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上岗的第四年就有了进修的资格,但当时科里人手紧张,进修期又长,护士长让她先不要报名,这一让就让到了现在。

因而罗慧这次主动提出进修,护士长有些意外,但论资排辈,怎么都该轮到她了,加上省一院今年排了四期,每期只有三个月,护士长自然点头同意。

徐琳琳知道她要去省城:“真羡慕你,背靠大树好乘凉,机会那么多。”

罗慧奇怪:“你不是也去培训了吗?我还是因为你才去关注的报名消息。”

徐琳琳叹气:“你呀,反正我说什么你信什么,我说的是培训,你是进修,我们县医院一年到头有几个名额?就算有也轮不到我这个混吃等死的。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我压根没去省城,这段时间尽顾着相亲,就是怕你提胡霖,他结婚了不是吗?肯定给你发请柬了,他老婆是不是特漂亮?”

“新娘应该没有不漂亮的,”罗慧交代说,“我是收到了请柬,但没去。”

“啊——那你岂不是白出了礼金。”徐琳琳问,“你不会是因为我才不去的吧。”

事实上,罗慧愿意去祝福胡霖,但胡霖在婚礼的前一天给她打电话,说林汉川和他爸妈都确定到场,为了避免大家尴尬,让她最好不要去。

“那他怎么不让林汉川那边不要去呢?说到底还是挑你这颗软柿子捏。”徐琳琳替她打抱不平,“这就是男人,罗慧,趋利避害,自私势利,我和他分开分得对。”

罗慧对胡霖的行为不予置评,听到她这样说倒松了口气:“你能放下就好。”

“我早就放下了,我不是说过吗,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拿得起也放得下。”

之后几天,罗慧交接工作,收拾行李,忙完了联系清娟,跟她说了自己的行程,也想问问她村里修路的事,然而清娟的答案让她很是意外。

“别傻,要你出什么钱。胡汉和我爸豁出脸面,为的是刮村里的油水,替他的厂修路。”

“可是只修那一段花不了多少钱,我听我爸说计划要通到金家村,金家村离镇上近,以后出去能方便很多。”这是罗慧愿意出钱的关键。

交通有多重要,从金家村的兴衰可以窥见一斑。多少年来,陈家村和金家村的互通有无都是靠着步行穿越铁路,如果能借道偏西边的铁路闸口,斜着修一条连通金家村的大路,就能缩短到镇上,尤其是到镇车站的时间。

“要是这样,村里的人卖米卖菜,碾米榨油都不用再绕道,赶路坐车也不用再起早。”罗慧说,“胡汉可以谋私,但他不要谋得太过分,我就想支持。”

陈家村处在边缘日久,当年通电通得最迟,大家只有高兴新鲜,没人理论其中的不公。罗慧从陈家村出去,进入城市,一度感到庆幸自得,可转过头想,她很少为生养她的家乡做些什么。

岚城这几年发展越来越快,下面的县与县差距却越来越大,村和县之间则更不用说,教育,交通,以及医疗资源,都在向城里倾斜。罗慧想起和琳琳的交流,下乡时跟乡镇医院的护士交流,她们每天碰到的都是很简单的病情,老人,小孩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摔伤,凡是重一点的都往上转,可是急病恶病的救治时间就在转运的过程中被浪费掉了。

罗慧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变成大富翁,想做的不是买地买房环游世界,而是想在镇上和村里盖医院和学校。城里人怎么看病上学,农村人就怎么看病上学,城里有高楼大厦,农村有山谷良田,但都应该有平坦的道路、干净的茅厕、便宜的自来水。

可是梦终究是梦,她在城里生活的这些年,每次回家,被雨淋过的路上还是泥泞,家里的粪桶还是得倒得洗,吃和用的水还是得去上风塘一桶桶地挑。

城乡差距不仅仅是新闻里的名词,报纸上的标题,是城里人来农村走几步,农村人进城转一圈就能感知的事实。罗慧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左右别人,只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而修路是她目前能做的第一件事。

“所以你要把那套城里的店铺卖掉?”清娟听完她的打算,忍不住骂她,“你别卖,真的,谁会念你好?”

“我不用别人念好,我也不是把吃饭的钱拿来捐。”

“你要是把吃饭的钱拿来捐,我要送你去看病了。”清娟嗔道,“本来我是不会跟胡汉那个死人说话的,但为了你,我还是去问问吧,他知道你有这份心思肯定会来脏兮兮地叫你妹妹。”

罗慧忽略她最后一句,敏感察觉她已经不止一次对胡汉进行死人的咒骂:“你和胡汉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清娟?”

陈清娟握着手机沉默许久,然后否认:“我没事。”她难得转动脑筋,故意岔开话题,“倒是你,是不是有话忘了跟我说?”

“什么?”

“还什么,雷明,雷明。”陈清娟连喊了两声,“我妈听你大姨念叨你们又好上了?你妈妈都快愁死了。”

罗慧估计是母亲忍不住跟大姨提及,而大姨嘴快传了出去:“清娟。”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知道雷明身上到底有什么厉害的地方让你又喜欢上了他,只有一点,别对他太好,男人都是贱骨头,越对他好越不知足。”清娟听她刚提到要去省城进修,意思是去更大的医院打三个月的工,“他会跟着你去吗?”

“不会。”

“那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我们试着在一起。”

“你怎么……”清娟直言,“你也嫁过人,父母支持的婚姻都那样了,父母不支持的肯定更不靠谱。”

罗慧没有反驳,她明白清娟的担忧全是为了她好,可父母的不支持显然是因为用以前的偏见来判断她和雷明的感情,这段感情连他们自己都不敢妄言深浅,旁人又如何能理解呢?

出发去省城的那天,雷明开了车,准时在单元楼下等她。

时间很早,出了岚城看见道路两旁的田野,白色的落霜还没化完。

天气预报说寒潮正在南下,接下来几天要大幅度降温,岚城的冬天真的要到了。

罗慧擦去车窗玻璃上的雾气,看了会儿外面,又看向雷明,他的黑眼圈有些重,下巴冒了些胡茬,想是这些天劳累加没休息好的缘故。

“我说了不用送,去省城的客车只开三个小时。”

“要送,你东西多,一个人不好拿。”

“但你回来还要花费同样的时间。”

“明天不上班,三十个小时也能开。”他转头看她,“不信?”

“我信,三十个小时不睡觉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罗慧有点心疼,“这两天很忙?”

“忙到元旦,收个尾就差不多了,之后是其他部门的事。”

罗慧想起跟他提及进修时,他长久的静默和思考,到最后别说阻拦,就连半个询问的字眼都没有。她告诉他三个月,他点头,告诉他农历新年可能在省城过,他也点头,横竖没有表现出高兴与不高兴:“雷明。”

“嗯。”

“你别生我气。”

“如果你是为了躲我去进修,那我是该生气,但你说是锻炼,我就不气,而你要是为了怕我生气选择不去,那反倒是我的错了。”雷明握了下她的手,“别多想,三个月而已,何况去省城也不是去南元。”

“南元实在太远了,对吗?那里的冬天和这里不一样吧,会有霜冻吗?”

“没有,那里是真正的南方。”雷明顿了顿,“但不是我的家。”

罗慧微微攥紧了手心。

她是家庭观念很重的人,所以把家人排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她身上有罗庆成的勤恳,金凤的温顺,尽管从小就不是被偏爱的一方,但传统的教育把孝为先的观念根植在她心里,回报和感恩是她逃不开的命题。

她看着雷明,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远超她的隐忍和遗憾——他对父母的认知应该比任何人都虚无破碎,因而才会更向往完整而温馨的家。很幸运,她是那个能满足他向往的人,而为了尽早满足,她必须和他一样拥有坚实有力的臂膀,才能共同支撑起家庭的重量。

分别时,她想起他跟她说的老李叔一家要搬来这里工作生活,那是在他孤单劳碌之时给过他温暖的人:“代我向他们问好。”

“会的,他们一定会问起你。”

罗慧给了他一个拥抱:“别熬夜,别感冒,别让自己太辛苦。”

“嗯,你也是,别太想我。”

罗慧笑:“要是忍不住怎么办?”

“晚上打电话,第二天睁眼我就到。”

罗慧当然不可能让他如此辛苦:“雷明。”

“嗯。”

“谢谢你对我的好。”在他面前,她的委屈辛苦都微不足道,因为她总想着给别人托底,他却是永远托着她的人,“我上辈子应该是个大善人,所以这辈子遇到了奶奶和你。”

雷明笑,他不信命,也不信轮回,信的是这辈子的真心换真心。

他松开她,从兜里掏出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条金项链。

“别老想着当大善人,”雷明把项链递给她,罗慧接过,看清顶端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我不要你因为我爱你而来爱我,只要你因为我爱你,学会更爱你自己。”雷明低声问,“喜欢吗?”

罗慧目不转睛,嘴角上扬:“喜欢。”

车窗隔开寒风,情意随目光流动。雷明忽然有点后悔,他买了店铺买了车,倾心金银和股份,却迟迟没有买一套可以住下两个人的房子:“罗慧,你还喜欢原来的小区吗?”

“你说种满梧桐树的那个?”

“嗯。”

“喜欢。”

“那就好。”雷明拥她入怀,吻得缠绵而不舍。

他有了新的可达成的目标,而这是一次并不难过的告别:“等到冬天过去,树上长满绿色的叶子,应该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