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每个人都愁眉苦脸。除了说话的几个人,桌上其他人愣是屁都不敢放一个,清一色沉着脸吃饭。
饭后,陆羡之带着宋师爷一起去书房整理案子。
季秦还要回定州军驻地和钟将军商量事情。临走前,太叔泽把他喊住,把人带到一边低声问:“鞑子那边的那位使者有问题吗?”
季秦回问:“延朱大人?”
太叔泽深吸了口气,说:“嗯,我一直在想陆羡之之前提醒我们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季秦笑道:“这位状元郎倒是意外很小心。大约是怕鞑子的人放奸细里在面,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
太叔泽摇头,说:“他要是有这种想法,肯定会明说。”
季秦看了他许久,说:“挺难得的。这世上居然还有你这么相信的人。这个陆羡之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实在的人啊。”
太叔泽切了一声,说:“会做实事就够了。我可不是不信人,是你们不值得我去信而已。”
两人刀来剑往地唇枪舌战了一番,最后季秦先收了势,说:“话题可走偏了。你叫住我不会就是想跟我斗斗嘴吧。”
太叔泽沉默了一会,忽然一抬头,看到陆羡之的身影掠过不远处,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陆大人!”
陆羡之闻声回头,看到他们俩的时候明显顿了下,随即挂上一副夸张虚假的笑,拱着手过来说:“两位大人聊天呢?”
太叔泽知道他就是随口开了个场,很配合地接了一句。
“是啊,正好聊到大人。”
陆羡之当即挑了一下眉,说:“我就是个小小县令,有什么好聊的。”
季秦哼笑,说:“当然是正事。陆大人心思敏捷,能想到我们所想不到的事。我们太叔大人特别在意你跟他说过的话,正跟我琢磨着。”
陆羡之一顿,笑道:“我说过的话太多了,什么话让太叔大人那么在意?”
此时已过午后,外院里寒风像带着刀刃,呼呼地刮着。在这渡安县衙里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毫不畏寒地站在寒风里。
太叔泽道:“自然是和我们三人都有关系的话题。你之前提到延朱大人,我觉得不会是因为怕鞑子那边在玉泉这边安置内应吧。”
陆羡之:“说实话,是有这个想法。不过因为祁玉珍和蝙蝠帮有关系,让我稍微想多了一点。才希望你们盯着这个延朱大人,看他有什么举动。”
太叔泽斜眼看季秦,问:“季大人,有什么举动?”
季秦边想边说:“这位延朱大人温顺地不像鞑子那边的人,要不是他的五官太过深邃,我都怀疑他是我们大盛放在他们那边的奸细了。”
陆羡之笑笑,说:“我听说这个延朱大人在鞑子那边的地位十分特殊。到底是怎么个特殊法?”
季秦回道:“这个我知道,钟将军和我提过,说这个延朱大人是鞑子那边类似于祭司之类的人,据说他经手的祭祀几乎百试百灵。鞑子那边几乎尊他为神。”
太叔泽和陆羡之对视了一眼,说:“哦,这位看着比温蕴像多了。”
陆羡之纳闷道:“要真是百试百灵,那鞑子那头为何近些年一直都过得不好?”
季秦道:“因为这个延朱大人不是求福的祭司。”
陆羡之神色一顿。
太叔泽:“不会这么巧吧。”
季秦疑惑地看他们俩。
“怎么?有问题吗?”
陆羡之道:“那他是求什么的祭司?”
季秦道:“自然就是求灾的。就因为这个我还和他提过十多年前的事情。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陆羡之道:“那要看你怎么问了。”
季秦点点头,夸了陆羡之一句。
“聪明。我问他十多年前的定州大乱是不是他给求的神,我当时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回了我一句,确实他求的。”
太叔泽瞪眼问道:“这么神?”
陆羡之道:“不仅神,这位延朱大人胆子还挺大。”
季秦背着双手,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头说:“确实胆子很大。鞑子跟大盛冲突了这么些年,像他这样的人被派过来还是头一次。”
陆羡之倒是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鞑子骚扰边疆多年,双方都有死伤,定州的军民都对他们恨之入骨。
这时候被送过来的,无疑就是一颗弃子。
一个弃子,面对这样的情景。总会想方设法寻找一条生路,为了活着,哪怕出卖自己族民都不迟疑。
陆羡之应和了一句。
“我听人说过,心有信奉的人和寻常人不一样。他们所坚持的东西可能是我们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季秦诧异问:“陆大人的意思是,这位祭司是在为自己信仰在同我们谈判。”
陆羡之微笑。
“假如你觉得他某些行为和语言你无法理解的话,多半是因为这个。”
太叔泽琢磨了许久,这时候才说:“如果是这样,那他派人在玉泉做奸细的事情也不存在了。”
陆羡之摆摆手,道:“祁玉珍本身的存在就不太可能有什么危害。魏将军证实过,她一直在定州军的监视之下,这么多年没有异常的举动。”
太叔泽:“那她和蝙蝠帮有联系又是怎么回事?别怪我多心,我坚持和蝙蝠帮有牵扯的都不可能是无辜的。”
陆羡之点头。
“我特意跟你们说的就是这个。”
季秦道:“啊,说起来。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你们应该特别好奇我和玉筝楼的楼主为什么会认识吧。”
太叔泽面无表情。
“不是很好奇。你什么样的人我闭着眼知道。”
季秦说:“我什么样的人啊,太叔泽你这种态度很不好啊,我不就不小心抢了一回你风头吗?”
“花孔雀。”
“?”
“没有爱的男人。”
“??”
“帝京头号渣男。”
“???”
季秦:“太叔大人好像对我意见很大啊。”
太叔泽:“正解,一直意见很大。”
陆羡之忍不住打断了两人的斗嘴,说:“方才季大人说和玉筝楼楼主是如何认识的?”
季秦一顿,随即回神,道:“哦。上代楼主是从宫里出去的秀女。在帝京的事后有些往来,算是熟人。但是我和这一代楼主并不熟,她在接待我的时候提出了要借我的力量替她为前代楼主报仇的事情。”
陆羡之整个人愣住了,他喃喃道:“报仇?”
他记得很清楚,秋玉凉跟自己接触的过程中只说了查明真相。
太叔泽道:“到现在为止,已经能确定十多年前的少女失踪案是被人当做试验品了吧。”
陆羡之嗯了一声。
太叔泽看着季秦,道:“那秋玉凉所说的要借助季大人的能力报仇这些话的意思,是要对幕后黑手下手了?”
季秦说:“就算没有她,我们也要下手的吧。”
陆羡之道:“不一样。江湖有江湖的一套规矩。”
太叔泽:“你的意思是,秋玉凉要自己动手?”
陆羡之道:“目前为止事情基本上已经确定和蝙蝠帮脱不了干系了。只是没有找到人家藏身之处而已。”
太叔泽寻思道:“所以她准备用江湖的方式把人逼出来?”
陆羡之:“那可就不好了啊……”
季秦点头:“确实不好。不过我和她有约在先,不好去说。这件事还是交给大人吧。”
陆羡之:“……”凭什么交给我啊!
季秦道:“毕竟延朱大人那边,大人也给我们出了难题,对不对?楼主这么万一真对蝙蝠帮赶尽杀绝了。对我们追案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太叔泽这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抽了 竟然附和季秦说:“季大人说得有理,逼得狠了,狗急跳墙对我们没有好处。”
陆羡之叹道:“我知道了,两位大人放心。”
太叔泽还很体贴,说:“带回来的尸体和毒就交给我去办吧,毕竟我嘴巴最牢。”
季秦不大满意这样的安排,说:“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案子,不是来给你当挡箭牌的。和使者谈判本身就是上面交给你的活。”
他特意加重了你的活三个字,试图让太叔泽讲点道理。
然而太叔泽并不想跟他讲道理。当没听到,转身就走。
陆羡之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就听到刘县丞小声唤他。
“大人,大人。”
陆羡之看过去,第一眼先看到刘县丞身后站着的秋玉凉。
他当即大步走过去。
刘县丞朝自己身后歪了一眼,说:“楼主有事找您商量呢。”
陆羡之点头,说:“知道了。你忙去吧。楼主随我去书房吧。那里方便说话。”
秋玉凉颔首。
两人进书房,在里面整理文书的宋师爷当即站了起来,说:“我回避一下。”
陆羡之及时拦住他,说:“不用。你得留着把当年案子的原委和楼主说清楚。你们俩都是受害者相关之人,不算外人。”
秋玉凉诧异地看宋师爷。
宋师爷拱手作揖,说:“家姐也是那起案子的受害者,不过她出事的地方在渡安。”
秋玉凉不解道:“不是说温蕴都是在玉泉县那边活动吗?”
陆羡之道:“这是很关键的一个线索。恰好说明了他们并不是为了信仰而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私欲而杀的人。所以我们之后还要查幕后的人已经杀死这么多人做试验真正是想做什么。”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又说了一句。
“这件事,万不可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