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文海没参加过这样正式的场合,从进来开始,他就时不时看向自己那双沾着水泥点的解放鞋。有好几次,他想从兜里掏出烟,但末了都没伸手,他在这只认识罗慧一个,而罗慧告诉他不能抽,于是他只好听她的话。
当他看见雷明走到台上,他的眼里便有了光彩。也是,他今天是来看这个早就出师的徒弟的,是被光明正大请来的,就像罗慧所说,要挺胸抬头,因为他们都是客人,和周围衣着光鲜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听着雷明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差点忘了这也是个正经学堂出来的高中生。男人是该出去闯**,他心想,别说村里,就是镇里,雷明这小子的个头和气魄也是排得上号的。他认真听完,认真鼓掌,认真看他再次上台和领导一起剪彩,直到仪式结束,才等到他朝自己走来。
“师父。”
“诶。”胡文海笑得喜气。
雷明也笑,看向罗慧,近距离和远距离不一样,远能瞧见她的白衫黑裤和脸上的笑容,近能看清她眼里的真切和祝贺。
他说:“中午一起吃饭吧,旁边有酒席。”
胡文海接话道:“你这么忙,陪陪别人吧,我们自己回去。”
雷明没有立刻应答,胡文海瞧出端倪,改口说:“哦,我忘了,小罗在城里上班,你们吃吧,我先回。”
“那我让人送你。”雷明打给孙浩,孙浩很快从门口进来。
“雷哥放心,先带胡师傅搓一顿,再保证安全到家。”孙浩像是提前得了指示。
临走时,胡文海叮嘱雷明:“好好干。”
“知道。”
雷明目送他们走远,重又看向罗慧。罗慧说:“你让我们十点半到,其实早就开始了。”
“说早了你们要赶,赶到了也要等,反正能看到我就行。”雷明想象她迎风疾驰的样子,“骑车带人会比自己骑难吗?”
“不会,你师父本来要带我,说坐我后面有点怕。”
雷明笑,想多聊几句,旁边却有人来叫他。他应下,离开前和罗慧说:“在这等我,我下午请了假。”
正好,罗慧也有些话想和他说清楚:“嗯。”
雷明被她嗯得熨帖,满面春风地走了。罗慧移步不起眼的角落,看见清峰也站在人群中。他应该不近视,此刻却戴了眼镜,大概是想看得更清楚。
不一会儿,主持人告知大家去隔壁用餐。罗慧犹豫着要不要等雷明,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罗慧?”
罗慧看她的红衬衫黑裙子,以及白皙的胖乎乎的圆脸,认出她是剪彩时站在大领导身边的人,位置比雷明更靠近中央。
“我是何知星,和雷明关系不错。”何知星察觉她的警惕,主动伸出手,“你好。”
罗慧也伸手:“你好。”
“听说你是护士?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
罗慧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味:“想象中的?”
“对,我想象你会很高,很聪明,很干练,这样的女人才能让雷明念念不忘,但你好像……”
“好像什么?”
“很年轻,像妹妹的那种年轻。”何知星估计她的年龄,“你肯定比雷明小,对吧。你们谈过恋爱,但后来你不要他了,和别人结婚又离了婚,对吗?”
“……对。”
“我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了,不过,我向来搞不懂他的想法。”何知星心里犯起嘀咕,好在获得了窥私的快感,看来不管是挑项目还是挑女人,雷明的眼光都比不过刘鑫磊。
她再次朝罗慧伸手:“以后我们也许会再见面,不论如何,很高兴认识你。”
罗慧想和她相握,手机却响了,于是她冲她示意:“不好意思。”然后走到门外去接。
何知星以为她婉拒,娇气地撇了下嘴。
几分钟后,刘鑫磊在会场的角落找到了何知星。
“乱跑什么?”
“你骗我。”何知星抱怨,“那个罗慧跟你说的不一样,她不爱笑,不好接触,还不跟我亲近!”
刘鑫磊试图化解她孩子气的责难:“冤枉,我只是提了一嘴,是你自己要跑过去和她说话,还有……你不会在她面前摆大小姐架子了吧?”
“自从我升了官,我的架子就一直没放下过好吗?”
“我也说过自从你当了大小姐,不是谁都受得了你好吗?”刘鑫磊左顾右盼,“罗慧人呢?”
“走了吧。”
“走了?”刘鑫磊疑惑,趁着吃饭落座的间隙,过去找了雷明。
偌大的宴会厅混杂着乐声和说笑声,何凯鸿和吴勇国陪着开发区领导进了包间,其他人则在外面用餐。
雷明极短地皱眉,问何知星:“你们聊了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
整车产线的总经理朝他们示意:“你们几个年轻的凑一桌,是怕叫你们喝酒?放心,下午开工,桌上都是饮料,赶紧过来。”
雷明被刘鑫磊拉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异样。
罗慧接到雷明的第四个电话时,人已经坐在公交车上。
“不用去管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话。”雷明点名何知星,“她很没礼貌。”
罗慧遇到过很多不礼貌的人,如果说每次都要因为他们的不礼貌而耿耿于怀,那她的调节能力实在堪忧,何况——“我们并没有不愉快。”
“那你为什么提前走?我说了让你等我。”
“我走是因为我哥要过来拿车,那种场合我也待不惯。”
罗慧要挂电话,雷明问:“你在回家路上?我来找你。”
“暂时不要。”罗慧知道这是他的露脸时刻,更是他的工作场合,“你不要缺席扫兴,不要特立独行,下午请假就不要无故提前。”
雷明被她一连串的不要说得心头微涩,她总是这样,还是这样,理性永远大于感性,为他考虑的永远比她以为的多。
他回到宴会厅,用半小时结束了席间的推杯换盏,然后随队送客。他看见陈清峰先和吴勇国他们握手,再替他领导开了后座的车门。
半天的仪式耗费了行政半个多月的心血,好在终于收官。雷明看了眼时间,摘下胸前的红花,去东门打了车。
他的新豹被孙浩开去送胡文海了,那是他自己花钱在内部申购的。没来由地,在赶去见罗慧的路上,他的心反而变得不踏实。
车子最后停在小区外,他看见罗阳拉了辆女式的自行车往外走,后座上还绑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布包。
罗慧似乎在和他交代什么,很快,她和罗阳挥挥手,罗阳便上车骑远了。
似是心有灵犀,她朝他的方向看来。
于是他掏钱结账,推门下车。
这是雷明第一次走进罗慧的出租屋,里面的格局和那个有梧桐树的小区完全不同。这里很小,有客厅有厨房但没有阳台,只在朝北的窗户外面安装了塑料的遮雨棚,扯了一条横杆用来晾晒。
房间里的采光也不是很好。雷明没有找地方坐,站在她面前:“吃了没有?”
“吃了。”
“那我们谈谈。”
“好。”罗慧愿意和他谈,尤其是经历了很多次不曾见面的电话联系之后,他们难得有一个平静且完整的下午——这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这地方不如原来的好,原来的树多,面积更大,也更安静。”雷明说。
“但这里便宜,而我原来住的也不是你说的地方,我去年住在莲花路。”罗慧提醒他,“我和林汉川,和我公婆住在一起。”
只一瞬,雷明的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为什么强调这个。”
“这是事实。”
“事实我也不介意。”
“但我介意。”罗慧很感谢他的理解,虽然这理解不足以让她卸下包袱,“雷明,一场短暂的婚姻对我来说不至于抽筋剥骨,但它的确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人是会变的,而且可能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你觉得我变了。”
“变了,变得更好。”
“我变得更好反而让你更讨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无法忽视他的光芒万丈,“我今天坐在下面看你,真的很高兴,可我知道,我能做的也只是高兴而已。你有今天不是靠运气,是靠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努力,那是你应得的,不是我应得的。”
“罗慧。”
罗慧冲他无奈地笑:“说句老实话,因为你下台时看了我一眼,我不知羞地脸红了。我分不清我的脸红是因为心动还是惭愧。如果是心动,我是单纯对雷明这个人心动,还是对一个上位者,对一个成功的年轻男人心动呢?而当我把脸红归因于惭愧时,一切就说得通了,因为不管我是有和你比较还是和你复合的念头,都是出于其他因素的考量,而这种考量满是现实,和爱情无关,每进行一次都在玷污你对我的感情。”
雷明看着她:“所以你知道我心里有你。”
罗慧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的一个眼神就让她明白了一切:“可你心里的我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有区别吗?”
“以前的我,聪明上进,对未来充满希望。现在的我只想着明天不要遇到难缠的病人或家属,不要被护士长骂,不要扣奖金,家里不要再出什么事情。”罗慧说,“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雷明,我还在原来的小天地里,离不开熟悉的环境离不开家人,而你的生活更广阔,更精彩。在我们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做不到深入地了解彼此,你只能通过回忆不断美化我,并且美化我们的感情,可这分明是虚假的,是不切实际的。”
雷明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沉静地看她。而罗慧躲开他的注视,心知再拖下去不是办法,他们有那么多的从前,只要她抽出一两页来细读,就有可能再度被年少时的炽热蛊惑,因而,她只有表现得更加冷漠才能说服自己:“我光是想想就替你不值了,你应该找一个开朗明媚的,懂你的,和你一样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去规划和实现人生的目标,而不是继续陪我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雷明咀嚼这四个字,到底忍不住反驳,“陪你是浪费,陪别人就不是?你让我怀着一种非你不可的心情去找另一个人谈情说爱,是要伤害我还是伤害她,还是要让我们三个都不好过,难道我必须要像你一样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才有资格来接近你,才能让你觉得和我相配?”
雷明想不通,为什么他一定要爱一个优秀的人,为什么不能爱一个曾经爱过他的愿意对他好的人:“你是不是在心里一遍遍地说你配不上我,然后憋到今天,在我心情不错的时候拒绝我,推开我,以为这样做我就能好过很多,”他走近她,“我明确告诉你,这不可能。
“有句话你说对了,我们回不去从前,但问题是除非奶奶能活过来,否则我压根不想回到从前。”他的暴戾、拮据、日复一日的自卑和挣扎统统都是梦魇,唯有爱她是驱使他向前的动力来源,“我那时没钱没能力,陪不了也照顾不了你,和你分开,我认了,你要是能遇到好人,生儿育女平稳度日我也认了,但现在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我有信心实现给过你的承诺,你反倒拒绝我,不要我,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因为我不需要你的承诺了,雷明。”罗慧狠下心,尽力掩盖翻涌的悲伤,“我的钱够用,朋友够多,我有工作有爱好,没有你的日子我照样过来了。”
“但有我的日子会更好。”
雷明被她眼里的哀愁裹得透不过气来,他松开领带,离她更近——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得如此敏感无助,还要故作坚强?
罗慧再次别过头去,却被他用手托住了脸颊:“你怕我。”
“不怕。”
“那为什么躲我。”
“……”罗慧犹豫着,直视他,“因为我变了,雷明,我变心了,不可以吗?”
“可以。”雷明用力看进她的眼里,“如果你确定心里没我,我会跟你断干净。”
“那好,我……”
“别躲,我要你看着我说,我才信。”
罗慧双手紧握,指尖抠着掌心。撑住,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看着他说,让他相信,可是……她喉咙发紧,泪水不受控地滚落,她一慌,忙不迭擦去,转而迎上他的目光:“雷明,我确定我心里没……”
后面的音节隐在突然落下的吻里。
“不要说了,我不信。”嘴唇贴紧的瞬间,雷明惊觉自己的怒意和恐慌。他简直着了她的魔,才会中她的圈套。
他抹去她的泪水,托着她消瘦的脸庞:“罗慧,我收回刚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