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乱葬岗的上空一片昏暗,数日间黑云罩顶,遮蔽日月,连带周遭的城镇村子也都昼夜难辨。一群黑鸦盘旋于半空,哑声嘶叫。寒风吹动草木枯枝,卷起地底躁动不安的声息,低如哀鸣。

连一早都感觉有点怵:“这地方也太邪乎了吧?”

她上次过来,也只敢在边上溜达一圈,毕竟里面埋着阵法,又怨气冲天,而贞白却被钉在此处十年,活生生修成一只空前绝后的大魔头。此刻身处其中,一早不禁觉得,贞白真乃神人。

神人镇定自若地往前走,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在暗夜中,她的脸色显得惨白,像覆了一层冰霜的面具,毫无生气。

越往里走,贞白身上的戾气就越重,一早跟在她身侧,突然莫名地有些怕她。

地底的哀号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以计数的怨灵在惨叫,一浪高过一浪。

一早踟蹰间,脚步慢了下来:“贞白。”

贞白步履不停,冷淡道:“跟上。”

“这些厉鬼。”一早跟上去,道,“叫得也忒瘆人了。”

“他们被七座山体镇在地下,灵化厉,厉化煞,永世不得超生。”

真作孽,一早捂了捂耳朵:“你不觉得太吵吗?”

“习惯了。”这十年她都是在这声声哀号声中度过的,还有尸体腐烂的恶臭,混杂了铁锈气和血腥味儿,很多年都消散不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早抬头望去,竟是两列黑沉沉的骑兵,行过崎岖山路,正朝着某个方向行进。

“要拦吗?”一早担心道,“阴兵出了乱葬岗就会祸及周边城镇的。”

贞白一门心思往深谷里走:“先补封印。”

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贞白隐约听见了人声,并且人数不少,她脚步微顿,能猜测到是什么人,敢来乱葬岗且深入腹地的,绝非寻常百姓。她怕顾不上一早,遂道:“你去松林里避一避。”

耳边实在嘈杂,一早未听出异样:“为何?”

“前边应该有上百名修士。”贞白转头侧耳,“身后也有人正往此处赶来。”

一早愣住:“这么……多吗?”

她有点怵,一两个修士她都忌惮,何况跟这么多修士正面交锋,必死无疑,而且身在乱葬岗,她完全就是跟阴兵没有区别的存在,还有贞白。

“你也别去了,他们人多势众,补个阵还是可以的吧?”

贞白更担心阵法是人为损坏的,坚持道:“我去看看。”

“贞白。”一早一把拽住她的袖管,道,“你现在的样子……”

“嗯?”

“你现在戾气很重。”

打从入了乱葬岗,贞白就像鬼魅一样,邪气得让人胆寒,她身上那股阴煞气与乱葬岗融为一体,一早百分百肯定,她一露面就得遭殃。

此时突然传来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坍塌了,伴随着阵阵惨叫。贞白眸子一沉,不能再犹豫了,若是固阵的山体垮了,这些修士支撑不住,只会更加难办:“我去看看,你保护好自己,别让我分心。”

“贞白!”

一早还欲再劝,却听到身后有动静,她无法,只能先把自己隐藏起来,目送贞白走远。

待贞白靠近尸骨坑,遥遥望见正对着尸骨坑的一座低矮的山体,也就是数月前被天雷劈裂的那座,碎石嶙峋,被无数蔓延的树根织成网状,堪堪兜住,上面一片荒芜,山脊之顶的槐树光秃秃地歪倒着,几欲枯死,中间是一道几尺宽的豁口,仿如一柄巨斧将山体劈开,连着岩石和根茎一并断裂垮塌。裂缝处贴了数十道符箓,却根本镇不住,阴兵仍源源不断地从这条裂缝中拥出。

周围施术之人连连后退,避开滑坡,又联手合力,祭出手中的法符,去填那道破损的裂口,欲将拥出的部分阴兵重新镇入法阵,无奈力量不足,适得其反,遭到压制的亡魂戾气大涨,嘶吼着与这股力量冲撞对抗。而原本被树根垒起的山体摇摇欲坠,根本经受不住内部怨灵剧烈的冲击,砰的一声,兜住岩壁的树根又被绷断两条,碎石滑坡,有人惊呼出声:“小心!”

一众修士合力祭出一道法印,奋力将法印一点点往封印的裂缝处推,与煞气较量间,撑得手掌发抖。但越是压制,阴兵的怨怒越是翻倍暴涨,咆哮着,几欲疯狂,将其中两道法符腐蚀成灰。

施术的两名修士遭到反噬,猛一泄力,便露出了缺口。怨灵猛地从缺口中挤出来,两名修士根本来不及退避,惊惧地瞪大眼,身体骤然一震,阴兵已穿体而过,两位修士的魂体瞬间遭到重创。

“快退!”有人大喊道,“防御身后!”

贞白刚一现身,进入众人视线,便遭到了截杀。几枚钉魂用的桃木钉,飞箭似的刺过来,贞白一抬手,以沉木剑格挡,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直直往前迈。

有人在斜坡高处质问道:“来者何人?”

“什么何人!”另一个修士没好气地叫道,“那明明就是只邪祟!”

“快,歼邪!别让她靠近封印!”

耳边嗡鸣一响,贞白偏头,避开刺过来的金钱剑,那是以红线串起一百零八枚铜钱加持而成的法器,降鬼伏魔。不过法器虽好,驭剑者道行却差了些,发挥不出太大效力,对付阴兵和附骨灵尚可,对付贞白就如孩童手里的树枝。贞白弹指敲在对方的腕骨上,那修士只觉得半截手臂一麻,金钱剑差点握不住,另一只手欲攻其不备,打出符箓,岂料贞白倏地旋身,身法快如鬼魅,那符箓贴在了攻过来的另一名修士的面门。

交手不过一招半式,快到他们都没来得及看清这只邪祟的样貌,只瞥见那只手极白,毫无血色,弹到腕骨上,触感极寒,是灵是尸难以分清,又觉得是厉鬼。

贞白刚脱身,立刻又被另外两名老道缠上了。

这时有旁观者出声:“玄衣长冠,是不是那个残杀枣林村全村百姓的邪魔?”

“你看她手里那柄剑,看得清吗?”

“木剑吧。”有人眼尖,“剑身有蟒纹。”

众人同时惊呼道:“均正尺?!”

“就是她!”有人大喝道,“她就是那只逆天祸世的邪魔。”

此言一出,众修士都怔住了。

贞白无心与这群人周旋,眼见山体裂缝处的符箓被煞气腐蚀殆尽,几名老道强推法印,个个撑得满头大汗,已近竭力,阴兵呼之欲出。

贞白没时间耽搁了,道:“我来此是为修补封印。”

然而一只邪祟说的话,根本无人会信。

贞白无法,为摆脱缠斗,便对挡路的两个人下了重手。众修士见状,百来号人,喊着“除魔卫道”,齐心协力,将她层层包围。

“玉真门弟子听令,布天罡伏魔阵。”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边捏诀,一边喊道,“起天罡,镇地煞!”

众人迅速列阵,内圈三十六人,外围七十二人组阵,齐齐手捏法诀,将贞白困于其中。

在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喊出“歼邪”之时,无数修士的虚影在周围穿梭,快如风驰。贞白眸光微凛,握紧沉木剑,一剑斩过,虚影倏地消散,又在另一侧凝聚成形,朝她一掌劈来。贞白侧身闪躲,虚影越来越多,在周遭飞速闪现,疾如旋踵,晃得人眼花缭乱。贞白应接不暇,错身间,下颚被剑符划伤,细细一道血痕,口子并不深。她微微蹙眉,煞气一放,眉心的红痕加深,随即掐了个指诀,驭使沉木剑护住周身,破了一拨攻袭。

那老者的声音如洪钟般再度响起:“天罡,斩煞!”

百余名弟子手腕翻动,捏出法诀,天罡伏魔阵中的虚影随即变阵,强势如虎,身比利剑,朝贞白斩下。三十六道法影剑身,将她团团围困,密不透风,未留丝毫闪避的缝隙,无论什么阴灵邪祟,都插翅难飞。

天罡伏魔阵的诛邪、斩煞,样样都是置之死地的绝招。这些人单拎出来不足为患,但联合众力,却能摧枯拉朽,爆发千钧之力。

贞白毫无惧色,催动煞气,乱葬岗卷动的阴风突然转向,并以她为中心,源源不断地汇聚。贞白欲硬扛,却突遭体内的封印反压,强行镇伏住她暴涨的煞气,手上的抵御倏地被削弱,但那三十六道法影剑身来势汹汹,已斩至头顶,她只能拼尽全力催动沉木剑去挡。

锋芒相接,如白虹贯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贞白搅碎剑影,转头扫了一眼肩头的衣料被划破的几道裂口,险些伤到内里的皮肤。

天罡剑影虽被击破,但未等她稍作喘息,那老道便再度发令:“地煞,伏魔!”

闻言,贞白的目光陡变冷厉。在七十二道虚影呼啸而来之际,贞白变换指诀,沉木剑当空划过,霎时间,一条巨蟒盘空翻腾,如蛟龙出渊,霎时将阵列搅散,避闪不及的修士翻倒一片。

贞白稍得喘息,才发现两方争斗之时,又陆续赶来了不少身着道袍的修士,正各自成群地聚在外围,约有数百人。

与此同时,封印中的阴兵尖啸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根茎再也承受不住,开始一根一根地绷断,岩壁的裂缝稍稍增大,邪煞便滚滚泄出,破开法印,近前的几名布阵之人逃无可逃,被冲翻在地,淹没在阴兵潮中。可此刻,谁也顾不上已经破损的封印,所有人都惊骇不已地瞪大眼,看见巨蟒在黑云下翻腾,怒吼着,张开獠牙,搅动周遭的煞气,周围的修道士被冲击得翻倒一片。

数百名修士瞬间达成共识,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说。诸派人马各尽所能,群起而攻之,场面瞬间失控,陷入了混战……

有修士在外围出工不出力,左顾右盼:“太行道还没到吗?”

一眼扫过去,太行道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是当年长平之战埋下的祸根,他们太行道被奉为国教,理应平息此祸,如今却迟迟不到。

说话间,几个修士被冥蟒一尾巴扫飞,砸至数丈开外,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眼见同门重伤,那人愤慨道:“太行道不来收拾这烂摊子,反倒让咱们打头阵。”

身旁的人道:“据说已经到了,但是在附近的村镇耽误了时辰,应该正往这边赶。”

大小门派陆陆续续赶到,只见一女冠装扮的邪祟被数百名修士围攻,驭的是沉木剑,与传闻相符。众人心下了然,这定是那长平天罚出世的大魔头,沉木剑便是均正尺无疑了。

一时间众多门派各怀心思,纷纷加入混战。

拥进乱葬岗的人越来越多,贞白被无数修道士围剿,已经难以脱围。

突然,地面微微震颤,很细微,镇在脚下的阴灵开始躁动不安,若不静心感应,根本难以察觉。但贞白察觉到了,只是面对这么多修士,她突然感到束手无策,因为事态远比她想象中严峻,并且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她如今满身邪煞气,而这些修道士一心除魔卫道,根本不会与她多费口舌。他们既千里迢迢来此,势必要将她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贞白提剑的手臂有些乏力,因为煞气冲撞到体内的封印,就像有股真火在肺腑里烧,灼烫的血液沿着经脉往四肢蔓延翻滚。###第九十七章 同生共死

冥蟒翻腾,阴兵撞魂,乱葬岗一片群魔乱舞。

冲出封印的阴兵没再向前突进,仿佛有意识地在附近集结。

贞白被修士层层围攻,统领玉真门的那位老者厉声呵斥:“孽障!休要再造杀孽,还不束手就擒!”

贞白与其对视,目光冷厉,不屈不挠:“凭什么?!”

不论是非,不分善恶,这帮自诩正道的修士要除魔卫道,她就得束手就擒,任人宰割?无论曾经还是现在,贞白从不认为自己该死,然而人人皆欲诛之而后快。凭什么!她从不犯人,与这帮修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若人要犯她,她必奉陪,谁的生死都不论。

如今这种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向来避世索居,性子冷淡,难得遇到两个让她心软的人,梁捕头、赵九,他们都不该死在这场祸乱中,更何况还有……她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不可一世的人,骄矜、自傲,难以相与,却跟她遭遇同样的宿命,而后又差点死在她手上。她突然有点舍不得,那么精彩的一个人,被她伤了魂,差点丢了命,会不会因此怪她?以那人的性子,必定已记恨上了。

十六道灭灵符在空中结成法印,朝她兜头罩下,贞白眸中杀意尽现,即便再不通世事,你不仁我不义的道理还是懂的。她屈指驭剑,穿透符网,直杀向翻涌的云幕。藏在云幕中的黑鸦振翅,放声呜鸣,那鸣叫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仿如召唤。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连绵不绝的鸦鸣,嘶哑,顿挫,声震山河,横绝长空。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黑云滚滚,确切地说,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鸦,响应号召般,遮天蔽日地席卷而来。临到头顶上空,有人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那是……是……噬魂……”

“噬魂鸦!”大部分修士见多识广,一眼便认了出来。

也有些孤陋寡闻的:“什么噬魂鸦?不是乌鸦吗?”

“乌鸦食腐尸,噬魂鸦啄生魂。”

不仅如此,黑鸦的呜鸣还惊动了沉寂在周围的附骨灵,它们循着活气,成队列地朝中心拥来,撞进人群之中,场面瞬时乱上加乱。

各个门派的掌门人都在竭力嘶喊:“列阵!列阵!稳住,不要乱!”

然而各掌门下达的指令也不统一,众人乱了章法。

众人认定这些噬魂鸦和附骨灵都是贞白召唤而来的,所谓擒贼先擒王,应当先歼灭这只头号邪祟。

数柄长剑刺来的瞬间,贞白纵身一跃,拔高数丈,脚尖轻盈地落在那片鸦群汇集而成的黑幕之上。数柄灵剑追击而至,贞白旋身一转,踏着鸦群,泄了一股煞气,身形往下一沉,压着脚下的鸦群,铺天盖地地压到众人头顶,啄得修为低的修士们四下逃窜。

正在此时,天边响起了声声高亢的鹤鸣。众人回首,只见远天一线鹤群的白影,瞬息间已雷鸣电掣般飞至战场上空,冲云破雾,把盘亘在乱葬岗上空的阴煞气都冲击得飘摇欲散。

鹤群压低,百余名白袍修士纵身跃下,聚于战场边沿,刚一站定,便齐齐结指印催动白鹤冲向黑鸦群。霎时间黑白交杂,白鹤喙啄爪挠,冲散了大片噬魂鸦。

疲于应对的众修士稍稍得以喘息,转头看向赶来的太行道一行人,只见打头的是一位尨眉皓发手执拂尘的老者。有相识的修士冲老者遥遥颔首,此人乃是流云天师。

太行道一众早时已赶到长平,在附近的城镇铲除漏跑出来的附骨灵,在设置防护结界时耽搁了一些时间,恰好与分头赶来的流云天师及千张机等人会聚一处。

流云天师扫视战场一圈,视线在处于混乱中心的贞白身上停留一瞬,继而越过她,转向远处大阵破裂的缝隙。

不断拥出的附骨灵越聚越多,却不再冲击战场上的修士。附骨灵无感无惧,并非为太行道的气势所震慑,此刻它们似乎在有组织地排成队列,如同群蚁排衙——

是战阵!它们在结成战阵!这些由被坑杀的士卒化成的附骨灵,还秉承着它们生前的本能。

这一发现让现场更加混乱了。

立于流云天师身后的千张机也发现了情况不妙,请示道:“师父……”

“由你主持大局。”流云天师器重千张机,打从千张机执掌太行开始,他就已放权,所有大小事宜,都由千张机一律定夺,他从未出面干预,如今,他依然相信这个大弟子能够平息这场人鬼干戈。

正值紧要关头,千张机雷厉风行,即刻下令:“太行弟子听令,结九宫封灵阵。”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流云天师,神色微微一沉。来时的路上,他们就已做好分工,由流云天师亲自修补封印,可流云天师这次乃是强行出关,道体有损,千张机不甚放心:“还劳师父修补封印,由几位长老为您助阵。”

流云天师点头应允。

众弟子纷纷散开,各安其位,将幽谷团团围住。位于前列的寒山君观察战况,目光停在混战中心煞气冲天的黑衣女子身上,冥蟒与噬魂鸦似乎都由她操控,此刻她被数百名修士团团围住,竟也不落下风。

千张机的大弟子秦暮提议:“那女子非同一般,一时无法降伏,怕要妨碍师祖施为,可要分出精力单独应对?”

闻言,流云天师脚下一顿,扭过头,遥遥望去,只轻描淡写的一眼,他便收回目光,道了声:“不必。”继续向前走去。

千张机显然也看见了贞白,眉头皱起来,他没应秦暮的话,只道:“列阵!”

封灵阵为太行道独门秘法,分为大小两阵。大封灵阵需八人,站天地八门,各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镇邪伏魔,威力虽强,却不足以应对如今这么大的阵仗。而九宫封灵阵则是在此基础上,由九个独立的封灵阵组成的大型阵法,镇九宫,拨四盘,封灵拘邪,以困伏为主。一个庞大的八卦阵印,将整个幽谷中的群魔鬼怪都罩在其中,一丝阴气都泄不出去,却能助各派弟子撤退脱困。

砰砰几声巨响,冥蟒横冲直撞,封灵阵固若金汤,牢不可破。人与灵从杂乱中分离,好些修士都狼狈不堪。邪祟必诛,没什么道理可讲,何况还葬送了这么多同门性命。

此刻,四五柄法剑飞杀入封灵阵中,刺穿几只阴兵,当即令其魂飞魄散。有人领了个头,众人瞬间达成共识,纷纷驭剑飞杀,一时间漫天白刃,剑如雨发。列成战阵的附骨灵似乎也受到指令,齐齐向前奔涌。一时间飞剑来回穿插,阴兵似大军冲锋,封灵阵内如狼烟战场。

贞白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飞剑迅速袭来,贞白驭使沉木剑抵御,奈何体内封印弹压,阳火烧阴,血脉流淌如滚滚岩浆,成了她最大的阻碍,加之封灵阵每压下一层,就会削弱阵中的阴煞之气。贞白渐渐感到力不从心,冥蟒则将她一卷,盘护其中,以坚固的蟒鳞抵挡那漫天剑雨。阴兵阵列随即冲至,却仿佛溪流遇石,自动绕过冥蟒,继续向前,直至撞在封灵阵边沿,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修士们见到这般情景,顿时士气大振,很快便将阵内的阴兵斩杀殆尽,随后他们齐齐驭剑攀升,悬于封灵阵上空。贞白微微抬头,望见漫天剑刃如百钧弩发,齐齐射向自己。她手腕翻动,一个复杂的指诀刚掐至半途,却见数柄形态各异的长剑突然横空飞至,在她头顶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剑屏,挡开冲射而至的剑雨。

太行道弟子,无人不认识这几柄剑,当下都怔住了:“七魄剑?!”

千张机与寒山君也是一愣,就见那本该在太行养魂的人,缩地成寸地赶到了近前。

寒山君大喝:“李怀信!你捣什么乱!”

千张机也是没有想到,焦急道:“怀信,你干什么?!”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怀信面无表情地撑着七魄剑,护在贞白头顶,一步步往封灵阵走。

秦暮大惊失色,喊道:“二师弟,危险!”

在太行弟子眼中,李怀信就像一根搅屎棍,平时横行无忌也就罢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场合,还敢胡来。百家道门更不可能纵容他,纷纷疾言厉色地谴责:也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剑修,居然替一只邪祟出头,与百家道门对峙,是失心疯了吧?他们死伤了那么多同门,好不容易才困住这只邪祟,应当立即歼灭,以除后患。

“谁是邪祟?”李怀信的目光利如刀刃,又觉得这帮人的嘴脸无比可笑,“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披了件人皮就是个人了?”

“狂悖!”玉真派掌门勃然大怒,指着一地尸身道,“她在此大开杀戒……”

“我如今不过嘴上放肆两句,你就已经暴跳如雷,恨不得来掌我的嘴。”李怀信嗤笑道,有理有据,“何况你们这么多人围杀一个,难道还不许人反击?合着生杀大权都在你们手上啊,想宰谁就宰谁?”

那老道被他一席话激得目眦欲裂,手都气抖了:“你……”

李怀信想到自己,跟这群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主动送死的,遂骂道:“要不是你们上赶着找死,会命丧她手?”自己送上门,反倒还怨上人家了,要不要脸!

“怀信!”千张机厉叱道,“休要妄言,退下!”这混账东西舌头比刀还利,走到哪儿都不让人省心。

李怀信看向千张机,嘴角一抿,突然很想问一句,长平大阵,自己被献祭,他身为一派之掌,究竟知不知情?或者在粉饰什么?即便现在,他从千张机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端倪。谁是人,谁是鬼,根本难以分清……

地面突然一颤,乱葬岗掀起一阵歇斯底里的怒吼。山体的裂缝中,厉鬼咆哮,在一拨封印的压制下负隅顽抗,沙石砸落,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

流云天师手持拂尘,千丝万缕地绞住一拨刚挤出山体罅隙的阴兵,推压下层层符印,将怨煞之气摁进地底……

那柄拂尘,贞白一眼便认了出来,与她在李怀信识海中见过的别无二致。流云天师、杨辟尘、李怀信,还有她,都是这个阵的局中人。她出现了刹那恍惚,只觉得浑身都像在灼烧。

冥蟒一声长咝,突然松开贞白,像是在畏惧什么,退而化身剑影,盘附在沉木剑上。

李怀信这才回头,看见她,怛然失色道:“贞白!”

她眉心的朱砂如同烈焰,开始燃烧,因为之前无节制地催动煞气,封印开始焚噬本体,从内到外地蹿出一把阳火。明明才分开几日,却像是久别重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一把火就直接烧到了他的眼睛里,灼得他双目生疼,他整颗心都在战栗。

贞白却无动于衷,不过一把用来镇煞的朱砂符,再怎么反噬也烧不死她,不过受点苦罢了,她熬得住。令她担忧的反倒是,伏在她体内的那股阴煞气暴涨,似乎要冲破封印……

下一瞬,她眉心的烈焰便焚烧殆尽,须臾之间,她满头青丝变白,左瞳幽绿……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慑住了。

“诛邪!快!诛邪!”接二连三有人反应过来,暴喝出声,却为时晚矣,因为太行道的九宫封灵阵,已经镇不住她了。

一时间,云屯席卷,狂风怒啸,天边酝酿着困兽般的低喘,无人不感到畏惧胆寒。只有李怀信在往前走。刚跨出两步,他又驻足,何必去自讨没趣呢?这女冠翻脸无情,在没弄清真相之前,随时可能杀了他。李怀信现在还不想死,起码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他随即转身,往流云天师的方向走,然而还未等他靠近,贞白便如一阵飓风,从他身侧卷了过去。

千张机和寒山君同时惊呼:“师父!”

李怀信脚步猛地一顿,抬起头,就见贞白已经跃至流云天师身前。但她并没有出手,大家虚惊一场。

裂缝处的阴兵算是镇下去了,流云天师收了拂尘,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贞白便笃定了:“是你。”

流云天师未作声,抬头看了眼天色。一道闪电劈开云层,夜幕骤亮,闷雷滚滚,那是冲着贞白来的——她未曾历完的天劫。

李怀信盯着蛰伏在云层中的玄雷,忽地想起贞白曾经说过的话:

“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我才挨过十六道。

“因为眉心这道镇灵符,我才侥幸躲过了天罚,一旦……”

一旦揭去了封印,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一道都少不了。

李怀信的心剧烈一颤,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命脉,心惊胆战。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他以为他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找出真相,消除误会,重归于好,在来时的路上他甚至难得大度地想过,只要贞白肯服个软,他就什么也不计较了……到时候,管他旁人如何看待,哪怕与天下为敌,他也无所畏惧。

李怀信从来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因为本身就被千夫所指,在太行活成了个反人类的怪胎。正因如此,他才毫无忌惮,敢在风口浪尖上,跟她同进退,共生死。可她是怎么想的,他不知道,若他就这么一厢情愿地贴上去,自以为轰轰烈烈,其实人家压根儿不稀罕,那就简直傻透了。毕竟,她翻脸无情的时候,可是直接对他痛下杀手……但她终究没有杀了他,这是否代表,她也顾念着彼此的一点情意?从小到大,他性子都傲,要他主动放下身段去跟人表明心迹,实在难如登天。可如果他再不说,那剩下的三十多道玄雷砸下来,他还有没有机会……

李怀信紧紧盯住贞白,惊慌得连指尖都在颤。滚雷的声音越来越近,压在天顶,蓄势待发。去他的误会、隔阂,他喉咙一紧,不管不顾地喊出了声:“贞白!”

贞白脊背一僵,侧过头,看似面不改色,却浑身紧绷。

一块白玉抛了过来,贞白伸手接住,正是之前她没有收下的玉扣。

李怀信昂着头,还是那副傲慢的模样,说话也一点儿都不客气:“认得吧?”胸腔里那颗心狂跳不止,他却装模作样,厚着脸皮,甚至豁出去地说,“是你要我的那天,扯断的玉带。”

众人闻言一怔,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就又听他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我们还不止一夜。”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口,尤其较真,一点也不显得轻浮。

谁能想到,这一正一邪的两个人,会在私下有一腿?哦,不,两腿……流云天师云淡风轻的脸上起了一丝诧异,千张机更是惊得睁大了眼,而寒山君一张老脸臊得不行,这没节操的混账东西,居然连这种事都敢拿出来宣扬,是觉得还不够丢人吗?!也不看看什么场合,太行数百名弟子,就数他最厚颜无耻!

贞白怔怔地看着他,也是完全没有料到。

“怎么?”李怀信直视她,老早之前就想追究了,“不认吗?”

贞白张了张口,她向来敢做敢当,便道:“认。”

众目睽睽之下,认什么认!寒山君扭过头,已经没眼看了。

“好。”

既然她敢认,一切就变得坦**起来,没什么羞于启齿的。李怀信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嘴角却是绷直的,较真道:“那我今天,就来讨个说法。”

贞白问:“你待如何?”

“男婚女嫁,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吧?!”他的身子总不能白给。

“名分?”贞白从没想过这个,略微思忖,看了眼席卷而来的乌云,才谨慎而犹豫地答道,“倘若,经此一劫,我还能活着,就如你所愿!”

他心里轰然一响,贞白的话,如同狂风海啸,卷进了他的心里,将他整个胸膛涨满。他内心澎湃不已,坚定道:“既然应了,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要结这门亲!”

“你……”贞白怔住,然而此时的形势已容不得她多言,她道,“你先避一避。”

几句话的工夫,酝酿在云幕中的玄雷终于在贞白头顶落下了。众人自看见异象的那一刻就开始躁动,纷纷撤离,只有李怀信满腔热血,试图飞蛾扑火。他根本顾不得多想,就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然而他不过是肉体凡胎,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到时候,还不知谁先化成灰。

这个人,总是如此出人意料,贞白有点吃惊,手中的沉木剑一扬,冥蟒倏地蹿出,迅速将李怀信卷了出去,紧接着,巨大的雷电劈了下来……

雷光炸裂,炫目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李怀信被冥蟒死命卷着,在第一道玄雷劈下时砸出老远,一阵天旋地转后,他想挣脱,无奈浑身被冥蟒紧紧束缚,缠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松开!”他大喊,声音却被轰然炸响的滚雷淹没。

他被冥蟒卷着,偏离了方向,一时间,已看不见乱葬岗里的情况。

闪电如腾龙,狂猛暴戾,劈得长平地动山摇。李怀信越挣,那冥蟒便绞得越紧,雷电交加的夜幕无比狰狞,可能是急,也可能是怕,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突然很恨贞白,恨得咬牙切齿,但他更恨自己,恨在这种困境里,自己竟无能为力。他想到她身边去,他要到她身边去!

李怀信奋力挣扎,用尽全身的劲儿才抽出了一条胳膊,然后愤怒地一把掰住一块坚硬的鳞片,狠狠一拔。蟒身卷动起来,李怀信面对的方向随之一变,他抬头,在一片惨烈的雷光中看见了贞白,实在太灼眼了,他不得不眯起眼,见她慌不择路地躲避着雷电,然后手挽沉木剑,钩住了一道当空劈下的电芒,迅速甩出去,电芒直劈向一座高山。

霎时,一道身影如流云白雪,飞跃至山前,拂尘如万缕蛛丝,扬在半空。流云天师凭一己之力,挡住了那道被贞白甩至山体的劫雷。拂尘当即断裂,电芒如长鞭般猛地狠抽在流云天师身上,咔嚓一声,响在雷鸣之前,仿佛击碎了骨头,流云天师重重砸在地上。

千张机与寒山君脸色陡变,急欲上前,却被几道分裂出来的电芒阻挡,地面被劈出一道道裂痕。李怀信呼吸一滞,流云天师为了护住那座用来镇伏阴兵的山体,竟不惜以身抵挡劫雷。

轰隆!

又一道劫雷狂兽般紧追贞白而下,瞬间穿云裂石。乱葬岗里再次亮起刺眼的白光,李怀信一瞬不瞬,瞳仁布满血丝,比利刃插进双目还要疼。他瞬间失控,狠狠掰下几片蟒鳞,冥蟒吃痛,张开血盆大口,凶狠地冲他怒吼。

“放开我!”李怀信几近咆哮,“畜生!”

奈何,蟒身一绞,越缠越紧,他的肺腑被挤压着,肋骨几乎被勒断。

轰隆隆!

雷劫追击,贞白逃无可逃,避无可避。那是天罚,要么身死魂消,要么劫后余生。仓皇中,她已难以支撑,拼尽全力也只往外引出了几道玄雷……

乱石崩云,惊涛拍岸。

流云天师睁大眼,盯着那几道被甩到山体上的玄雷,再也撑不起身体去挡,眼见三座山体崩塌,仿佛不可逆转的宿命,就像他此刻一样,大限将至。他面色发灰,缓缓合上眼,绝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一时间,地崩山摧,岩壁垮塌,到处乱石飞射,埋在地下那些不得超生的阴魂,哀号不绝,他们被囚困十年,终于要在下一刻冲破桎梏,重见天日。

大地颤动,山河摇摆。

数道闪电扯住贞白,玄雷压着她头顶齐齐劈下,天崩地坼,在中心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与此同时,李怀信终于挣脱出双手,捏剑诀驭使雀阴灵剑,猛地插进冥蟒被拔去鳞片的地方。一声痛咝,那冥蟒翻腾起来,蓦地将他甩出去。他猛提一口气,堪堪稳住身体,就朝那个深坑飞扑而去。

只见贞白躺在焦土之上,白发黑袍,命若悬丝。

“贞白。”李怀信的声音在抖。

贞白勉力撑起眼皮,从眼缝中看清他的脸,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怀信却读懂了她的口型,她说:“让开。”

李怀信五内俱焚,真想指着苍天骂一句:“去你的天打雷劈!”

三十余道劫雷劈下,贞白生机尚存,天道似乎也有所感应,瞬息间,乌云如巨涛翻涌,压迫感陡然加剧。

李怀信清楚,这大衍天劫最后一道玄雷,威力远胜前面的劫雷。他立在贞白跟前,驭使七魄剑,竭尽毕生修为在上方架起一个剑阵。

贞白蹙眉,在劫雷击破剑阵的瞬间,骤然伸手一扯,李怀信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到她怀中,玄雷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李怀信的指尖才动了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在尘土中支起胳膊,意识极度恍惚,视线一片模糊,模糊到看不清贞白身上的伤。他喊她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嗓子发不出声音,还是耳朵失聪了。

贞白躺在他身侧,一动也不动。他去抓她的手,才发现那只手软得可怕,好像没有骨头。他不断往上摸,摸到她的胳膊,肩膀……她的整个身体,每摸一寸,他的心就往下坠一寸,然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开始打战。贞白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裹在血肉里,像摔坏的瓷器,支离破碎。

李怀信颤着手,突然就不敢碰了,他束手无策地跪伏在贞白身边,眼眶又胀又热,整个人急喘了起来,因为心口阵阵发紧,令他难以呼吸。贞白的骨头全碎了,碎得跟渣子一样,粉身碎骨也不过如此。他压抑着,却压抑不住,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满脸湿凉,全是泪。

终于,他听见了外界的声音,山体崩塌,鬼哭狼嚎,那七座镇住阴兵的山峦,被劫雷生生劈垮了三座,无以计数的怨灵尖啸着,嘶吼着,仿佛要掀天揭地。而叫嚣着要除魔卫道的百家道门,被雷劫的威力震慑,此刻已逃得一个人影都不见了。

“怀信。”千张机的声音隐隐传来,无比焦急,“快离开这里!”

离开?李怀信有一瞬恍惚,他俯下身去搂贞白,可那具碎了骨的身体太软,软得他几乎抱不住。

不管如何,他都想跟她在一起,这么一打定主意,他就决定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