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的黑暗中,罗慧听着身边人轻微的鼾声,如同身处油锅。

林汉川的暴力像不断加码的柴火,攀升的热度煎得她萎缩枯竭,水分全无。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她有点记不清了。林汉川用蛮横得到的餍足,让他的安慰既强势又怜惜:“再睡会儿,今天休息。”

整夜未眠,罗慧的脑子里有鸡嘴在啄。尖锐的疼痛让她不顾嗓子的难受:“林汉川,我要和你离婚。”

一句话击破了清晨的宁静。林汉川扳过她的脸。

罗慧注视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林汉川看不见,痛苦地去吻她的眼睛。

三十度的天气让人穿起短袖,罗慧却不得不用衬衫遮盖身上的痕迹。林汉川和她对峙到中午,被林父一通电话叫走,趁着空当,她收拾衣物去医院附近找了家宾馆,然后去了趟民政局。

“你们领证了吗?”工作人员很快问到了重点。

罗慧答:“没领,只办了酒席。”

“好吧。”对方似乎见怪不怪,“法律意识要提高哈,九四年以后就不承认事实婚姻了。你要走离婚程序,可以先补登记再领。”

“那如果我不补呢?我没有结婚证,是不是也不用领离婚证。”

“对。”

罗慧握紧包带,这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她和林汉川的正面交锋,而当她走出院门,又不免自嘲,原来他们对这段婚姻的不重视早就有迹可循。

林汉川同林父一起从公司回来,没看见罗慧,看见了桌子上的手机。他忙问孟红人去了哪儿,孟红哪里知道,跟上去一看罗慧的衣服鞋子都不见踪影:“你们两个能不能让我省心点?”

林汉川要去医院,要打电话给清峰胡霖徐琳琳,被林父冷言拦住:“你以为和老婆吵架是什么光荣的事,要到处宣扬,她这么有气性,你晾她一次怎么了。”

孟红罕见为罗慧打抱不平:“她好歹是我们的儿媳妇,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一家人?这么久了肚子也没动静,娶回家用来看还是用来供?”

孟红无奈瞪他一眼,交代林汉川:“你不要冲动,她要是晚上还不回,再找她朋友问问。”

林汉川心乱如麻:“她想和我离婚。”

孟红大惊:“什么?”

林汉川第一次在父母面前窘态尽显。

昨晚的气急败坏化作自责和后悔,他忽然陷入一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

尽管他曾数次得到过她,但如今看来,更像是从未得到过她。

金凤得知了罗慧的决定,犹豫许久,把它告诉了罗庆成和罗阳。

罗庆成没有意料中的激动,抽了半天烟吐出一句:“这丫头就没消停的时候。”

罗阳在纺织厂里干得并不开心,和罗慧也没怎么联系:“她是不是在林家受委屈了?”

“估计是,”金凤想不通,“汉川那孩子圆滑有本事,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呢?”

罗阳没答,回家跟姚建兰提起,后者先是十分惊讶,而后猜测:“林家不会是嫌弃你妹妹吧。”

“要嫌弃早嫌弃了,娶了再嫌不是有毛病么。”

所有人都一肚子疑问,直到金凤担心得紧,让罗阳带她去了城里。

也是见到孟红,她才知罗慧搬出去了。

“那你们就让她搬,也不找?她搬去哪了?汉川人呢?”金凤急得声音颤抖。

孟红不由抱歉:“汉川走访客户单位去了,这样吧,亲家母,我待会儿带你去医院。”

其实孟红先前找过罗慧一次,但在急诊大厅也说不了几句话。罗慧对她的态度和平日无异,但要离婚的态度很是坚决。孟红确定他们之间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回去质问林汉川是不是他心野,在外面有人了,林汉川却反问她为什么不是罗慧在外面有人了。

“她比你老实多了。”相处日久,孟红不是没长眼睛,罗慧一下班就回家,汉川和他爸不在时都是她陪着自己,交代给她做的事没一件拖拖拉拉的,除了生不出孩子,自己挑不出她一点错。

正因如此,孟红决定和金凤一起劝劝罗慧,要真是林汉川犯浑,她这个当妈的低声下气一回也不是不行。而等她们到了医院,罗慧忙得没空理她们:“妈,要不等我下班了再说?”

“慧姐,”有护士叫她,“三床的痰吸不出来,他家属还一直吵着要转科。”

“吵也没用,现在这情况没法转。”罗慧转身带她,“我操作时你注意看,不能一直不敢上手。”

“嗯嗯。”小护士快步跟上。

金凤没怎么见过罗慧上班的样子,看她风风火火有条不紊,一时觉得陌生又欣慰。

两个人等到六点多,罗慧换好衣服出来,带她们去了食堂吃饭。在并不安静的环境里,她的回答简短而清晰:“妈,我和汉川过不下去了,你们不用劝我。”

“罗慧。”孟红不解,“到底为什么呢?是汉川不够好,还是我和他爸对你不够好?”

“妈,你对我很好,但请你不要追问我们分开的原因,这问题该由他回答。”

孟红执拗:“是因为孩子?”

“不是,”罗慧不愿多谈,“你也不要怪我没有让你抱上孙子或孙女,说实话,我现在反倒很庆幸,没有让他们一出生就要面对父母的分离。”

孟红一时难过,金凤也心疼看她:“慧慧……”

“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她艰难地扯出一点笑容,“不过我这次想得很清楚,你和爸让我自己做决定,好吗?”

忠于自己的好处是想法和言行一致,不用陷入为难,坏处是做不到让大家满意。婆婆和母亲都没有表达对她的支持,金凤甚至不愿去她的宾馆留宿,坚持让罗阳带她回家。

罗慧没有过多挽留,夏夜的气温不低,她给了母亲一件披衫,罗阳的新买的摩托不足以让她受凉。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罗慧觉得自己的心肠变得比以前要硬一些。这不是坏事,她现在进行的是一对多的抗争,想要达到目的,就要以自己的意志为先,而不是以一贯强大的忍受力为荣。

孟红把罗慧的决绝转达到了家里,林父作为始作俑者,一面庆幸当时没领证,罗慧即便要走也分不到任何好处,一面又懊悔没领就没有办法留住她,到时传出去还会变成他人笑柄。

“汉川,你什么想法。”

“我想让她回来。”

“怎么回来?”

林汉川手里的烟还剩一半:“我去求她。”

“没出息的东西。”林父恼火,孟红却因他明显憔悴的脸庞不忍指责。

自此之后,林汉川凡是有空便去医院守着,他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护送,一遍遍示好,比当初的追求更热切。

“你是有两副面孔吗?为什么明明讨厌我却来装深情,”罗慧终于忍不住爆发,“我今天回家,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我从来没有讨厌你,罗慧,我爱你还来不及。”

罗慧没有理他,拦停了路边的出租。

“汽车西站。”

林汉川无法,只能坐回车里,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自从得知雷明的近况,胡汉就想确认这小子是不是真混出了头。他向陈清峰接连打听,终于听到雷明要回来的消息,忙让清峰组局,在镇上最贵的饭店订了桌好酒好菜。

“他打什么算盘?”雷明不明其意。

“可能想套套近乎,他向来捧高踩低。”陈清峰当中间人,“一顿饭而已,你只要到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雷明反感,但也没一口回绝:“那等我回来再说。”

项目启动后,何凯鸿七月底来岚城参加了奠基仪式,雷明因为手头工作多,没有随队。他这次回来是给奶奶过中元节,加上孙浩说他妈一定要见见他,而他也想看看汽车城那两间店铺,便和孙浩一起请了假。

去镇上应约那天,他带上了孙浩。

“好久不见,雷老板。”胡汉表现得很热情,“人发达了果然变得难请。”

“你别恶心我,我打工久了,听见老板就想躲。”雷明不跟他虚情假意,“找我有事?”

“叙叙旧。”

“我和你?”

胡汉笑,给他倒酒。

“我喝汽水。”

“不是吧,特意买的五粮液。”

“胡老板。”孙浩知道雷明跟熟人能尽兴,但场面上是不碰酒的,“雷哥他真戒了,不是不给你面子。”

一听这话,胡汉对孙浩的印象不免改观。这人和孙旺辉同村,不当跟屁虫不站队,平时也不打眼,没曾想和雷明混得挺像样。

“你是谋到好出路了,以后也得回来吧?”

“肯定的,”孙浩说,“雷哥到哪我到哪。”

胡汉笑,想切入正题问雷明现在管多少人,手上有多大权力,手机却响了。

他接听,是陈清娟。

“又买买买,不花钱就手痒。”胡汉骂了句,“发什么癫,我找个屁的娘们,在镇上康庄饭店,你过来吧,你弟也在。”

胡汉挂断电话,招呼雷明吃菜,不多时,包间门被推开,陈清娟拎着几个袋子嚷嚷着进来,看见桌边的人不由一愣:“雷明?你怎么在这?”

雷明还没应声,便听她叫:“罗慧!”

陈清峰和胡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胡汉问她:“护士妹妹也来了?”

“嗯,车站碰到的。”清娟今天带着儿子去县里玩,衣服玩具买了好几大袋,刚拎着下车,市里的客车也到了。

“你儿子当时还缠着要我抱,气得我想揍他,好在天降救兵。”也正因此,清娟拉着罗慧一起过来吃饭。

“护士妹妹。”胡汉忙招呼她,“我去给你加副碗筷。”

“诶!三副!”清娟追出去,“我还得先洗把脸。”

罗慧侧身让路,不期然对上一道炙热深沉的目光。

她全然没想到会在这这种场合和雷明重逢。

她想避,避不开,无措地冲他示意。

雷明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她。

陈清峰转动桌上的圆盘,把酒水和饮料转到她那边:“喝点什么?”

她心绪不宁,没听见。清娟儿子高兴抢答:“汽水。”

小家伙伸手够不到,扯扯罗慧衣角:“小姨,我要喝汽水。”

“哦。”她回神,拿过玻璃瓶,用手扯了下瓶盖,反应过来要用起子。

凳脚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让她抬头,雷明没再看她,只是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他拿过另一瓶汽水,开了盖递给小家伙。

又问罗慧:“你喝什么?”

罗慧说:“我不渴。”

雷明没勉强,看她白皙的被晒得微红的侧脸,以及小巧的同样微红的耳朵,把起子放在了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