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薄言也听见了她手机外放的视频声,往窗外看了一眼,想了想说:“你睡卧室。”

池清霁觉得这个天气或多或少是有点耍她的意思在里面的。

她还心存一丝倔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天气,简单粗暴的-25℃给了她爽快的最后一击。

“还是我睡沙发吧。”池清霁咬着牙点点头,又好像想起什么:“明天是除夕,你是不是要回庆城?”

“回不了就不回了。”他说。

“那谢谢了。”

池清霁有点后悔昨天晚上提前把车票退了,要留到今天估计可以因为极端天气取消手续费。

她转过身重新往厨房走:“我先去把碗洗了,有事叫我。”

这房子确实小,厨房更是巴掌点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电器基本都有,就是少了一台洗碗机。

池清霁走回料理台前,脑袋里又过了一遍那个视频里的措辞。

寒流,暴雪。

可能持续几天。

几天是多久?

池清霁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虽然听不清楚,但依旧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个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此刻可能穿着拖鞋打开衣柜,准备拿衣服去洗澡,或者在看书,又或者在干点别的什么事。

那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池清霁,这里是宋薄言的住处,是属于他的领地。

在这种时候,未知就变得很讨厌。

池清霁有点烦躁地把手边的几个碗洗干净,看着窗外的大雪再一次感觉到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

她走出厨房,就看宋薄言已经把自己的**用品都搬了出来,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立刻迎上了目光:“换洗衣服在**,浴室在卧室里。”

池清霁不想再跟他客气推让,只轻轻道了一声谢谢,然后走进卧室,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深夜,宋薄言在沙发上被冻醒了。

这种异常寒冷让他清醒得很快,第一反应就是拿起旁边的羽绒服披上,摸着黑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暖气片旁边摸了一下。

凉的。

暖气断了。

池清霁从小就是喜热怕冷,夏天她可以仗着自己那一身晒不黑的白皮肤在大太阳下站上二十分钟而面不改色,但冬天哪怕只是离开暖气房去上个厕所,回来的时候那都是哆哆嗦嗦的。

宋薄言没时间去想那么多,直接走到紧闭的卧室门前敲了敲门:“池清霁,你冷不冷?”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兴许已经睡得很沉。宋薄言在门前站了一会,握在门把上的手还是转了下去。

“池清霁?”

窗外路灯勤勤恳恳工作,越过纷扬雪花,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光芒,给**粗浅地勾勒出一截起伏的轮廓。

“唔……”

池清霁也不知道是吵醒了还是冻醒了,发出一声干哑而又痛苦的低吟:“我好冷……爸……你是不是悄悄把我的空调关了……”

“暖气断了。”宋薄言先把身上的羽绒服盖在被子上,扭头再去客厅把自己那一床绒被搬了进来,“还冷吗?”

空气中的沉默持续了两秒,**的人好像还没清醒过来,声线依旧听起来无比迷糊懵懂,“爸……我头疼……”

她的声音格外沙哑干涸,宋薄言站在床边顿了顿,意识到什么,伸出手在池清霁额头上探了一把,眉头顿时紧皱起来:“你发烧了。”

“妈你大点声,我听不清……”

池清霁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重得不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口齿不清地说些什么,意识游离浮沉间,只感觉被子被人掀起来了一角,凉气无孔不入地往里钻,让她本能地皱起脸来抗拒:“不要掀我被子!”

“不是掀你被子。”宋薄言在她身边躺下,伸出手将她抱住的时候,虽然早已通过视觉确认了她的瘦削,却还是为那种与记忆中完全没了关系的嶙峋手感而心惊了一下。

他几乎无法克制自己不去问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离开庆城后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男人的体温很快渗透布料,就像是天降的援助一般降落在她的皮肤上,将她包裹起来。

池清霁就好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抽走,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剩两只手蜷在中间,好像在虚无地抵着他的胸口。

“还冷吗?”

宋薄言将那股无力的反抗也一并照单全收,双臂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双唇几乎要贴在了池清霁的耳廓上。

但她依旧没有反应,就像是窗外鹅毛大雪中孤独的一片,哪怕落在他怀里,也依旧带不来任何实际的触感。

“池清霁?”

宋薄言怕她身体不止低烧这么简单,抬手捧起她的脸想借着外面一点薄光看看情况。

肌肤的触碰让池清霁几乎一瞬间清醒过来,她侧过头去,把头更深地往他与床垫之间的缝隙藏了藏。

过了一会,宋薄言才听见她仿佛梦呓般喃喃自语的声音:

“我刚梦到我家的石榴树了。”

池妈除了厨艺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园艺。

她喜欢侍弄花草,年轻时的梦想就是能有一个带花园的房子,能够让她把自己养的盆栽全都移栽到真正的土地里去。

所以池爸当年结婚买婚房的时候,挑来选去,最后还是咬着牙选了他们家当时的那套带花园的小独栋,为此他不光豁出去了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积蓄,还问父母借了不少,才总算凑齐了首付。

而那棵石榴树苗,是池清霁出生那天移栽进他们家院子的,老池说是他们夫妻俩给她的礼物,为了欢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它明明跟我是同一天生日,为什么它长这么高了,我还这么矮啊?”

池清霁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五岁的时候。当时她听完,脸就皱了起来,指着石榴树愤愤不平地想要讨个公道。

然后老池就跟她解释说:“那不是它想保护你吗,你看,到时候爸爸在树下给你做个秋千,你是不是就能躲在它的树荫底下玩了?”

不知道是不是老池那句话确实情商太高,反正自那句话之后,池清霁真的越来越喜欢自家的这棵石榴树,总觉得那就和一起长大的玩伴没什么两样。

后来和宋薄言谈上恋爱,池清霁还特地带着他来见了自家这棵石榴树,并郑重其事地跟他说了这棵树的由来。

“我很尊重你对它的感情。”

那天,池清霁就非要拉着宋薄言坐在树下,两个人一起陪陪石榴树。

宋薄言本来就怕热,坐了不到五分钟,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雾面儿的细汗,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空调房,眉头紧锁:“但是今天三十九度。”

“嗯?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哎。”池清霁就坐在宋薄言身边,背靠在树干上与他十指相扣,嬉皮笑脸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情调,我这是在领你见家长呢,你懂不懂啊你!”

“……”

宋薄言头往树身上靠了靠,后背舒展开来,一双眼睛往后瞥了一眼:“那我是不是还应该叫它一声哥?”

“姐也行,我们石榴在性别这方面放得比较宽。”池清霁嘿嘿嘿地笑,又朝他抛出诱饵:“那要不然这样,宋薄言你选吧,你是要在这里跟我亲亲,还是要进空调房自己去看书,你遵从自己的内心,我保证不生气!”

又是这么民主的选项。

宋薄言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扯了扯:“现在蝉太吵了。”

“是吧,这么吵,怎么看得了书哦。”

得逞的池清霁立刻笑嘻嘻地俯下身,毫不犹豫扑进他怀里:“宋雪人,你看虽然你一热就出汗,到处都湿漉漉的,但是我都不嫌弃你,我这么好的女朋友哪里找呀——”

万里无云,蝉鸣环绕。

头顶炽烈的阳光从繁茂的枝叶中洒落,一地碎影斑驳。

夏风从旁扑来,带起女孩子鬓角细软的碎发,往上扬起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两个人抱在一起吻起来的时候,宋薄言头靠在树干上,目光无意间朝上瞟了一眼,就看绿油油的叶子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地在他们的头顶集结,乍一看真的有点像是人手的形状,仿佛在任劳任怨地为他们遮挡太阳。

后来池清霁走了,宋薄言也再没去过她家旧宅。

直到前阵子回国办入职手续,回了一趟庆城。

算算今年已经是池清霁杳无音讯的第八年,宋薄言的身体却依旧熟练地记得去往她家的路。

他也怕触景伤情,一直没敢故地重游。但那天仿佛鬼使神差,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小铁门外。

被空置了多年的主屋窗子映出他背后层层叠叠的阴影,让入了夏的风又重新染上几分春寒的料峭。

荒芜的花园,草地,腐朽的石榴树只剩主干伫立原地,树下的秋千身上爬满了厚实的锈斑。

耳畔依稀还能听见池清霁得逞的笑声,眼前却已经是破败而残忍的现实。

那里已经没有花园,没有绿叶,没有蝉鸣。

也没有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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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你说它是你哥。”

回忆扑面而来,宋薄言的喉头哽着,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清霁,我们一起把那些再找回来,好吗?”

宋薄言说完便低头看了一眼。

怀里的人却已经在刚才他那段因回忆而沉默的时间中沉沉睡去,再没了反应。

刚才检查暖气片的时候宋薄言没来得及看时间,也不知道现在几点。

此刻怀里抱着瘦削的女孩子,他再无半点睡意,外面天刚蒙蒙亮便下了床,安顿好池清霁后披上一件衣服出了门。

时间很早,外面还没天亮,走廊窗外透着墨似的深蓝,体感温度似乎比夜里还要更低一些。

宋薄言手插在口袋,走到电梯间,与正在等电梯的女人互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

“这么早啊?”

他们这一栋因为地理位置最好,入住率也是最高的。

其中宋薄言这一层,基本住的都是在同领域奋斗了很多年的前辈,很多人这次都在同一个项目组,自然互相认识。

女人名叫林韵,加入研究所的时间比宋薄言早上六七年,三十五岁就破格晋升到研究员的位置,是出了名的敢做敢拼能力强。

林韵留着利落干练的短发,五官相当精致,眼型是非常典型的丹凤眼,眼型上挑,强势中又带了几分妩媚。

“林教授。”宋薄言朝她点点头,打过招呼顺口问了一下暖气的事情。

“啊对,是断了,凌晨断的吧,难得我昨天没开地暖开了暖气,真是的。”林韵今天一身玫红色羽绒服,衬得皮肤雪白,两人站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大宋薄言七八岁,“不过你怎么今年过年也没回去?”

宋薄言不想多做解释:“雪太大,走不了。”

“哦。”林韵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是,这么大的雪,航班是得停了。”

说完,她又朝宋薄言笑笑,主动解释说:“我是跟家里关系不太好,不想回去。”

确实,当时宋薄言刚入职,胡知就不知道从哪儿打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回来跟他分享。

比如他们科室现在的二把手是个女的,超级女强人,三十五岁还没谈过恋爱,为此和家里都闹翻了。

当时宋薄言听完,看着胡知兴致勃勃的脸,只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那又怎样?”

后来胡知好像也意识到这确实不是什么事,就很少再跟他提起林韵的事情了。

“回去就是催婚,亲戚,小孩满地跑,还不如待在这里看看文献,跑跑数据。”

在除夕的清晨这个时间偶遇,大概确实让人会多上几分表达欲。

林韵双手揣在口袋里,又看了身旁只穿一件黑色厚呢风衣,高挑又挺拔的年轻人:“今天最低温度零下二十三度,你穿这么单薄,我先提醒你一下,今天外面肯定开不了车,你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再出来。”

女人话音未落,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敞开。

宋薄言跟在她身后进了电梯,礼貌而疏离:“没事,谢谢林教授。”

池清霁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下意识地去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一居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身旁有人躺过的痕迹,但摸上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体温了。

**铺了三层绒被和两件羽绒服,其中一件是她自己的,另一件是宋薄言的。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空调开不了,又断了暖气,整个房间都是彻骨的寒冷,只有**这一方小天地还存留着一丝温暖。

池清霁头晕得厉害,勉强伸出手去摸到助听器塞进耳朵里,就听见卧室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开门声。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从外打开,宋薄言身上只穿着件厚呢大衣,拎着一个印着药房标志的塑料袋进来,见她睁了眼,就先把塑料袋放在了桌上:“能坐起来吗,我买了药。”

池清霁大概知道自己是病了,但却搞不清楚为什么房间里这么冷,晕晕乎乎地从**撑着坐起来,先把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了两件,才虚弱地问:“怎么这么冷?”

宋薄言顿了顿,想到昨晚她意识模糊,又解释一次:“暖气断了。”

真是什么倒霉事都给碰上了。

池清霁觉得自己最近大概是有点水逆,要么过完年找个庙去拜拜吧。

她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宋薄言身边那个硕大无比的塑料袋:“这些是什么?”

“药。”宋薄言说着转身往外走:“我去烧水。”

他动作有点慢,尤其关门转身的时候。

池清霁不明所以,目送他出去后把袋子从床头柜拖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常规的退烧药和消炎药,还有一些速食,一支电子温度计和一个冰袋。

她伸手进去碰了一下冰袋,已经完全冻硬了。

天冷,烧水用的时间也格外久,宋薄言推门进来的时候,池清霁又躺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脸在外面。

“还冷吗?”宋薄言走到床边,“先吃药。”

池清霁又软趴趴地爬起来,接过宋薄言递来的水杯,才发现他手背上一片青紫色。

她余光瞥了一眼此刻就盖在自己腿上的羽绒服,把药顺下去之后随口一问:“你出去怎么没穿羽绒服?”

宋薄言嗯了一声:“这件暖和。”

把药给她送进去之后,宋薄言给她塞了一根体温计,自己去外面煮了一份速食的粥,看着池清霁喝完。

很快,池清霁在药效的作用下又开始犯困,宋薄言就坐在床头,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的厚呢风衣,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

“别**行吗?”

石榴树下,夏风拂面,一对年轻的恋人吻得格外动情。

她坐在草地上,宋薄言的手克制地扶着她耳畔的树干,跪在她面前,头低着,动作上仿佛虔诚的朝拜者。

在这种事情上,池清霁可能算得上是更开放的那一个,这头宋薄言还在吻着,她的手却已经开始乱动。

宋薄言垂眸睨她一眼,把女孩子的手一把攥进掌心,语气带着点警告气味:“知道自己在哪吗?”

“怕什么,我都说隔壁的陈叔叔一家人出去旅游了,我爸妈也不在家。”

池清霁一双眼睛亮莹莹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把手从他手心扯出来,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像是震动的蝉翅:“而且我们头顶有树,对面从二楼都看不到我们。”

年轻的男女,血气方刚。

宋薄言对上少女双眸时如同在直面太阳,被晒得心尖滚烫。

“池清霁,劝你别玩火自焚。”

他声音已经哑了,喉头吞咽同时硬结上下一滚,修长脖颈覆着一层薄汗,就好像刚刚起雾将要融化的雪糕。

池清霁看得更加眼馋,伸手把人往下一拽,甚至在宋薄言瞪过来的瞬间,手却是愈发放肆,迎难而上。

“池清霁——”

“就一小下!”

她已经取得了初步的阶段性胜利,嘴上还不忘继续蛊惑他:“你看,这样谁看得见啊?”

后来两个人还是回了房间,直到窗外的蝉都入睡,才下楼随便弄了点东西吃,池清霁还恶人先告状地说了一句:“宋雪人你真是个红颜祸水。”给宋薄言无语得十分钟没理她。

好容易两人躺上床,池清霁脑袋一沾枕头,就困得睁不开眼,手却还在他胸口。

宋薄言再一次抓住她的手,看着那葱白似的指尖,真恨不得咬她一口:“再不睡就别睡了。”

然后他们就真的没再睡。

那时候的他们好像永远也不会累,永远不知疲倦。

池清霁睁眼的那一刻,呼吸都还是急促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被子里全都是男人的体温,隔绝了寒意。

窗帘的缝隙透进外面的雪光,薄薄浅浅的一层,让她能隐约看见男人疲倦的睡脸。

他看起来很累,眼底凝着淡淡的青色。

双眼紧闭,薄唇微抿,清隽的五官中还依稀残留着当年那股少年感。

相似的地点,相似的时间,在这一瞬间,回忆与现实被模糊了边界,池清霁嗅到熟悉的气味,恍惚中又回到了那个父母不在的,十八岁的仲夏夜。

她额角发烫,本能地想要转身侧躺,抬眸的瞬间却正好对上宋薄言的目光。

男人掌心熨在她的后腰,眼神隐隐发烫,灼热温度连接起梦境的另一端的夏天。

两人在被子里紧贴的皮肤下,血液无声的沸腾起来。

池清霁轻轻眨了眨眼,宋薄言便已经探过头,轻柔而克制的吻来。

窗外依旧是鹅毛大雪,从天空中降落到无风的大地,在引力的牵引下,徐徐缓缓,无声飘落。

卧室里,一开始两人还吻得安静,触碰,分离,蜻蜓点水似的,后来不知道是谁往前稍微探了一步,就如同打碎了那种一触即离的平衡,顿时火光四起,难舍难分。

两人紧紧相拥,气氛在狭小的单人卧室中扩散开,仿佛给空气中注入了一种氤氲的水汽。

空气中的湿度与温度都在极速攀升,池清霁即便将呼吸拉长,放深,依旧感觉周围的氧气无比匮乏,大脑缺氧,一阵阵眩晕。

两人就像是两片一望无垠的干涸沙漠,砂砾地摩擦间都在不断地想要夺取对方的最后一滴甘泉。

“好了,可以了。”

过了一会,池清霁仿佛被人抽了筋,身体软下,往后一倒摔回**,额角结满了硕果般的细汗。

她声音还哑着,双颊也泛着红,但看宋薄言的眼神却是漠然:“好累,我去洗澡。”

池清霁说不要就是真不要,抬手把宋薄言往旁边一推,披上衣服就出了卧室,进了浴室。

不知道是不是药起了作用,她感觉自己身上的烧应该是已经退了,现在头已经不疼,畏寒的情况也好了不少。

池清霁这个澡洗得很仔细,一个热水澡洗完,更是感觉焕然新生似的爽快。

“你先穿我的衣服可以吗?”

浴室外,宋薄言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颗粒感,但听起来是已经恢复正常。

里面的池清霁应了声好,过了一会,浴室门从里打开一条小口,只露出一只手:“给我吧。”

宋薄言的衣服上身,对池清霁来说都是OVER SIZE。

但她五官本就不属于柔媚那一卦,甚至都不算是特别标准的大美女,只是让人看着觉得很有灵气,宽松款的衣服一上身,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扎丸子头的样子都好像时尚大片中的抓拍。

别说,这衣服套她这竹竿身上,还真不难看。

她这些年过得拮据又狼狈,再加上干这工作,天天熬夜黑白颠倒,池清霁是感觉自己这把身子骨每况愈下,已经做好了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猝死家中的打算。

反观宋薄言,平时衣服一穿,看着又高又瘦,刚把衣服脱了上手一摸,才发现人家该有的肌肉一块没少,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健身房,早在高度自律的生活中,拥有了一具视觉性与功能性双齐备的健康肉体。

健康男性此时正在厨房煮速食粥,听见池清霁的脚步声,回过头来:“你坐下喝口水,马上煮好。”

池清霁点头,顺从地坐在餐桌旁边喝了口水准备饭来张口。

速食粥虽然口味有做区分,但口感都差不多。不过在这种没有暖气的冬夜也没有余地去谈喜欢还是讨厌。

两个人喝完粥,池清霁终于想起手机,就坐在餐桌上开始回复消息。

宋薄言也没走,把碗放进洗碗槽里,就站在料理台前看着她低头忙碌。

直到等池清霁忙完抬头,用眼神询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宋薄言才开口:

“这里好像有点远,年后我去你酒吧附近租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池清霁愣了一下,过了两秒问他:“为什么?”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呈现出了非常自然的疑惑,就好像刚才宋薄言问的并不是租房的事情,而是他明天就要出发去拯救世界。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池清霁站起身,椅子被她的腿推开,擦着地面过去,发出干巴巴的一声响。

但她的神色却是无比坦然,流畅:

“这种事情,不用想那么多。”

麓城这场暴雪,足足持续了四天才终于落下帷幕。

其实暖气在第二天的夜里就恢复了正常,只不过外面的道路还没有被清出来,交通依旧停滞。

还好那天池清霁过来的时候买了不少菜,两个人这些天窝在小小的一居室里,除了做饭和吃饭之外,基本就在**泡着。

走之前,池清霁又跟宋薄言去了一趟超市,给他做了几个菜存在冰箱。

“有些菜可以放久一点,有些菜得尽快吃,我没给你做蔬菜,那玩意做好了不能放,生的都在冰箱,你到时候想吃就自己拿水烫一下,放点盐,一样的。”

池妈喜欢下厨,做得一手好菜,各个菜系都信手拈来,还会做很多地方小吃。

托妈妈太能干的福,池清霁小时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手笨到洗个米都会拿不稳打翻在地,嘴却刁得像是末代皇帝。

但现在她做这些事已经很熟练,什么能放,能放多久,什么会很快变质,完全已经熟稔于心。

宋薄言看着她,点点头,走过去从旁边把人抱住:“阿姨现在住在哪?”

恢复暖气之后在家也没必要穿太厚,池清霁今天身上只套了一件宽宽松松的羊毛衫,身上多了几分绵软,宋薄言手收紧的时候衣服与人的香气混在一起被挤出来,让他嗅着。

池清霁回应他的拥抱,却不回答问题。

宋薄言又问了一次:“阿姨没住在麓城?”

池清霁眼神多了几分柔媚,语气却依旧属于这场隆冬。

“跟你没关系。”

已到深夜。

两个人洗完澡躺在**,宋薄言闭上眼的前一刻还看着池清霁的疲倦的侧脸,再睁开眼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只残留着一点被躺过的褶皱痕迹了。

池清霁这一次来他这,一共待了小一个星期。

走的时候却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手机,微信,就连生活的痕迹都微乎其微。

窗外日光正好,室内暖气宜人。

宋薄言躺在**,却感觉这卧室,好像比没有暖气的时候还要冷上几分。

转眼,池清霁已经半个月没有消息。

年过完了,麓城这座城市重新回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中。

宋薄言在一个熟悉的周五驱车往酒吧方向去。

停好车,他走回酒吧门口,没听见里面有音乐声,便推门进去。

果然,乐队不在,迎接他的只有酒保阿方惊喜的脸:“你来啦,你好久没来了,快过来坐啊,我给你来一杯特调!”

宋薄言走过去坐下:“乐队时间变了?”

“没有,主唱出去旅游了,然后剩下几个人就说那干脆年后晚点回来,多在家里休息几天。”阿方熟练地伸手拿杯子夹冰块,降低杯体温度,“她这人就这样,跟阵风似的,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说话间,阿方已经往摇酒壶里左一杯右一杯,倒了不少东西了,一边倒一边嘴上还嘟囔:“也亏得他们乐队那三个人好说话,要是换我,可受不太住……”

“阿方,工作的时候嘟嘟囔囔什么呢。”

刘姐的声音从旁传来,宋薄言看过去的时候,女人已经在他身边坐下,话还是跟阿方说:“给我来杯水。”

“好嘞刘姐。”

阿方立刻蜷缩回去,安静如鸡地调酒。

刘姐跟宋薄言对了个眼神,便露出个有些殷勤的笑脸:“手上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对你工作造成困难,如果需要赔偿的话都可以提的。”

宋薄言不用二字已经到了喉咙口,又留住,改口问:“池清霁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他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过去。

在他没有参与的这段空白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又经历了什么。

“嗯?”刘姐愣了一下,回忆了回忆,说:“四五年了吧,其实那次说起来也挺巧的,我是先和阚北他们认识的,当时也是酒吧驻唱,结果没唱两天,队里闹了矛盾,原先的女主唱就跑了。”

她的说法相比起当时场面的尴尬和尖锐,已经算是相当委婉。

那天晚上原本演出在正常进行,女主唱却在一首缓慢情歌结束后,忽然回头看向阚北,当着酒吧所有人的面,用麦克风问:“阚北,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好吗?”

这话一出,整个酒吧在短暂寂静过后,便是如潮涌般的起哄声。

一群人虽然连他们俩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但就已经扎进了那种情绪中,叫嚣着‘在一起’。

阚北当时立在一片欢呼热闹中,一张脸冷得就像是冰窖里的铁板。

“你开什么玩笑?”

那女主唱眼底的热情被他一盆冷水覆灭,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大概也是觉得不好意思,直接扔下麦克风就走了。

当时墩子和小黑都傻了,今晚这一场还没唱完,女主唱跑了。

他俩对了个眼神,寻思这再怎么样也得把今晚弄完再说吧,就上去压低了声音劝:“你去追回来吧,回来之后你俩的事今晚再说呗。”

“就是啊,这里我俩先顶一会,你趁她没走远……”

阚北沉默了一会儿,没答两人的话,思忖片刻后,直接一个箭步上前,拿起话筒:“在场有人会唱歌,想试试乐队主唱这个活儿吗,男的女的都行,分成你拿大头,时间我们配合你安排。”

得,告白现场直接变招聘现场。

当时酒吧的人都笑开了,没人当真,也没人想上去尝试,都在催他赶紧出去把妹子追回来。

“在场有人……”

“我来试试行吗?”

就在阚北准备重申一次的时候,台下有一个女声接了他的话。

那个人就是池清霁。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大学生想随便找个兼职呢,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是刚毕业的应届生。”说到这里,刘姐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找工作碰壁了吧,晚上来酒吧喝点酒调节一下心情,也算是碰上了。”

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简单直白,哪怕是不那么需要听力的工作,老板也希望自己付出的薪水,能找来一个健全的人。

宋薄言想起和池清霁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他很清楚地看到了她耳朵上的助听器。

她以前是不戴助听器的。

说要强也好,好面子也罢,但宋薄言知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不戴助听器也是有一部分听力,能听见,所以有选择的余地。

但那天晚上他跟她说暖气断了,她好像不是没听清,而是根本没听见。

“你知道她去哪旅游了吗?”

这一刻,宋薄言原本对池清霁的想念,忽然爆发开来。

他好想见她,就现在,此时此刻。

一秒钟也等不了。

那头,池清霁刚结束了一次失败的旅程,回到比如县。

她的高原反应算轻的,只有到雪山山脚附近才需要吸氧,所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归还设备。

池清霁背着氧气瓶和旅行包进店,迎上老板的笑脸:“怎么样,这次见到了吗?”

“没有,这次可太倒霉了,”她笑着摇摇头:“我们的老萨普特别不给面子,连脸都没露。”

“哎呦……”她每次来,就为了见一见日照金山,来了就到这家店租设备,一年至少两次,久而久之和老板都熟了,“这个东西嘛,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下次肯定能看到。”

“行,那我下次再来,谢谢老板。”

池清霁还了东西,一身轻松地出了店门,回到民宿的第一件事就是订去往庆城的机票。

她已经算好了时间,今晚出发,明天到庆城之后下午再走,后天回到麓城,大后天开工。

但池清霁机票还没订,就先接到了刘姐的电话。

“池啊,你什么时候回麓城,这边有点急事想麻烦你——”

“好,刘姐你说。”

事情很简单,宋薄言的伤口恶化了,而刘姐那边因为女儿生病分身乏术。

池清霁当下没想太多,直接改买了回麓城的机票,然后在第二天傍晚就站在了麓城的机场。

她没留宋薄言的电话,只让刘姐转达,让他在家里等。

她在路上买了一些菜和药品,等赶到宋薄言那个小一居室门外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

门铃按响,很快门被从里打开,温暖的气息与光线扑面而来,一下将她满身的寒气驱散。

宋薄言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线衫,其中受伤的右臂,衣袖被挽到肘部,透着纱布确实隐隐约约看得出有一些新鲜的血迹。

“你的手不是已经结痂了吗,绷开了?”

池清霁放下东西,拉起他的手腕想去拆他手上的绷带,却被男人反握住手腕,往客厅里带了两步。

“等会再看。”

他垂下眼眸,那一张带有温度的蛛网便再一次落下,将池清霁整个人笼罩进去,穿过她身上层层叠叠的冬装,准确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抬头,对上宋薄言目光的瞬间,身上似有若无的目光便好像一下着了火,紧密地贴合着她身体的轮廓线条,放肆地燃烧开来。

两人的眼神就像是磁铁的两极,将他们迅速拉近。

池清霁垂眸的功夫,宋薄言已经俯身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