忠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非得把原件给自己看这个举动不太和善。

范启忠看他犹犹豫豫的样子,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

“得罪人家了?口气不是很和善啊。”

陆羡之连忙说:“没有没有,范叔您看我长大的。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范启忠哼笑。

“就你啊,无形之中得罪人更致命。这位爷我听说过一点传闻。脾气傲得很,也许嫌你碍手碍脚了。”

“我都没嫌他呢。”陆羡之一边看信一边小声说,“啧,瞧这眼高于顶的调调。当父母官得亲民,就是我这样的。”

范启忠:“各司所职。不过有这么大一个官在你衙门镇着,好歹对你接下来办事有利吧。”

陆羡之啪的一声收了信,扔在桌上说:“得看情况吧,这个各司所职有点难。哎,不提他,我看你们的人最近闲得慌,多去山上走走?”

范启忠就不喜欢他说话这么含蓄的样子。

“发现什么就说清楚。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种事太看人品,你得让我们做事效率高一点。”

陆羡之琢磨了一阵,将小乞丐的情况挑重点说了一遍。

“口哨在县城这种人多的地方肯定玩不转。空旷的地方也不方便玩。玩这种让人逃跑的,多半是没什么人烟的荒山野地里。”

他顿了一下,把小乞丐那瞬间表现出来的恐惧感仔细咀嚼了一下,接着开始仔细描绘场景,说:“应该是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关着他们的山洞,负责饲养他们的人每天会在固定的时候放他们出去,再一个个抓回来。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有多安全,但是山匪占据的地盘……”

范启忠:“你真能确定是蝙蝠帮干的吗?如果在山匪的地盘上找出来,那这必定是山匪背起来的罪名。”

证据如此,顶多再陪上一个赵勇,不能更多了。陆羡之也懂这个道理。

但是不能拖了。

那么多孩子,不是能为了大局可以牺牲的。陆羡之深吸了口气,说:“找,找到了都是捡回来的性命。”

范启忠松了口气,玩笑似的说:“不怕大官冲你发脾气啊?”

陆羡之嘟囔说:“我也会发脾气的啊。”

渡安县城外

太叔泽蹲在湿漉漉的草丛里。这会雨刚停,熏人的湿气扑了人一脸,特别不舒服。

他拧着眉回头冲浑身比他更别扭的盛元广说:

“不是我看不上你。就你这模样,拎着刀都不像是能干翻赵勇的人。”

盛元广冷笑。

“你这不叫看不上我,是看不起我。要不要跟我打一场?”

太叔泽撸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轻蔑地把盛元广扫了一遍。

“所以说,你们山匪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也不是没道理。脑子一热,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盛元广一点都不肯让,当下尖酸刻薄过去。

“也不知道谁那么顾全大局?单枪匹马跟我这个山匪走,也不怕被我当人质卖了。”

“来啊!”

太叔泽给他挑起了脾气,啧了一声站起来。盛元广以为他要动手,立刻也撸起了袖子。

“省点力气吧,一会还要翻墙上人家房顶。你行吗?”他忽然动作一收,又蹲了回去。

盛元广:“……”

他们俩今天出现在这是有他们目的的。说起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连盛元广自己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对这个人如此小心翼翼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心底跟明镜似的,明白自己虽然没有在这个人面前明说之前那些在渡安附近出现的死人很大一部分和他们自己有关。

但这个人应该都知道的,只是出于一些原因他还没有要跟自己撕破脸的打算。

三番两次杀害朝廷命官,那是死罪。

到现在为止唯一让他到目前心存侥幸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

太叔泽说过他们可以放弃蝙蝠帮,投靠势力更大的组织。

也许真的会有这种机会。

两条身影如鬼魅一般穿梭夜色里。他们蹲在刚落过骤雨的山林里等了将近一天,为的就是趁夜摸到赵勇的贴身狗腿钱三家里。

钱三自那天之后一直躲在家里没有出门,生怕自己抛头露面太多让他赵哥烦了,弄得跟孙卓一样的下场。

结果等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他心底直发痒,寻思着赵哥是不是出事了,他是不是应该出门去赵哥家看看。

正打算趁夜摸黑出去一趟。

门一开就被人兜头一棍,直接敲晕了。

等他感觉自己给人扇了一巴掌,生生给扇醒后才发现面前站了两个人。一个背对着他们,体型很高,看得有点眼熟,好像哪里见过。

另一个脸看着斯斯文文,眉眼间确实一股煞气,冲的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你,你你们是谁?”

盛元广踢了他一脚,说:“我听孙卓说你平时不是挺横的吗?说话不中听,狗眼还老是看人低。我还以为多有能耐的人才。”

“……”钱三支吾道:“我没有,是他孙卓血口喷人,他自己平时就不会做人……”

太叔泽背着他们,说:“行了,人都死了有什么好讨论的,说正事。”

钱三仰着头看背对着他的人。

盛元广一巴掌给他扇回来面对自己,说:“想知道我是谁吗?”

钱三:“会帮着孙卓说话的只有山匪那边的人。你肯定是盛大哥那边的手下。”

盛元广道:“挺聪明的嘛 冲你喊的那一声大哥我今天就饶你一命,只要你把赵勇的事情交代清楚了。”

钱三有点疑惑。

“山匪那边不是都知道吗?还问我什么。”

盛元广:“我要问的自然是你盛大哥我不知道的事情。”

钱三就算猜出面前这个表里不太一样的男人是个山匪 也被这个男人自称自己是盛元广本人给吓到了。

“……盛大哥,孙卓真不是我杀的。我们出城门还是孙卓出的馊主意,他说赵哥太斤斤计较了。不就是个玉佩,他去把整个人带回来就够了。他还把他未过门的二姑娘卷了进来,结果半路上因为二姑娘改了计划 还把我赶下车,自己去追人了。”

盛元广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然后回他。

“你大概耳朵有点不好使。给我听清楚了,我问的是赵勇的事儿,孙卓的事我现在没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