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从阳光里走来,走在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土街上。远处,阳光下的麦田流淌着绿色的光芒。天空瓦蓝,几缕白云漂浮着,袅袅炊烟扶摇直上,渐渐融入了蓝天的怀抱。

小河里踩水的鸭子鹅子们“嘎——嘎——”地叫着,潮湿的青草被牛羊们卷进嘴里,咯吱咯吱!此刻,牧羊人正躺在土地的阳坡面悠闲地吸着烟。

唐糖挽起裤管,三下两下爬到了草垛上。身体下面是去年秋天收回来的麦草。昨夜,一场春雨让麦草变得柔软、潮湿。唐糖曾亲眼看到它们生长在田野里面傲娇的样子,季节的变幻让它们由绿变黄,在经历了一夜高温后,麦穗害羞地低下了头,静静地等待镰的触摸。

唐糖躺下来,看天,宁静、悠远、湛蓝并透着明亮。麦草的清新在空气中流淌,他被吸引了,动了动鼻子,沉醉在清晨的阳光里。唐糖翻了个身,调整一下姿势,顺手拿起一根麦草放在嘴里咀嚼,凉凉的、竟有些清甜。他用指尖将稻草划破,想象着如何将它变成一只漂亮的指环。

有时候唐糖觉得很孤独,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孤独,就像一颗长在田野里的小树,拥有整片田野,却没有伙伴。像一只失群的燕子,拥有整个天空却只能单飞。

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因此,他的生活里就只有妈妈和叶儿。有时候,他会把孤独说给小河里游泳的鱼儿听,他也会把孤独说给夜晚的星星听,但他,却不愿意把这份孤独说给武艺、梅子、阿树他们听。他觉得以武艺的智商恐怕很难理解他的这份孤独,而梅子,那个一向骄傲自大的女生,根本看都不会看他一眼。阿树就更加不用提起了,他的眼里只有他家的鸭群。

“唐糖?”一阵刺耳的尖叫钻进耳朵。唐糖听出来是武艺在叫他,武艺的叫声总是那样夸张,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一样。“唐糖?”武艺还在叫,唐糖烦躁的捂上耳朵,武艺的叫声越来越远,唐糖睁开眼睛,堵上嘴巴窃笑。他坐起来,看远方,远处的河面上阿树和他家的鸭子们正顺流而下。麦草垛摇晃得厉害,武艺蹿上来:“我就知道你躲在这里,这下被我逮到了吧?哈哈、哈哈!”“你干什么?”唐糖有些厌恶地用手挡住了脸。

武艺和唐糖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又同在桥头村小学五年一班读书。武艺个子不高,但很敦实,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他的头出奇的大,细长的身体托着硕大的头颅,就像田野里生长的向日葵。

唐糖站在高处眺望远处的葵花田,那么多向日葵像林立的士兵,整装待发。风吹过,那些金黄色的圆盘左右摆动。

一只小田鼠爬上去,拼命地啃食着向日葵,那是一只猥琐的小田鼠,它在葵花田里待了很久,起初它根本没有勇气爬上去,只是它的肚子不停地叫唤,叫得它心烦意乱。于是,它尝试着爬上去,它感觉自己爬得太高了,单薄的身体**裸的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一只老鹰在葵花田上空盘旋,小田鼠的身体不停抖动着,它小心翼翼地向下滑,哧溜、扑通!小田鼠重重地摔在地上。

唐糖每次想起武艺的大头时,心里就痒痒,就会不觉笑出声来。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他,也不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桥头村人经常看见唐糖一个人站在高处发呆,起初是不理解的,久了,便习以为常了。

每次,武艺晃动大脑袋讲话的时候,唐糖都会联想到田野里的向日葵。唐糖不想和武艺成为好朋友,可武艺却整天跟在他身后,他觉得武艺的脸皮很厚,厚到用锥子扎都不会出血。

“去摸鱼呗?”武艺说,哧溜!一股黏液被他吸进鼻腔。“不去!”唐糖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从草垛上滑下来。远处的麦田在微风中滚动着绿色的波浪,几只大鸟在麦田上空盘旋,鸣叫着。天空渐渐多了几丝云彩,忽远忽近,唐糖伸出手去触摸,指尖凉凉的。

桥头村民风纯朴,但也是彪悍的。村里唐姓居多,唐姓人家多数还遵循着祖训,对于一些旁姓或是外来人总是会心存芥蒂。

唐糖记得,是那场灾难夺去了爸爸的生命。那个时候他还很小,因此对于爸爸的印象是模糊不清的。

爸爸去世以后,唐家派来代表和妈妈谈判,她们希望妈妈能够遵循祖训,恪守妇道,为唐家创一个贞节牌坊。

那天,妈妈左手搂着叶儿,右手搂着唐糖,三个人战战兢兢地坐在角落里。叶儿很不听话的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唐糖一边用手擦着飞来的唾液,一边抬头看妈妈。妈妈脸色灰白,眼角低垂,卑微的样子让人心疼。唐糖记不清大人们都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天,唐家代表们的情绪都很激动,她们手舞足蹈,唾液横飞,有的甚至暴跳如雷。她们还骂叶儿是野孩子,唐糖挣脱开妈妈和她们理论:“叶儿是我妹妹,她不是野孩子!”

晚上,唐糖听见妈妈在哭泣,他想安慰妈妈,但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他安静地躺在妈妈身边,他觉得此时的自己是孤单的,妈妈是孤单的,天上的星星似乎也是孤单的,一切,在唐糖眼中都是孤独的。星星很亮,像眼睛一眨一眨的。唐糖伸出手握了握妈妈的手说道:“妈妈不哭,有星星做伴我们就不孤单了。”妈妈笑了,那一夜,唐糖睡得很香,很沉。

唐糖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带着叶儿下田干活了。妈妈每天都会带着叶儿下田,唐糖要去学校读书,妈妈不放心她的女儿一个人在家。早饭很简单,玉米面窝头和一碟咸菜。唐糖胡乱吃了几口,拿起书包跑出家门。

高大的院墙遮挡了唐糖投向梅家的视线,老槐树枝叶茂盛,一条粗壮的树枝从墙外伸进梅家。唐糖很想借力爬上墙头,但,最终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梅子一家搬来桥头村的那年春天,连绵不断的春雨让冰冻的小河早早解冻了。唐糖几乎每天都赤着脚去河边,他坐在桥头,用脚丫蹚河水,水柔柔地、静静地、让他的心里泛起暖意。偶尔,有几只鸭子游过来,它们时而把头伸进水里,时而伸长脖子望着唐糖嘎嘎的叫。

唐糖拿起石块朝鸭子丢过去,鸭子不在张望,调头向远处游去,水面上留下了**漾着的波纹,一圈大过一圈。唐糖起身,见一枚绿色的鸭蛋镶嵌在岸边的青草里,他伸出手。“别动,那是我家鸭子丢的蛋。”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唐糖回头,一抹红云飘过来。

一个皮肤如雪般白皙的女孩跳进他的视线。女孩有着一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粉红的脸蛋上镶嵌着一对深深的酒窝。脑后那束晃动的马尾辫让她看上去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唐糖木讷地缩回手,女孩跳过来,把那枚绿色的鸭蛋举在眼前:“这是我家鸭子丢的蛋。”说完歪着头等待唐糖解释。唐糖不理,转身拾起地上的鞋子。风吹过,女孩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头发,咯咯地笑了。

天空飞过一群燕子,唐糖听见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回头,见她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唐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麦田。“喂!你叫什么?”女孩喊道,唐糖不语,大步流星朝麦田深处走去。

女孩看着唐糖远去的背影:“喂!我叫梅子。”唐糖甩掉脚上的鞋子,蹚过潮湿的青草,蹚过清凉的河水,走进了勃勃生机的春天。

夕阳染红了村落,远处的田野在黄昏时分变成了墨绿色。湿漉漉的土街,湿漉漉的叶子,一大片湿漉漉的云彩遮挡了湿漉漉的夕阳。

晚归的羊群涌上土街,潮湿让沸腾的土街变得温和。牧羊人怀里抱着羊鞭,紧跟在羊群后边。整个下午,他看着他的羊们把新鲜的青草卷进嘴巴,咯吱咯吱的咀嚼,青草在生灵嘴里打个滚后被送到了肠胃。吃饱了的生灵安逸的趴在地上反刍。阳光略过云彩,停留在蓝得透亮的地方,那会儿它便是最充足的。这时候,牧羊人可以怀抱羊鞭躺在土地的阳坡面吸上一袋烟,或者打个盹,做一场美梦,这些都是很惬意的事情。

“羊回来喽!羊回来喽!”唐糖跟在羊群后面挥着手臂喊着。主人打开栅栏迎接自家的生灵回家。唐糖叫着,直到最后一只羊进了羊圈。牧羊人便笑:“唐糖?明天不要去学校了,跟着我一起去放羊吧?”唐糖撅起嘴巴说道:“我才不呢!”牧羊人笑道:“放羊多好呀!赚了钱娶媳妇,哈哈!”唐糖摇头,说:“你放羊赚钱娶媳妇,娶了媳妇生娃娃,生了娃娃去放羊。”

“唐糖,你妈和叶儿等你吃饭呢!”桥头村叫二毛子的喊道。唐糖应着,跑到土街。二毛子担起扁担,朝井台走去。

桥头村西头有一眼老井。那是一眼很老的井,老的没有人记得它的年龄。人们只记得,有了桥头村那会儿老井就在了。

那口老井就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静静地坐在村头,有人说它有灵性,它不但养育了桥头村人,也见证了桥头村的生生死死,婚丧嫁娶。也有人说它确实不是一口普通的井,只是还说不清楚它为何不普通。

那年,桥头村里来了几位领导模样的人。他们坐着小轿车,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身上穿着电影里才能看到的衣服,还有,他们脚上油光铮亮的皮鞋。

这些人有条不紊地从车上下来,用高傲的目光打量着桥头村的一草一木。他们没有在其他地方停留,径直走向了村头的老井。桥头村人放下锄头和镰刀远远的张望着,有些胆子大一些的索性跑过去围观。村长闻讯赶来,并和那些人一一握了手。

唐糖钻进人群。村长谦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妈妈,妈妈面对唐家代表时候就是这般模样。尊敬,略带着几分惶恐。此时的村长也是一样,尊敬中带着惶恐。

几只大雁从人们头顶飞过,留下了几声孤独的鸣叫,唐糖觉得妈妈是孤独的,村长是孤独的,叶儿是孤独的,大雁也是孤独的。他们的内心深处都有着一种无法言表的孤独。

那些人并不在意村长,他们把他抛在一边,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村长的表情有些尴尬,黯然地蹲在老井边上。

两个带着金丝边眼睛的人,从包里拿出来一面镜子,围着老井转来转去。二毛子问身边的人:“他拿着镜子照什么?”那人摇头道:“不知道。”

武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唐糖身后,他用手指头捅唐糖后背上的破洞。唐糖感到脊背一阵刺痒,伸手抓了抓,武艺就在后边痴痴地笑。唐糖回头,瞪着眼睛看着武艺,武艺把大脑袋扭向另一边,佯装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大雁在天上盘旋一会儿飞走了。村长始终孤独地蹲在角落里吸烟。桥头村的孩子们离开大人们得视线,围着小轿车跑着,笑着。

很久,带金丝边眼睛的两个人收了镜子,摇着头,叹息着朝小轿车走去。随行的人见状也陆陆续续跟着上了车。马达轰鸣,车子远去了,土街上留下了一股热浪。

村长站起身,傻傻地望着远去的车子。人们涌上来问:“那些人是城里的领导吗?他们来桥头村干什么?”村长挥挥手:“都散了,散了吧!”二毛子叫道:“你还没告诉我们那些人拿着照妖镜干什么?”

村长怒了,喊道:“你知道什么?什么照妖镜啊?那是放大镜,显微镜,懂吗?还照妖镜,照你呀!”“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二毛子红着脸执拗道:“随他什么镜子吧!你就告诉我们他们这是干什么呢?是要毒害我们桥头村吗?”村长飞起一脚踢了二毛子屁股,骂道:“害你?害死你!人家那是来考察的。滚回去干活吧!”二毛子捂着屁股跑了,不过他说:“不是害我们最好,不然老子让他好看,哼!”

唐糖钻进厨房,拿起葫芦瓢盛了凉水,咕咚咚,一股冰凉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感觉舒服极了。

妈妈在叫他,唐糖跑出来。妈妈把南瓜条搭在绳子上:“你跑哪去了?”唐糖回答:“去村头看热闹了。”妈妈说:“叶儿闹了好一会儿,你再不回来,恐怕要闹翻天了。”唐糖吐了一下舌头。幸好妈妈只是数落一番,并没有动手打他屁股。

叶儿光着脚从屋子跑出来喊着哥哥。妈妈看叶儿的时候,眼神中流露出无奈与不舍,她看女儿的表情就像一只老羊在看自己的羊羔。

唐糖把叶儿按在凳子上问道:“你不乖了?”叶儿点头叫道:“乖呀!乖呀!”唐糖帮她穿上鞋子。

叶儿坐在凳子上唱歌谣,唐糖经常听到她唱歌谣。“小小子儿,做门墩,哭啼啼,要媳妇儿。”叶儿开心时候唱,难过时候也唱。唐糖觉得叶儿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梅子的声音一样好听。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正值酷暑时节,天气闷热难耐。桥头村人农闲时候都喜欢聚在老榆树下闲聊。这时候,人们会看见唐糖总是一个人走向田野,或者麦田深处。有时候,唐糖的身后会跟着武艺,他们走过土街,走过小河,走过麦田。阿树赤着脚驱赶他的鸭群,见唐糖走过来便喊道:“过来,过来呀?”唐糖不理他,武艺抓着大头嘻嘻的朝阿树笑。

唐糖也不理武艺,只是一个人拖着长长的影子从人们面前经过。阿树丢下鸭群过来:“干什么去呀?”武艺说:“不知道。”他傻傻的摸着自己的大头。阿树便笑:“你傻吗?跟着一个没有方向的人乱跑?”武艺便有些后悔了,转身跟着阿树去了。

唐糖不喜欢与人招呼。有人说:“唐糖的内心一定是孤独的。”也有人说:“唐糖喜怒无常,不一定什么时候哭或者笑。”武艺却说他从来就没看过唐糖哭。

黄昏时分,闷雷滚过,一场大雨就要来临的时候。人们看见唐糖走向了田野。天空乌云密布,远处的闷雷让人感觉兴奋。燥热的天气缺少一场大雨,雨来了,天气也就凉爽了,雨过后,万物就会变得格外精神。

唐糖走进田野,坐在高处望着远方。天边出现一抹白色,唐糖觉得那里就是有大海的地方,只有海天相接处才会这么清澈,明亮。

桥头村每家每户都有一个很大的菜园子,每逢夏季,院子里各种各样的青菜数不胜数。因此上,夏季并不是最艰难的季节。妈妈要趁着晴天抓紧晾晒,到了秋季,那些新鲜欲滴的青菜控去了水分,软塌塌的。她会用竹筐将它们收起来,放到阴凉干燥处。毕竟熬过了冬天还有一个苦春头呢!

叶儿在土街上来来回回跳着,看见唐糖过来便冲着他喊:“哥哥上学喽!上学喽!”唐糖嚷道:“快点回家去吧!乖呀!”叶儿挥动着胳膊喊道:“回家喽!哥哥乖呀!”

“唐糖!”一声尖叫钻进耳朵。“我的天呀!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啊!”唐糖蹲下来,痛苦的捂上耳朵。走进校园的时候,武艺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抠出一块奶糖:“给,奶糖。”唐糖摇头,但他感觉喉咙一阵刺痒,舌头似乎触到了香甜。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张开嘴巴。武艺却大笑着将奶糖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股白色**从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武艺?”唐糖怒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

唐糖看见高挺和白灵他们正站在教室门前朝这边望,上课的钟声还没敲响,孩子们便拥挤上操场。那个叫梅子的女孩正在薄荷田边看着唐糖,她的眼睛是黑亮的,嘴角泛起一缕浅浅的窃笑。此刻,唐糖将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掌心,他一定要在这个叫作武艺的家伙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掌印。然后,拍拍有些麻木的手心,仰起头迎着徐徐清风傲娇地走进教室。“我呸!”一口黏痰糊在了武艺脸上。

梅子是桥头小学梅校长的独女,是三年一班的三道杠。梅子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语文成绩,她的作文经常会被高挺拿来当作范文朗读。

梅子是一个话语不多的女孩,桥头村人都说梅子心高气傲,当然,她们也经常当着梅子妈的面一口一个千金的叫她。梅子除了是三道杠还是纪律班长。唐糖不理解高挺为什么会对梅子另眼相看,难道真的是因为她的爸爸是梅校长吗?每次想起这些的时候,唐糖的心都很痛。

高挺老师一直都是他最崇拜的人,他除了人长得难看点之外,其他似乎都近似于完美。比如,他写得一手好书法,他画的动物都是栩栩如生的,他还会在某个清晨或是夜晚站在小河边吹口琴。

桥头村的妇女都喜欢高挺吹的曲子,虽然她们叫不上那些曲子的名字。但她们觉得好听,有时候陶醉了还会流泪。只有高挺的老婆杨桃不喜欢,她每次寻不见高挺的时候,就插着腰满大街嚷着,骂着。后来,人们看见高挺像个受气包似的跟在杨桃后边回家去了。

唐糖觉得那时候的高挺很可怜,他就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唐糖每次听高挺吹口琴的时候也会陶醉,他似乎瞬间就理解了高挺内心深处的孤独。而现在,他发誓再也不理高挺了,他休想再打发他去供销社买墨水或是粉笔之类的东西了。

“唐糖,你站住!”梅子拦住了他。唐糖站住:“干什么?”她指着他脖子上的红领巾问道:“你不是少先队员,没有资格佩戴红领巾,快点摘下来!”梅子的叫声惊动了花丛中的蝴蝶,它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逃窜。

唐糖急了,双手叉腰:“你凭什么管我?我愿意带,我高兴带。”梅子撅起嘴巴:“我是纪律班长!”唐糖推开众人喊:“闪开,闪开,要迟到了。”钻出人群一溜烟似的跑了。

梅子急了:“唐糖,你站住!站住!”唐糖钻进教室,趴在窗台上咯咯地笑。晚上,妈妈叫唐糖站过去,毫不犹豫地在他瘦弱的屁股上面留下了一个掌印。她问道:“你为什么不听话?”唐糖倔强地倚着门框,不语。妈妈又问:“你以后还听不听话?”唐糖不理,依旧倚着门框。二毛子经过,他笑:“唐糖挨打了。”唐糖朝他狠狠地吐了一口。二毛子还是笑:“不听话就要打屁股。”唐糖恨他:“要你管?”唐糖委屈极了,也恨透了梅子,不就是一个纪律班长吗?拿着鸡毛当令箭。唐糖郁闷,就朝田野里跑,人们看见了问:“唐糖你干吗去?”唐糖不理,自顾奔跑。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闷雷从远处的天边滚过来。唐糖孤独地坐在田野里,不愿意朝桥头村看一眼。

整个上午,唐糖的头都是晕晕的,脑海中总是出现梅子不依不饶的样子,和同学们哄堂大笑的情景。还有武艺硕大的头,梅子漂亮的眼睛。

秋日的暖阳依旧照在桥头村上空。唐糖走在田野上,桥头村的田野是金黄色的,太阳也是金黄色的、金黄色的麦子、金黄色的芸豆、金黄色树叶,到处都流淌着金黄色光芒。桥头村人正在田里忙着收割,锋利的镰刀在他们手中闪烁着白色的亮光。人们看到唐糖从田埂上走过,他不朝两边看,脊背也挺得很直。

在桥头村人眼中,这个男孩始终都是孤独的,他不喜欢与人更多的交流,他只喜欢田野、小河。

唐糖走过去的时候,妈妈正和叶儿坐在田埂上休息,妈妈拥着她的女儿,女儿好像熟睡了,静静地躺在妈妈怀里,桥头村人又听到了熟悉的歌谣:“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啼啼,要媳妇儿。”

唐糖走着,几只鸭子从小河那边游过来,唐糖认出来那是梅子家的鸭子。这些家伙总是肆意的将蛋丢到河边,唐糖曾无数次看见过浅浅的水草处躺着几枚绿色的鸭蛋。唐糖累了,坐下来,静静地望天,燕子们不在三三两两,而是成群地飞过。它们飞过麦田,飞过小河,飞出了唐糖的视线。它们要飞回南方,那是一个距离桥头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寒冷,没有贫困。唐糖确信,那些燕子当中,一定有一只是在自家屋檐下筑巢的。等到了来年春天,他要叫上武艺,让他帮忙把一些种子绑在燕子腿上。到那时候,他会拜托燕子,把种子带回到它南方的家,在它南方的家里,也一定会有一个叫做唐糖或者武艺的男孩。他们两个伙伴就这样看着燕子一点点飞离他们的视线,穿过千山万水,飞到春暖花开的地方。那个叫做唐糖或者武艺的男孩,就站在自家得屋檐下等待他的燕子归来。那个叫做唐糖或者武艺的男孩会把种子种在南方的田野,那里的田野一定也流淌着金黄色的光芒。一股倦意涌上来,唐糖顺势躺下,太阳把草地照得暖暖的。天空还是那般瓦蓝,清澈无比。

小河里传来蛙鸣,呱呱呱!秋日的谢幕曲在桥头村上空奏响。“唐糖?”那叫声让唐糖感觉四肢无力。武艺用一根树枝搔唐糖的头,他叫道:“起来,起来呀?”唐糖双手抱头躲避着。武艺说:“是梅子让你难堪了吗?”唐糖翻身坐起来:“我才不屑理她呢!”武艺也坐下来,他说:“桥头村里的人都说你孤独,是吗?”唐糖摇头。武艺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你好像真的很孤独。”唐糖还是摇头。武艺不解:“为什么会孤独呢?”唐糖摇头。武艺忽然兴奋的跳起来说道:“不如我们去摸鱼吧?”唐糖点头,继而也跳起来:“出发!”武艺笑着:“我就说你不孤独吧?”唐糖苦笑:“你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武艺摸着大头痴痴地笑。

唐糖仰首挺胸走在前边,武艺紧随其后,他说:“唐糖,你真像电影里面的将军。”唐糖笑了,他觉得此时的武艺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他们两个站在高处尿得叮当作响。唐糖坐在小河边上蹚水,武艺蹲在地上收拾渔捞。“武艺,你说咱桥头村美吗?”唐糖问。武艺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谁能说清楚呀!你得去问梅子,她们女孩子都爱臭美。”唐糖说:“武艺,我问你桥头村美吗?”武艺笑:“美,桥头村美,梅子也美,嘻嘻!”

唐糖把鱼篓拎进厨房:“妈,今晚可以喝鱼汤了。”他仿佛看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摆在面前,鱼汤上面滚动着黄色的油珠,还有几颗绿色的香菜叶,一定要有菜叶才算完美。

梅子似乎是一个很记仇的人,那天早上,她死死地盯着唐糖,直到上课铃响起方才作罢。唐糖郁闷极了,梅子的眼神几乎快让他疯掉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那双眼睛。梅子的眼睛像星星?不,像死鱼,对,就像死鱼,只有死鱼的眼睛才一动不动。梅子瞪着那双死鱼眼死死地盯着他,忽然,那双眼睛里喷出火来,火星四溅,她的脸瞬间变得丑陋无比,骄傲的梅子终于变成了一个丑八怪。“哈哈!哈哈!”唐糖忍不住笑出声来。

“唐糖,下课到我办公室来!”高挺老师用教鞭敲醒了唐糖的梦。唐糖站起来,眨了眨惺忪的眼睛,环视四周。武艺用书挡着脸,却没办法挡住他硕大的头。梅子紧张地用手搓着铅笔头,但她的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窃笑。

高挺的严厉是全校出了名的。他高高的个头,瘦长的身体看上去更像菜园子里的黄瓜。他的头尖尖的,稀疏焦黄的头发,就像荒地上杂乱无章 的荒草。武艺他们几个男生背地里都笑高挺长得无组织无纪律,但也只限于私下里,真的见到高挺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唐糖也觉得高挺老师不生气时的样子很滑稽,可是今天,他似乎很生气。“完了,完了!”唐糖暗叫糟糕。

“报告!”此刻,唐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紧张的搓着衣角,沾满泥巴的鞋子不停地在地上蹭着。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唐糖歪着头,看见一只鹅子在草场上面的低洼处觅食,它低着头,脖子伸得很长。

他认识这只鹅,那天阿树家的鸭群里忽然多了一只鹅子。它雪白的身体,让那群鸭子们显得又矮又丑。那天武艺也看见了。他问阿树:“你家鸭群里怎么多了一只鹅子呢?”阿树似乎没听见,摇着橹一路朝下游划去。

唐糖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阿树家鸭群里面多了一只鹅子。”妈妈只顾晒她的青菜,不理他。唐糖想跑去阿树家里偷窥,他想看看那只鹅子还在不在,可他又害怕碰见别人,桥头村的人有事没事总爱乱讲话。

高挺从桌子上拿起一本书问道:“唐糖,这是怎么回事?”唐糖急忙说道:“老师,我错了,我以后一定认真听课,再也,再也不睡觉了。”“我问你这本书是怎么回事?”高老师的语调在一点点升高。唐糖瞥见了那本书上自己亲手画的小乌龟,可是他却说:“这不是我画的,我的美术成绩一直都是全班倒数的。”他否认。“唐糖同学,做错了事情就要勇敢的承认错误呦!”白灵抱着作业本进来,她的语气很温和,笑容可掬,唐糖觉得白灵老师是整个桥头村小学里面最漂亮的女生。她微笑着看着唐糖。唐糖被感动了,想哭,转头看见高挺冷若冰霜的脸,泪水又吞了回去。

“老师怎么处理你的呀?”武艺问。“三十遍检查。”唐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四肢无力,遍体鳞伤。“啊?三十遍检查?这高挺也未免太狠了吧?”武艺尖叫道,不过他说:“别担心,我来帮你写。”“你可算了吧!若被发现了那可不是三十遍检查那么简单了。”唐糖沮丧极了。

梅子依旧坐在座位上看书,阳光在她头顶流淌出金色的光芒。唐糖从她身边经过,低声吼道:“叛徒!”“你说谁?”梅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寒光。唐糖气愤地指着她的额头说道:“你是叛徒,那天明明是你说高老师喜欢小乌龟的嘛?”梅子闪着寒光的眼睛忽然暗淡了,不过她说:“我只是说高老师喜欢小乌龟,并没有让你画小乌龟给他呀?”唐糖说:“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叛徒!”众人围上来:“别吵了,别吵了。”“我才不屑与她吵呢!哼!”唐糖冲出教室。

深秋的阳光变得吝啬了许多,早晨的田野被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人们看见唐糖孤独地趴在墙上,便问:“唐糖,你没去学校吗?”他不理,自顾沉默。那人心里便更加确信唐糖的内心是孤独的了。

土街那头走来了挑着担子的货郎,小小的拨浪鼓被他摇得叮当作响。麦儿的妈妈叫住货郎,她想给麦儿买上一些丝线。桥头村的女人们围上来,商量着给孩子们缝制过冬的棉衣。桥头村虽然不富足,但村里的女人却个个心灵手巧。贫困并没有影响她们对生活的热情。一年四季,春耕秋收,女人们个个都能顶上一个壮劳力。农闲时节懒惰的男人乐得天天凑在一起闲聊,女人们则拿起针线,简单的布头在她们手里变成了五颜六色的玩物,孩子们整日里围着妈妈转,妈妈们也乐此不疲。

唐糖妈用邻家做衣服剩下的边角废料,给唐糖缝了一个漂亮的书包。绿色的底上镶嵌着几颗红色的五角星。唐糖特别喜欢这只书包,经常挎着它大摇大摆经过土街,有人看见了会说:“唐糖的新书包真漂亮啊!”唐糖便高兴得不得了。也有些孩子淘气,跟在后面用树枝捅他的书包,他恼了,但并不去追打他们,自顾跑向田野深处。人们都说唐糖喜怒无常,也有人说他太懂事了。他们觉得唐糖与其他孩子不同,但究竟哪里不同也说不清楚。武艺却说,他从来没见过唐糖哭。

麦儿的妈妈把一些彩色的丝线放到笸箩里,很从容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那些钱是家里卖鸡蛋攒下的。麦儿的奶奶每年冬季都会挎着篮子去集市上卖鸡蛋,人们经常看见她佝偻着身子走在清晨的雪地上。麦儿的妈妈是二毛子好不容易娶到的媳妇。二毛子从小就没了父亲,她的妈,那个叫作贾氏的老太婆,辛辛苦苦将二毛子拉扯长大。贾氏的勤俭是村里出名的,凭你哪一个,若想从她家里白拿东西或是借些钱财那都是痴心妄想。那年,烧酒的王侃媳妇在她家田里掰了两个玉米,贾氏顶着毒日头愣是在王侃家门口蹲了三天。人们劝她:“这么热的天别晒坏了,回去吧!”贾氏执拗:“我就不信,她凭什么白拿我家的玉米?”众人劝不动便找来村长,村长点燃旱烟,他说:“桥头村民风淳朴那是远近闻名的,您这个年纪了可不要与那些年轻人一般见识呀?”贾氏摇头:“除非她家赔我钱。”村长恼了:“王侃媳妇你给我滚出来!”王侃家的大门关得严严的。任凭村长喊破了喉咙,也没见到一个人影。阿树就是那天看热闹时弄丢了几只鸭子,被他妈赏了一顿鸡毛掸子。

叶儿抓起一把土撒向空中,嘴里不停地嚷着:“飞起来喽!飞起来喽!”唐糖看见叶儿跟着风奔跑,她的脸上挂满了尘土,眼窝、鼻孔、耳朵都被尘土覆盖了。他从土墙上跳下来,大踏步向田野深处走去。“妈,今年冬天我不要新棉衣。”他喊着,消失在人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