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白天一直昏睡,到了晚上,她的睡眠断断续续,不是很沉。夜半时分,她迷迷糊糊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她闭着眼睛,装作睡熟了,感觉到他在自己床头弯下腰,手掌轻轻地盖到她的额头上,在探她的体温。

等他的手掌轻轻拿开,她悄然松了口气,以为他会离开,谁知道他蹲了下来,轻轻捧起她的手。

佟夕不知所措,一动不敢动,心想,一片漆黑,他难道要看自己的手好了没有?这怎么可能。

手掌被包着,露出来的指尖,忽然感觉到热热的呼吸,而后,像落下轻柔至极的羽毛。

佟夕心尖猛地一抽,差点将手指从他的掌中抽走。

这一夜,聂修过来看她三次,她次次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不觉。她心里添了另外一种烦恼和担忧。她不能受他太多恩惠,于是第二天一早,她便让他给沈希权打电话,请沈希权来医院一趟。她的手机和钱包、行李都在那辆车里,现在是身无分文。

沈希权昨天就知道佟夕出了事,因为聂修说她一直高烧昏迷,所以忍了一天没过来,早上接到聂修的电话,赶来医院,便冲着她发了脾气。

佟夕虽然没觉得自己做错,可是毕竟也是不听话才出了事,就乖乖地听着沈希权教训。说起来,这救命之恩也有他的份儿,若不是他告诉聂修自己要去芦山乡,聂修也就不会动了跟去的念头。

沈希权黑着眼圈,气势汹汹地说:“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安全第一!你偏不听。”

佟夕辩解:“权哥,我去了三次都没事,这次如果不是别人撞我,我也不会出事。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不是吗,你看陆宽坐在出租车里等个红灯还被撞了呢。”

“不管是别人撞你,还是你撞别人,结果都是一样危险!你就不该去!”

佟夕很憋屈:“那我什么也不做,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老天去收他吗?”

“你要是死了,佟桦怎么办?蒋文俊没有背负人命官司,也没有犯罪,只是欠债跑路。等他挣了钱回来,还可以大大方方地重新做人,还可以把佟桦接走抚养。”

佟夕气得差点从**蹦起来:“他休想!”

沈希权呵呵一笑:“你都死了,还能管得住活人?要不是聂修,你这会就在太平间的冰柜里躺着呢!”

佟夕和沈希权认识十几年,她这是第一次领教到沈希权的毒舌和冷漠,被呛得眼睛都红了。

“我只是想为我姐报仇,我有错吗?出事也不能怨我,是那个浑蛋司机!我开车规规矩矩的,连红灯都不闯的!”

聂修忙打断沈希权:“佟夕出事,不能怨她,她开车一向小心,是肇事司机的责任。你别吵她,她还病着呢。”

沈希权扭过脸道:“你就知道护短,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不吓唬吓唬她,她年年都往那儿跑。我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

聂修说:“她不用再去,以后这事交给我,我会替她找到蒋文俊。”

佟夕忙说:“不用。”

沈希权瞪了她一眼,继续问聂修:“肇事逃逸的人有线索吗?”

“虽然山路上没监控,但是刚好那会儿我给佟夕打了个电话,从时间和距离可以推断出,车子开到镇上的大致时间,警察在镇上公路入口调了录像,很快就能查出来。”

“幸好,老赵的车子都是经过改装的,结实耐撞,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接到你的电话,吓得一夜都没睡。”

佟夕听见这话,气也消了。沈希权是为了她好,她知道,可是,姐姐对她那么好,她如果不为她讨回公道,如何安心。

她问沈希权那辆车该怎么赔付。沈希权道:“这事你别操心了,我去处理,老赵的车子都有买保险。”

佟夕抱歉地说:“权哥,真是对不起,每次都是出了事让你善后,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沈希权白了她一眼:“要不然,十几年的权哥,你白叫的?不过,以后你的事,我不再管了,你有什么麻烦,都去找聂修。”

佟夕无言以对,这次的车祸也的确是聂修在处理。

沈希权抬了抬下颌:“聂修救了你的小命,你没啥表示?”

佟夕有些尴尬,低声说:“我……说谢谢了。”

沈希权拖着长腔:“啧啧,你这条命就值句谢谢啊?”

佟夕被说得面色通红,那怎么谢?

身为“恩人”的聂修很大度地对沈希权说:“我觉得不用谢。不过,她要真的非要感谢我,我也不会推辞的。”

佟夕:“……”

沈希权便很善解人意地说:“聂修什么也不缺,就缺个女朋友,我看今天是个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你俩就和好吧?”

佟夕真没想到沈希权会“步步紧逼”到这个地步,来医院也不放过她。聂修就站在旁边,他的表情如何,她不得而知,可她感受到了右边脸颊上有两道炽热的目光。

她自动忽略掉他的凝视,只看着沈希权的脸,一板一眼地说:“权哥,我说我不谈恋爱、不想结婚,是当真的,不是赌气,也不是针对……谁。”

沈希权失望。旁边的人更失望。佟夕甚至有种错觉,凝视自己的两道目光,温度骤然一降,连空气中都弥漫起了一股失望的味道。话说开了,她反而轻松。

“你真是没良心啊!”沈希权忍不住伸手就去戳佟夕的额头。

两人之间的肢体动作,近距离看的时候就会发现当真是没什么,两人的目光都坦**得不能再坦**。聂修不禁心里叹气,当初自己若不是脑子进了水,怎么会想歪到那个地步。

佟夕捂着脑门说:“权哥,我请你来,是想找你借点钱,出院了,我还你。”

没想到,沈希权一听就直接拒绝:“不借,你用聂修的钱。”

佟夕发窘至极:“……”

他真是万变不离其宗,不放过任何撮合的机会。

佟夕又说:“那你帮我请个护工。”

沈希权皱眉头:“请什么护工啊?这不是有聂修照顾你吗?再说,你又不像莫丹那么娇小玲珑,你长得人高马大的,人家护工也抱不动你。聂修个子高,抱你不成问题。”

佟夕听见“人高马大”四个字,气得咬着下唇直吸气。

聂修在一旁微笑:“佟夕在我跟前,也算是娇小玲珑的。”

“就是嘛,你照顾她就行了,找护工多此一举。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借就借,我最近穷着呢,离个婚都快破产了。”

佟夕真是怀疑聂修到底用什么招收买了沈希权,沈希权居然这么卖力地帮他说话。

本来她叫沈希权来,是想借钱,结果沈希权一毛不拔地离开了。

佟夕此刻身无分文,又不敢打电话给佟鑫,担心被叔叔婶婶知道自己遇险的事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让聂修给她垫付医药费。

她以为自己身体好,住两天就能出院,谁知发展成肺炎,打针输液,一直住到除夕前一天。眼看第二天就是除夕,她不想在医院里过年,急着出院。

聂修让她再观察两天,可她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主要原因就是,聂修每天都在医院陪护,事必躬亲地侍候她,简直让她压力山大。她实在不想欠他太多,坚决要在除夕前一天出院。

聂修看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便不再坚持,去给她办出院手续。

佟夕来时的衣服都没法再穿,这一周住院基本上都是卧床休息,穿着病号服。吃过早饭,她请聂修随便给自己买套衣服回来,自然也说明回家后便还钱给他。

聂修答应了,但没问型号。佟夕欲言又止,心想,当年他对自己穿什么码很清楚,或许时隔三年还记得吧。

聂修去办出院手续,佟夕坐在床边,整理这些天的医疗费用单据,算清楚花了多少钱,好回去立刻还给他。

“佟夕。”

门口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一扭脸,当场就愣了,万万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聂修的妈妈。

当初和聂修相恋的时候,聂修提过好几次要带她去见父母,都被她拒绝,总觉得不好意思。聂修也就没勉强,但是,转达了父母的支持和喜欢。他说当年在许琳琅的婚礼上,他妈一眼就相中她了,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而已,谁知竟然梦想成真了。

时隔几年,突然和他妈这样猝不及防地会面,佟夕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看着江若菡,磕磕巴巴地叫了声“阿姨”,慌忙请她坐。

江若菡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我前几天就想来看你,聂修不让,怕打扰你休息。这是他让我给你买的衣服,你看看喜不喜欢。”

佟夕脸色通红地说:“谢谢阿姨。”

她简直窘到想要钻地洞,聂修竟然让他妈给她买衣服,还专程送来,他到底想要干吗。

江若菡笑着说:“聂修这次回来,满打满算只有十四天假期。刚好我和他爸要去瑞士度假,也不需要他陪着我们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