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阳跟着陈清峰往田畈里走。

除夕下的雪第二天就化完了,今天太阳大,气温还是很低。

罗阳意外他的镇静:“你姐怎么了?”

陈清峰简略地说:“胡汉在外面有人了。”

罗阳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早就有了,换了不知多少,洗脚按摩的婆娘,发廊的小妹,你在厂里就没听到过风声?”

“你知道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每天上下班就够我烦的了,所以我一到点就回家。”罗阳的确不知情,“被你姐发现了?”

“嗯,厂里的女工找上门,他把人肚子搞大了。”

“靠!那你不揍死他!”罗阳跳脚,“早知道刚才我把他拦住,你和你两个姐夫一人给他一拳。”

清峰看他。

罗阳不喜欢他的眼神:“你老这么盯着我干嘛。”

“打了他,然后呢?打残了,我姐照顾,闹笑话,打不残还是闹笑话。”

“你还让你姐照顾他?这不直接离?”

“哪有这么简单。我姐离了,带着孩子怎么过活?胡汉家大业大,他爸妈知道后不会轻饶他,肯定会补偿我姐,而胡汉在我家自此抬不起头,也会更孝敬我爸妈。我姐要是聪明,就知道这时候不该把人往外推。”

罗阳停下脚步:“你不会工作傻了吧,胡汉不就是有点破钱,至于留着他膈应你姐吗?”

“破钱,而已?”陈清峰笑罗阳目光短浅,为了逞一时的能耐,吐一口恶气,就不考虑以后了?

“好了,不说我姐了。”清峰岔开话题,“你今天找我是来问工作,你不在胡汉那干也好,我有个朋友在县里的种子公司当主管,你要愿意,我找时间约他出来见一面,你在他手下做些登账配送的活,离你老婆也近。”

罗阳本想和他争辩个明白,听了这话只说:“行吧,成了我请你吃饭。”

“好说。”

两个人再走了一阵,回来路上,清峰问起罗慧,罗阳回答她和雷明自作主张在一起了:“我妹讲不听,跟着他图什么。”

清峰听了好久没说话:“她还是喜欢。”

“你和雷明还有联系吗?”

“不多。”清峰说,“他混得很好。”

“以前他混得不好,还愿意和你联系,现在混得好了,就不理人了。”

清峰想,不是雷明不理他,是他不理雷明。雷明曾经样样不如他,如今想得到的都得到了,而他呢?为什么他的家境如此殷实,前途如此顺畅,就连女友也来得准时准点,他反倒不如以前那样开心?

清峰没有深究,他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意义的问题上。

胡汉连哄带骂拉了陈清娟回家,安抚完权当无事发生,又开始带着老婆儿子串亲戚拜年。

陈清娟觉得搞笑,更觉心寒,明明错的不是她,公公婆婆来劝也就算了,自己的爸妈也来劝,她看在儿子的面上把苦硬生生吞了下去,想着等三月初罗慧进修结束,再找她当面聊聊。

罗慧从省城回来的那天,雷明早早地在约定的地方等她。她看雷明穿着正式:“有好消息?还是老板视察?”

“老板来了,开大会,新车春分上市。”

“真的?”罗慧眼睛一亮,“那你能好好休息了。”

虽然明面上得了空,但其实休息不了,产线不停,研发也不能停,何况雷明的野心不只是推出一款车。

整车要经受检验,上市销售是必须过的一关,三大件单拎出去,能获得其他厂商的认可,这是日后让迅川活得更好的一关。

团队里多的是技术人才,雷明是年轻的领导,也是并肩的战友:“上市之后要是一炮打响,迅川就站稳了脚跟。当然,要是卖不动我也没办法。”他对销量有期待,但期待早已被前置,从交出成品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左右与性能无关的结果。

罗慧安慰他:“尽力就好。”

“我自认尽力,所以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罗慧喜欢这四个字,人都怕付出,但不能不付出,更不能因为自己不付出而指摘别人的付出,至于有无回报,人生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的确是想开了就好。

“雷明。”

“嗯?”

“我以前总想着把事情做好,想着抓紧,想着一步到位,可是越急越容易乱,所以这次我不急,我们慢慢来。”

“知道。”

心里的褶皱被慢慢抚平,罗慧有一种被人懂得的圆满。雷明对她太好,好得她自卑,但自卑只是一时的,两个人要长久地走下去,既要平等,也要互助。

车子在省道上疾驰,到了罗慧租住的地方,雷明帮她把行李拿上去,想带她去吃饭,罗慧却说:“我要先去找清娟。”

“急事?”

“很急。”清娟早给她打过电话,约了她在公园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雷明只好送她过去。

“这样难喝的东西,清峰和胡汉也下得去嘴。”清娟从没来过这样洋气的地方,见到罗慧才把不自在抵消了些。

她看向雷明:“我们要说悄悄话。”

雷明看罗慧,罗慧轻握他的手:“我不饿,你要不先忙你的?”

“那我回趟厂里,有事叫我。”

罗慧点头,等他离开便问清娟:“你哭过了?眼睛这么红。”

“我宁可瞎了聋了,也就不知道胡汉这个贱货和那个**勾搭在一块。”清娟语气愤怒而冷静,跟罗慧细说了那些腌臜事,嘴唇颤抖,“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她也配?她以为我稀罕胡汉,哼,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早跟他离八百回了。”

罗慧听得心惊,想起她近来态度的恶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胡汉乱搞我知道,搞出孩子来是头一次,所以我不想轻饶了他。可惜我没早听你的,没开店也没打工,也不过问他的厂,这才落到所有人都劝我忍气吞声的地步。”

罗慧没有问为什么连她父母也会劝,只问她:“你想怎么做?离婚?”

“离婚?现在?”清娟说,“我不离。我要让**把孩子打掉,然后让胡汉分一半家产给我,存款该转转,房子该过户过户,等我儿子明事理了,听得懂话了,不整天喊爸爸爸爸了,我再跟他离。”

“清娟。”

“你觉得我糊涂了是不是?”

“胡汉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我家和他家牵扯太深,珍珠塘,纺织厂,闹掰了他不得利,我爸不得人心。胡汉以前倚仗我爸,现在跟清峰交好,肯定不想跟我家脱钩。”清娟似乎思虑很久,语气决绝,“我要他的钱,也不会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对付他的办法。”

罗慧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清娟说:“你会支持我吗?”

换作罗慧是她,务必跟胡汉一刀两断,而且越快越好,但清娟不是她,罗慧知道清娟能说出这些肯定是细细琢磨过,在大家都以为她迟钝天真好糊弄时,她一遍又一遍地盘算过,挣扎过。

“清娟姐,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罗慧握住她的手,“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就说。”

“我还真有要你帮的地方。”清娟回握她,也不遮掩,“你那间店铺卖掉了吗?”

罗慧已经挂到中介:“有人问过,但价格没谈好。怎么了?”

“你卖给我吧。我用胡汉的钱买。我买了你的铺子每年收租金,也算稳定的收入。”

清娟思路清楚,不让自己吃亏也不让罗慧吃亏:“我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以为他会转性,但他狗改不了吃屎,那我就得让他出出血。”

罗慧没有立即答复,心疼地看她,清娟似乎从中得了些力量,起身坐到罗慧这边:“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个林汉川,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是跟胡汉闹翻了才从他嘴里听出来,他老早跟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大人物混一块,在什么垃圾洗脚城碰到过林汉川好几次。结果他嘴紧,男人间帮来帮去,护来护去,竟把我们瞒得死死的。”清娟懊悔,“我还傻了吧唧替人说话,现在看来你和他离得好,真的,这路人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深深叹气:“我现在就担心清峰。和这些货色待久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变。还有,你见过清峰对象没有?那女孩长得倒不错,眼睛还有点像你,但细皮嫩肉娇生惯养,跟我们农村人怎么打得了交道?去年来了趟我家说有蚊子叮,花露水用了半瓶还是皱眉头,快入冬了哪里的蚊子?这样难将就怕是只会把清峰带走而不会跟他回来。”

罗慧听完只问:“清峰哥知道胡汉的脏事吗?别到时替你出气伤了自己。”

“替我出气,你以为他会打胡汉?”清娟忽然笑了,“他不会的,我也不指望他。”

罗慧用力摩挲她的手,到底忍不住抱住了她:“清娟姐,你憋得太久了。”

清娟被她一句话说得眼热:“是。”

直爽坚强的她没有其他关系过硬的朋友,也从来不曾独享父母的照拂,唯有在罗慧这,她能卸下一切,得到百分百的信任:“但我会赢的,罗慧,我撑得住,我会赢的。”

她的眼泪掉在罗慧肩上,罗慧不忍去看,只紧紧拥抱着她,良久良久。

罗慧送走清娟,心里难过得紧。她思索再三,打了个电话给雷明:“你还没下班吧,我想来找你。”

“行,你快到了跟我说。”

罗慧坐上开往工业园区的公交,等她走到迅川厂区门口,很快看见了熟人。

“雷明让我来接你。”李丽华犹豫着上前,她觉得罗慧比以前漂亮了,“雷明今天请了假,不知道怎么又回来了,现在在车间。”

李丽华已经帮她登记过了:“我带你去找他。”

罗慧跟着她往里走,李丽华的话很密,说她在这的工资低,做的活也简单,罗慧心想,雷明帮她帮得对,她性格中有很开朗的部分,只是被长年累月地封存,现在从家到了工作环境,接触到了其他事物,她变得更新鲜也更有活力。

丽华对上罗慧的笑容,想了想还是开口:“说起来我该和你道个歉。”

罗慧不解:“道什么歉?”

“就是以前,我心里还有雷明的时候,对你特别不客气。”这事在丽华心里藏了很久,“那年你去南元,我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还骂你不要脸。”

也是被她一提,罗慧才记起来:“哦,没事,都过去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就算你忘了我也得说对不起。”李丽华真心实意地,“我当时特别嫉妒你。”

罗慧不想她有负担,问得直接:“那现在呢?”

“好多了。”

罗慧笑。

丽华心里稍安:“那——你这是原谅我了?”

“当然。”

丽华松口气,连带着脚步也轻快许多。等到了车间,两个人先穿过更衣室,丽华便和看管的同事打招呼。

“哦。”那人拨了电话,“叫下雷工,外面有人找。”

没过几分钟,雷明出来了。他穿着工装,从里面打开门时脱了鞋套。

看见罗慧,他笑了下:“怎么来这了?”

李丽华自作主张:“啊,我以为带她直接过来比较好。”

罗慧怕打扰他工作:“没关系,我在外面等。”

“别别别,我们去他办公室。”丽华不喜欢车间,拉了罗慧离开,雷明则重新穿上鞋套进去,看得旁边的同事一头雾水。

这是罗慧第一次来雷明办公的地方,很小,很乱,最整齐的要属办公桌,除了电脑就是文件,全都叠着,没有摊开,所以不显冗杂。

“他不让我们碰他的东西。”丽华给罗慧倒了杯水,“你坐会儿吧,我五点半下班,他没那么快。”

“他一般几点?”

“不加班六点半,加了就不知道。”丽华关了门,“他真挺辛苦的。刚开始他怕不如人,没日没夜地学电脑看资料,上手快了就挺开心。我爸看他不好好吃饭,老叫我照应,但他说不听,有时吃得多,有时吃得少,有时一顿吃撑就能顶一天。”

罗慧还没回应,李丽华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好了,他坐到这个位置,能服众,又有你陪着,不用再憋着股劲似的不痛快。”

她看着罗慧:“孙浩说他给你写了很多很多的信,你有收到吗?”

罗慧不知她说的是她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丽华却感慨:“到现在也没人给我写过信呢,我能感觉到,他一定很喜欢很喜欢你,就像我爸对我妈那样。孙浩还跟我说了你们小时候的事,如果我是他,我也会一直记着你。”

她像是嫌弃自己啰唆,吐了吐舌头:“好了,你坐,我去干活了。”

办公室只剩罗慧一个,她安静地坐着,安静地等雷明回来。

雷明下车间已近七点,回到办公室,罗慧正站在窗边上打电话。

他等她打完:“怎么了?”

“是我之前的室友。”罗慧也是第一次听江珊提起这事,“她不准备在医院干了,要去护校当老师,问我有没有想法。”

“当老师会轻松点吗?”

“至少没有夜班。”

雷明:“要考试才能进?”

“嗯,她没问题的,而且有工作经验,面试应该也能过。”罗慧过去打开餐盒,是丽华下班后带她去食堂买的饺子。

“我吃过了,味道还不错,你饿了就先垫垫。”

雷明的确饿了:“清娟找你说什么了?”

罗慧把胡汉的荒唐、两家人的反应、清娟的打算一股脑地告诉了他:“我真想揍胡汉一顿,清娟恨得牙痒痒,但还算冷静,她要问胡汉拿钱我就帮她拿,只是……”

“只是你怕胡汉犯浑,不讲理,那就一切免谈。”

“对。”

“那你还想修路吗?”

“想。”

雷明嗯了声,在村里做成像样的事的确困难,但罗慧对村里的感情显然比他深:“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但我不会以我的名义出一分钱,我不想掺和。”

“嗯。”

“嫌我冷漠吗?”

“怎么会,村里人对你也不热情,你没有义务出钱出力。”罗慧明白的,“你也不必因为我而勉强自己。”

雷明心里熨帖,看着她:“时候不早了。”

“那就回家吧。”罗慧牵起了他的手。

几天后,清娟再次联系罗慧,说要跟她签合同。两个人到了汽车城那边的铺子,卖衣服的老板娘见了她们先是有些谨慎,听她们说买卖不破租赁,清娟暂时也不开店,还是照常收租,悬着的心便落了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我正做熟了感觉有点盼头呢,这样皆大欢喜。”

“所以我今天就是来认人的,反正合同一年一签,你以后给我也行,给我妹子也行。”清娟和老板娘说,“我巴不得你租个几年发大财。”

老板娘高兴,非要送她们一人一套衣裳。罗慧没要,和清娟找了家小店坐着,签了转让协议。因为是小产权房,办不了过户,这边的商铺价格比汽车城那块便宜些,清娟也不跟罗慧争执,按市场价给了钱。

“你把这钱存了也好,买房也好,都只管用到自己头上,知道吗?”

罗慧坚持:“我先留着,修路用得着我还是捐一点。”

她看了眼路边车里的胡汉:“他有朝你发难吗?”

“他敢!”陈清娟怒目,又收敛神色,“他爸妈来了我家两趟,都是求和,所以他现在抬不起头来。那个**他肯定也是拿钱打发的,多少我不问,横竖没那么大气。”

清娟想了想:“我没怎么见过他蔫了吧唧的样子,不过说到底还是我爸妈给了我底气。那天我爸把他叫屋里训了一顿,意思是路必须修,祠堂也必须重整,他胡汉占了陈家村便宜,做点好事不算为难他。”

罗慧听了略微安定,送她上车时,胡汉语意不明:“清娟就喜欢找你。”

罗慧不理他,后座上的胡天昊跳到前面来:“小姨,我妈昨天把我爸骂哭了。”

“多嘴!”胡汉瞪他。

小家伙却笑,躲进清娟怀里,冲罗慧做鬼脸。

“先走了。”清娟跟罗慧示意,让胡汉开车。

半路上,她轻哼冷笑:“朝孩子撒气最没种,他跟谁亲你看不出来?”

胡汉觉得都是罗慧把清娟带得伶牙俐齿一下下戳人心肺,可事实上,清娟就是知道罗慧太过心软善良,才不让自己变成她那样。

遇到好男人可以谈感情,她陈清娟遇不到就算了,反正她当初也不是因为感情嫁的胡汉,原本就没有的东西,谈不上失去,也谈不上可惜。

手上一下子多了几万块钱,加上存款和刚发的奖金,罗慧发现可供自己支配的数目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多。

再看自己租住的这间小屋,她开始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和雷明商量后,她把钱划成两半,一半用来买房,一半用来修路和以备不时之需。

建兰接到她的电话先是一愣,再是一喜,而后爽快答应:“贷款的事你放心,我找熟人给你办,你们买在哪?”

“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

雷明早前让中介留心,最近中介联系他们,说遇到了一套空置的房源。原房东是对年迈的夫妻,老奶奶去世后,老爷爷跟着儿子去了省城,一直舍不得租,如今儿子又要买新房,钱不够,这才同意把老屋卖了。

雷明和罗慧去看了两次,里外都还满意,只是因为面积大,总价有点高。

雷明想着股东会还没开,不急着投钱,实在不行也可以跟刘鑫磊他们借点。他跟罗慧说:“买。”

“买?我们还要重新装修,钱够吗?”

“你喜欢。”

“我喜欢的东西多了。”

“喜欢的都买。”

罗慧笑了。

一个人的任性在两个人的支撑下可以被允许。于是他们回复中介,省城的房东很快来和他们签了合同。

春分下午,迅川举行了迅豪车型的发布仪式,岚城以及南元的媒体对此做了大篇幅的报道。

定价广告迅速往外铺,经销商提前下的订单则开始被客户接收。一台、两台、十台……一百台!两百台!

数字的增长刺激着销售的神经,虽然他们预料到迅豪的表现会比新豹三号亮眼,但它的发力还是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

四点八万元的价格算不上极致,可它的配置、外观、驾驶体验已经大体趋近合资车。当被广告吸引的客户走进店里,货真价实的东西一看就有数,不到半个月,迅豪的订单量就突破了一千。

喜报在厂里疯传,经销商则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单。产线的灯光日夜不息,何凯鸿闻讯喜上眉梢,同意迅川进行庆祝,因而五月中旬,当产线交付第两千零八十八台新车,迅川的食堂请所有人免费吃了三餐。

暮色西沉,其他产线的总经理准备叫上雷明去喝庆功酒,然而雷明婉拒,开车去往即将完工的新家。

等味道散完,家电装好,最迟夏天就可以入住。他检查了下工人们干的活,没什么问题,然后站在窗前,看底下的梧桐树,给罗慧打了电话。

“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那你是大学生了。”雷明听见她笑就开心,“明天你上白班,我来接你吃饭。”

“好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红苋菜和清炒四季豆。”

“好。”雷明现在的主要任务一是装修,二是还贷,三是做饭。也是因为罗慧之前住的地方做饭空间太小,他特意在新家腾出一大块当厨房。

他的嘴巴不甜,但嗜甜,耳朵也喜欢听甜言蜜语。

“烹饪是创造的过程,而你的创造力是无限的。”他被这句话哄得信心十足,从那以后就放不下锅铲。孙浩知道后笑他中了美人计,他没恼,公司医院厨房,三点一线的日子过得重复但自在,他很知足。

罗慧原以为乔迁新居会在陈家村的路修好以后,不想雷明效率奇高:“等到八月我们就搬家。”

八月正值酷暑,罗庆成很不高兴,觉得日子择得不好,罗慧却不想要繁琐的仪式,简单摆了瓜果点心,敬谢四角屋神就正式入住。

刘鑫磊和黄奕良等人过来喝了乔迁酒,在桌上催问他们的婚礼:“我红包包得可大,酒菜标准不够我要退钱。”

赵知星语气酸溜溜的:“你放心吧,雷明还能差钱?他现在威风了,成了股东明年有分红,奖金恐怕比我都多。”

雷明顺利入股有她和刘鑫磊的功劳,因而也不回嘴,任由她念叨。赵知星看他,又看罗慧:“我结婚的时候你们也要来哦。”

罗慧笑:“一定。”

黄奕良问:“你们什么时候?”

“不是国庆就是元旦。”

“那好,放假我肯定有时间,我还以为这两个月呢。”

“这两个月不是高温就是台风,怎么结?”赵知星说,“南元又有台风了,还好岚城这次吹不到。”

一桌人喝得尽兴,结束后雷明把他们送到酒店才折返。等到回家洗完澡,已是九点过半,然而罗慧还是很兴奋。

她在卧室转来转去,看全新的空调、桌椅,全新的大床和衣柜。衣柜上层是满满当当的棉被,中间是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都是她和雷明一起去买的。

“雷明?”她叫了两声,没听到回应,走去书房,他正坐在椅子上摆弄木盒。

那是个十分精致的木盒,里面有很多信。

雷明朝她伸手:“你记得奶奶那个官皮箱吗?”

“记得。”那里面放着玉镯,奶奶给了她一只,她和他分开时还给了他,但领证那天,他把两只都亲手给她戴上。

“那个箱子是我爷爷做的,送给奶奶当礼物,奶奶记了一辈子。”雷明摩挲她的手背,“知道你要结婚的那段时间,我不知抽了什么风,特别想给你做个小木箱,但做不好,很难看,后来一直练习,练了又拆,最终只剩下这个。”

罗慧拿过木盒,上面有漂亮的梅花花纹。

“里面的信是你写了没寄给我的吗?”

雷明:“没寄的我都撕了,这些是你写给我的。”

罗慧粗略一翻,看到最下面几张纸明显被撕过,哪怕重新粘好也皱巴巴的。

“这是……”

这是她给他的最后一封分手信。那天他在飞机上拆开,气得撕碎却又不舍得扔,攥在手心良久,还是留了下来。

罗慧猛然察觉:“雷明……”

“我就喜欢听你叫我。”他把她抱到腿上,“现在真好,好到我以前都不敢想,好到我觉得这些都可以扔了。”

“不准。”罗慧忙抢过,把盒子盖上。

“我一看到它们就想起不开心。”

“那就交给我,反正这都是我的东西。”她给他的甜蜜与温暖,坚硬和伤害,都让她来回收,“雷明,对不起。”

“我不喜欢这三个字,”雷明说,“我要听另外三个字。”

“什么?”

雷明故意看她。

罗慧微赧,被雷明笑着抱起。

夜深人静,房间里的窗帘被拉紧,床笫之间传出零星的闷哼和呻吟。不知是有了默契还是心绪使然,罗慧这次有了明显的情动,也更让人难以自抑。

“雷明……”

“嗯。”

罗慧渴望更深的抚慰,雷明却试图控制住她作乱的双手,不出意外地,她又开始抗拒。

这不是雷明第一次发现她不喜被握手腕:“怎么了?”

罗慧恢复些许神智:“……啊?”

“这里。”他握住她,不动,“我弄疼你了?”

罗慧摇头,本能的反应骗不了人,被限制自由的恐惧阴影还在,可是对着雷明,她不该恐惧。

“你只要别碰这里就好。”她如实说。

她脸上的红晕分散了雷明的注意力,雷明没怎么听清,将她重新压住。

良宵苦短,清醒时多渴望沉醉,沉醉后就多依赖清醒。如此热烈缱绻的夜晚,连入眠都舍不得分开,而或许是睡得太甜太好,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在闹钟响之前就双双醒来。

雷明从后面搂着罗慧,语气憧憬:“等天气凉快了,我们去南元看看海。”

“好。”

他想到他们少得可怜的合照:“还要多拍几张照片,挂在我们的婚礼上,挂在家里,让认识的人都看到。”

“好。”罗慧笑着握住他的手,“你去看看外面下雨了吗?”

不知是做梦还是真的,她记得风声和雷声都很大。

雷明下床,拉开窗帘。外面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又是一个把人烧焦的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