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车水马龙,罗慧以一种被牵引的心情走近,以更自在的姿态站在了雷明面前。

她保持距离,笑着和清峰孙浩示意,然后冲对面的人说:“好巧。”

是巧。雷明的眼神从她身上转移到罗小雨身上——小丫头绑了两个冲天辫,有一张白皙的胖乎乎的脸。她的眼睛圆圆亮亮,和罗慧有点像,但睫毛跟小刷子一样又密又长,和罗慧又不太像。

罗小雨察觉大人们都在看她,凑到罗慧耳边问,“他是谁呀。”

“哪个他?你问谁?”姚建明耳朵尖,挽着孙浩肩膀,乐呵呵地给外甥女介绍,“这是你孙叔叔。”

“不不不,我是孙大爷。”

“去你大爷。”姚建明一把将他推开。

罗小雨似乎嫌他们吵闹,挽着罗慧的脖子背过身去。手里的奶片掉到了地上,她没察觉,悄悄回头,再次对上雷明的目光。

她这次胆大,问雷明:“你是谁呀。”

罗慧蹲下去捡,对面的人比她先一步弯腰。

“啊——”罗小雨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下去,“小姑坏蛋,就只给我买一片,我说一片不够!”

“给你买就小姑最好,不买就小姑坏蛋,等下还想不想吃水晶糕了?”姚建兰阻止她的缠闹,罗小雨则气鼓鼓地看着雷明手里的奶片,眼睁睁看他扔进了垃圾桶。

她委屈瘪嘴,雷明蹲下:“谁是你小姑?”

“她。”罗小雨指了指罗慧。

“什么叫她?没大没小的。”姚建兰抱起女儿,雷明也随之起身。

建明刚才约了孙浩他们吃饭,不想在这耽误时间:“姐,你真不跟我们一起?”

“不跟。”姚建兰对他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但碍着外人在场,也不好抹他的面子,“你吃完自己回家,你姐夫待会儿来接我和小雨。”

“那行。”姚建明过去捏了捏罗小雨的脸蛋,“舅舅走了。”

说完,他拉上孙浩,孙浩则拉上雷明:“雷哥?”

雷明没说话,从兜里掏了块糖递给罗小雨。小雨反应很快,伸出手去却又像想起什么,看了眼小姑和妈妈。

“别人送你礼物要说什么?”

“谢谢。”小雨知道这是允许她接,接过的瞬间却忽然害羞,“谢谢雷哥。”

“嘿,学嘴倒快。”姚建明纠正,“这是叔叔,你要说谢谢叔叔。”

小丫头得了便宜分了心,哪里肯叫,哼了一声别过头,拿着糖果在罗慧眼前晃。

罗慧握住她的小手,皱起鼻子逗她,小丫头往后躲,咯咯缩进妈妈脖颈里:“小姑坏蛋。”

罗慧嘴角上扬,连带着雷明也不自觉浮现一抹笑容。

“雷哥?”

刚才的不安与失态都被抛之脑后,雷明敛了神色,跟着孙浩上车。

姚建兰不是第一次来罗慧的出租屋,和她那套住了几年的新房相比,这里的空间小了些,但因为东西不多,并不显得拥挤。

她今天进城有两件事,一是为了建明的相亲,二是想寻摸间像样的店铺。

建明老大不小了,父母为他的婚事急得白了头,让她介绍合适的人。她思来想去,最后找到以前的同学。

同学嫁得比她好,生了个儿子,老公还是岚城本地的,打听到同学老公有个大龄的妹妹,约会就这么订下。

为了避免双方尴尬,建兰和同学都过来撑场,也都带着孩子转移注意力。可惜刚见面,建兰对那妹妹就不满,身材臃肿不说,入了座只知道吃,连点基本礼貌都没有。她不由腹诽,这种人难怪嫁不出去,但转念一想,对方愿意来接触,大概也默认建明是差不多层次的人,于是她不知该骂老同学不靠谱,还是该骂自己资源有限面子有限,抬高不了弟弟的身价。

相亲无疾而终,她心情郁闷,只能再去忙第二件事。罗阳在厂里做普工,辛辛苦苦的工资只有她的三分之二,而她没了真亲实戚,靠自己拼不过其他的关系户,也渐渐萌生了出来开店的想法,可惜时间不等人,她还没来得及跟罗慧开口,罗慧的店铺就顺利租掉了,而且据说生意还不错。

这无疑给了她不小的刺激。衣服店谁不会开?一进一销赚差价而已。她人漂亮身材好,站在店里还能当免费模特。她越想越不甘,因此,趁着罗慧今天休息,她便约人出来,拉上建明一起在市里转转,要有合适的,问父母和建明借点钱,台子就能搭一搭。

然而她预想了很多,却没想到市里店铺的租金涨得离谱,当然,她更没预想到罗慧对应约并不热情,而建明压根不感兴趣,几圈转下来,她累得脚步虚浮,只好到罗慧那歇脚,再等罗阳来接。

至于撞见雷明他们,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建明这个没心眼的热乎乎凑上去称兄道弟,她却有些难为情。而当她瞧出雷明对罗慧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时,她的难为情则成了好奇。

眼下,她看着罗慧从冰箱里拿出水晶糕,动作熟练地切成小块:“我昨天电话里就说了一句,你就做了,幸好你上心,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个小祖宗。”

“她哪里是喜欢吃水晶糕,分明是喜欢喝糖水,我偏不给她太甜。”罗慧在小碗里加了凉白开和半勺砂糖,“嫂子,你要不要?”

“我不要,我最近胖了,什么都得少吃。”

建兰抱着罗小雨:“对了,雷明现在是发大财了吗?我看他穿皮鞋戴手表,有模有样的。”

“应该是回来办事吧,要有办事的样子。”

“也对。”姚建兰想问其他的,见罗慧去阳台上收衣服,便止住话口。

另一边,姚建明坐在饭店里也问了同样的问题:“雷哥,你是发大财了吧?孙浩说你在那边干得特别好,当初我想跟,家里不让我跟,我肠子都悔青了。”

雷明说:“你现在在哪?”

“跟罗阳一起在纺织厂,累死。”姚建明知道迅川园区的落成和传开的招工消息,这也是他见到雷明高兴的原因之一,“孙浩说他没权利带我进去,你能吗?我不想在那破地方干了。”

“你先想清楚能干什么活,再看看工资达不达得到你的预期。我们招人的要求不高,但你估计进来待一段时间,也会觉得这是个破地方。”

姚建明不好意思地笑:“是,我是没你和孙浩有定性。”

孙浩问他:“你今天怎么来这了?看病?”

“不是,陪我姐。”他把今天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我不想开店,也不想相亲,好姑娘太少了。”

孙浩说:“那倒不见得,我找到了好姑娘,但人不要我。”

“我知道,那个什么丽华嘛。”姚建明对此深表同情,转而问道,“雷哥你呢?你有没有桃花运?”

“我不是跟你说过嘛,雷哥没时间想女人。”孙浩替雷明解围,转而问清峰。

清峰不太喜欢和不熟的人聊私密的话题,只摇了摇头:“还没。”

“原来一桌四个单身汉。”姚建明感慨,“太不公平了,好女人都不找好男人,都去找坏男人。”

陈清峰嘲笑:“这叫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我们四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遵纪守法,勤勤恳恳,这么好但不得人喜欢,是吧雷哥。”

雷明说:“你对好的标准可以提高点。”

闻言,陈清峰和孙浩都笑。

姚建明只好转移话头:“行,不说我们,那说说女人吧,我们厂里好些女工,年纪轻轻,老是被油嘴滑舌的领导骗。镇上吴家那个女大学生,哪哪都好,就是不愿意嫁人,结果上个月被一个赌鬼搞大了肚子。”

陈清峰不置可否:“你的例子不是模糊就是极端,凡是听说的都不可信。”

“怎么会不可信?都是我身边的人,而且你我都认识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啊,就说罗慧,她很好吧,好到挑不出错处,但遇人不淑该离还得离,吃的苦头也不少……”

这话一出,其他人脸色俱变。

孙浩打断:“你刚说罗慧怎么了?”

“离婚了啊。”

孙浩看向雷明,雷明的手放在酒杯上,没动。

姚建明疑惑:“你们都不知道?我没跟你们……孙浩,我没跟你说过?”

“你跟我说个屁,什么时候的事?”

“老早,去年!”

男人八卦的功力不比女人弱,但眼下,姚建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他看看孙浩,看看陈清峰,最后看向雷明。

气氛一时僵滞。

直到雷明转向陈清峰:“你也没跟我说。”

饶是清峰早就预想到他会有知情的一天,此刻也不免有些心虚,但他强装镇静:“哦,可能忘了。”

雷明看着他。

清峰拿起筷子:“不是故意瞒你,很久了,罗慧都放下了。”

“所以呢?”

清峰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他抬眼,对面竟目光凌厉。这种敌意让他不适,他放下筷子:“你是现在去找她,还是吃完饭再找?”

姚建明一头雾水:“找谁?”

孙浩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夜深了。

罗慧合上笔记,合上诗集,把铅笔放进用了很多年的铅笔盒。

小时候读书用铅笔,错了就用橡皮擦掉,留下的痕迹很浅。后来改用钢笔圆珠笔,就开始学修改的符号:多余的要打圈,增加的画一个小树杈,调换位置的要画长短不一的半包围。再后来,因为涂涂改改不美观,变成先用透明胶带粘掉原先的错处,再覆写上正确的。纸被撕掉一层皮,大概也会疼,墨水顺着纤维脉络或轻或重地漾开,卷面还是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年纪越大,越懂事,书写的证据越牢固,纠错的成本就越高。罗慧今晚心不静,想起来抄诗,用铅笔,遇到喜欢的就抄下来,抄错了想改就改,也没什么负担。

然而从九点到十一点,她翻了不下百页,抄在本子上的却只有两三首。效果不佳,按理她该去洗澡,去睡觉,但她还是执拗地坐在这,以仅有的一盏灯作陪。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放松。没过多久,手机却响了。

这个点的来电不是医院就是家里,她抖擞精神,传来的声音却略显陌生。

“是我。”

“……”罗慧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是谁。

她看了眼时间,这么晚了。

“还没睡吗?”

“还没睡吗?”

两个人同时出声,随即有片刻的静默。

“马上要睡了。”罗慧关灯,周遭一片黑暗。

她没有问他哪来的号码,他的问候已经说明了一切。当然,雷明有一千个理由不去问清峰要,也有一万个理由不打这通电话,而在他想够这些理由之前,让他按下按键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想见你。”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而深刻,“如果你愿意见我,我在你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