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慧许久不见徐琳琳,两人约在公园见面。天寒地冻的正月初六,老友之间有私密需要交心。
“我和胡霖上床了,在他要带我回家见他爸妈的那天。”徐琳琳挽着罗慧的手臂,声音很低,“我不想去,所以吵架了,后来我心软了,和他喝得很醉,第二天醒来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罗慧讶然,随即哑然。
“就当是我吊着他的补偿吧。这些年我用了他不少钱,他的三分之一工资几乎都花在了我身上。你说得对,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些笨拙。”徐琳琳烦心,“但是女怕嫁错郎,要我就此委身于老实人,又有些不甘心。”
若搁以前,罗慧也许会帮胡霖说几句好话,毕竟长久的追求和等待足以证明一个人的真心,但如今,这个判断要打个问号,她实在无法劝好友进入一段连自己都不完全肯定的婚恋。
“我以为已婚人士都会希望身边人尽快结婚。”徐琳琳坦言,“其实我挺羡慕你的,罗慧,嫁给林汉川可以少奋斗半辈子,虽然你并不愿意放弃工作而在家相夫教子,但说真的,要是胡霖有林汉川的条件,我不会这么犹豫。”
罗慧没再说话,她的婚姻质量在亲友眼里大概很高,可是个中辛酸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讨厌失控,更讨厌受控,林汉川的强迫让她的身心遭受了折磨。
“罗慧。”
“嗯?”
“要是胡霖来找你,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开始动摇了。”
“放心,我不会的。”罗慧点头应下,谁知几天后果真接到胡霖电话。
“救命,罗慧,我快疯了。”
罗慧一听他的声调就知道他不好过,但两边都是同学,都是好友,罗慧保持同样的耐心听完胡霖的讲述:“求婚?你想清楚了吗?你觉得现在是求婚的好时机?”
“我不知道,罗慧。”
“这回答真糟糕。”罗慧决定不当和事佬,“我没有足够的经验来教你怎么做,胡霖。”
“我明白。”胡霖沉默,随后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对不起。”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胡霖不想给她带去困扰,“我再冷静冷静吧,只靠发疯解决不了问题。”
林汉川自打罗慧接电话起便站在卧室门口看她,她的背影挺拔秀丽,却又无助落寞。
“打完了?”
他突然的靠近让她的身子微颤。
罗慧转身,掩盖眼里的惊惧,迅速恢复如常。
“胡霖找你?”
“嗯。”
“他和你的关系比和我要好。”林汉川提醒她,“十九晚上喝喜酒,我和你去苏医生那,我爸妈去戴局长女儿那。”
罗慧点头:“好,你先睡吧,我去把衣服叠了。”
“我陪你。”
苏医生人缘不错,婚礼也很隆重。林汉川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和桌上的宾客寒暄闲聊,举手投足间尽显轻松优雅。
罗慧收到其他人投来的目光,保持得体的微笑,等到新人来敬酒,她阻止林汉川换掉杯中的饮料:“待会儿还开车,今晚就别喝了。”
林汉川捏捏她的手,没听。等到宴席结束,他带着罗慧去另一家高档酒楼,刚下车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陈清峰看见罗慧,露出笑意:“你们也来喝喜酒?”
林汉川觉得清峰真是不简单,这么年轻就能和有头有脸的人搭上关系。他冲他点点头,任由罗慧过去和他打招呼,自己则在旁边等到门口的人散了些,先跟新郎新娘握手。
戴局女儿美貌非常,衬得旁边的新郎偏肥偏矮。
正巧里面有人叫新郎进去,新娘拿着捧花看向林汉川:“你结婚的时候我没去,我以为你今天也不会来。”
“我来接我爸妈。”
“是不是感觉挺爽的,你追我那么久我没答应,到头来却嫁了个不如你的男人。”
林汉川笑了笑:“大学教授怎么会不如我?”
新娘继续看他,林汉川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朝身后伸手:“罗慧!”
罗慧和陈清峰挥手道别,过来给新人贺喜。
新娘打量罗慧,看向林汉川,仿佛在说:她不如我。
林汉川没理,拉了罗慧站到一边。
周遭人来人往,等新郎重新出现,林父林母也和局长夫妻一块走出。熟人间说了几句客套话,罗慧过去问好,再搀着孟红坐进了林汉川的车。
林父林母在后座讨论新人的不般配,以及婚礼的慌忙仓促:“说是怀孕了,不然不会急着嫁。局长挑女婿不看五官看脑袋,我觉得不够全面。”
林汉川听到第一句话就知道母亲意图,他不接茬,看了眼罗慧,她侧头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了家,罗慧接到母亲电话,说罗阳不打算开店,和姚建明商量了去纺织厂做普工。罗慧不确定是不是父亲又找了江华叔帮忙,但她懒得问。她以前建议清娟姐开店,现在建议罗阳开店,都没人听她,那就等她当护士当厌了,攒够本钱自己去开。
挂断电话,她回屋脱衣服准备洗澡,不想许汉川等得太久,进来跟她求欢。意料之中地,林再次被拒绝。
他不由冒了火:“年前你骗我做早饭,结果一声不响回家,我没跟你计较,正月里回娘家,去亲戚那拜年,我也都好声好气让着你,这段时间我碰过你没有?你别得寸进尺,没完没了我也会烦。”
“什么叫你也会烦?”罗慧停止脱衣的动作,“你说过给我时间。”
“你也说过会配合,这是配合的态度?我他妈忍得够久了。”
“我也忍得够久了。”罗慧把衣服重新穿好,回头看他,“林汉川,我在调整和治疗我的障碍,在此期间,能不能请你不要一次一次地迁怒,不要一次次地强迫我。”
“强迫?你以为你是谁?是天仙下凡,我强迫你下凡?你连一个女人应尽的义务都做不到,我还要怎么宝贝你?”
罗慧挥开他伸来的手:“你摸着良心说你有多宝贝我?”
“发神经,我帮衬你家不叫宝贝你?在你同事面前给你长脸不叫宝贝你?千方百计讨你欢心,就连在**也一次次服侍你不叫宝贝你?是你自己不识好!”
罗慧被他一吼,愤怒和委屈齐齐涌上来:“我不识好?我除了不识你在**的好以外,有哪些方面是你给了我而我没给你的?是,要是认真算,你对我家的帮衬肯定比我对你家的多,你要介意我可以慢慢还,我会让我爸妈少收你的时节礼,让我兄嫂不再求你办事,我们能不麻烦你的尽量不麻烦你。”
“你这叫什么话,你要跟我撇清关系?”
“如果你在追求我时的心甘情愿,会变成你对我的施舍,会变成斤斤计较的恶语相向,我为什么不早点撇清?”
林汉川恼怒:“那你为什么不想想我要对你恶语相向的原因,你在**有满足过我吗?”
“你永远只惦记这点,哪怕我在其他方面做到一百分,就因为你的不满足,在你眼里我就是零分。”
“对,没错,你就是零分,你从来不想我真正需要什么,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之所以排斥床事就是因为你不爱我。”林汉川自认对她付出够多,可得到的实在少得可怜,“罗慧,婚姻就是各取所需,你要我精神上的陪伴,我要你身体上的陪伴,你不爱我,我认了,但你连合法上床的权利都不给我,我还不如找只鸡。”
罗慧难以置信:“所以你把婚姻和嫖娼放在一起比,把我和妓女放在一起比。”
林汉川自知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找还是找过了?”
“……”
林汉川被揪住把柄,一时语噎。
“你不要转移话题,”很快,他恼羞成怒,但这反应显然佐证了罗慧的猜测。
“你听我说,我那时是……”
“我不想听。”罗慧看他微微涨红的脸,感到陌生和恶心,“请你离我远一点。”
“罗慧……”
话音未落,他被歇斯底里的人狠狠推开。
如果不是这一场架,林汉川差点忘了罗慧性格里机敏而尖锐的部分。她的指控像硬刺,像短刃,割开了他原以为可以蒙混过关避而不谈的往事。
林汉川觉得自己被反将一军,可恶的是他毫无还手之力,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出力的盟友,不管是罗慧家人还是他的父母,百分之百会站在她那边,他开始后悔没在她质问的瞬间堂而皇之地否认——他在她面前竟然说不了谎,这是让他害怕的地方——她没有藏私,没有污点,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美丽和丑陋。
两个人冷战半月,罗慧搬出了主卧。
两个人分房半月,林汉川开始夜不归宿。
林父林母瞧出端倪,问了林汉川好几次,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用你管。再去问罗慧,罗慧不像林汉川那样粗声粗气,只说工作忙,给大家都留有余地。
孟红越来越不放心,自己去打听才知医院在迎接三甲复评,的确是上下总动员。事实上,罗慧的工作量并没有因为评审而明显增加,她只是不想面对林汉川和他的父母。林汉川夜不归宿的次数多了,准时回家倒让她紧张,因为那表示他会恳求她不计前嫌,或是跟她义正词严地吵架。
罗慧在他的纠缠中很难再有看书的心思,四月份的考试第一次感觉没把握。出了考场,她安慰自己可以重新来过。可考试能如此,她和林汉川呢?
她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人行道。
雨停了,她在拥挤的站台等公交。
不远处,一辆崭新的新豹三号飞驰而过,在红灯前稳稳停下。
“这速度可以啊,换挡顺畅,刹车也灵,样子丑点就丑点嘛,价格摆在这里嫌丑都不好意思了。”驾驶座上的人笑吟吟的。
后座的新川代表恭维:“张老板,您满意我们就放心了。”
“满意满意,不满意我怎么会争经销权,省城那帮人我比不过,在岚城我还是说了算的。”张老板看向后座,“我还有特许维修资格,你们这次来给我的员工做技术培训,我们一起把服务提上去,我还指望年底给我颁个奖嘞。”
车里坐了四个人,大家听了都笑。代表说:“张老板,培训这块您放一百个心,雷工程师带了核心团队过来,您让您的员工随便提问。”
“好好好,感谢重视。雷工程师的名头我是早就听过的。”张老板说,“去年我去南元开会,我们还同桌吃饭呢,是不是?”
雷明打开窗户透气:“张老板好记性。”
张老板哈哈两声:“那桌人里数你最年轻,我能记不住嘛,我还以为你是何老板的儿子或女婿嘞。”
“您说笑了。”
今年年初,省城开了第三家新川汽车的专卖店,张老板则在岚城开了第一家直营店和特约维修中心。雷明上周在省城,这周过来岚城一是继续做技术培训,二是作为随队人员,替何凯鸿的正式调研打前站。
红灯变绿,车里气氛融洽。雷明看向窗外,街上的轿车什么牌子都有。
公交进站,他看见一个女人拿伞上车。
张老板换挡加速,他视线停驻,向后转头。
车门关闭,那女人没挤上去,重新退回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