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筋动骨一百天,许妈妈去学校给许吱请了假,为了不让女儿落下功课,斥巨资给她请了个家教,让她在家里学习。
许妈妈也休了年假,在家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许吱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笼中之鸟,连呼吸都是难受的。自从她被怀疑跟付衍舟早恋之后,妈妈对她的看管更紧了。
只有周末何灵来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说些与学习无关的话。
“下学期就升高三了,老徐这段时间抓得好紧,因为高三会重新分一次班嘛,本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直接影响到时候班级的好坏,他跟着了魔似的抓学习了。”何灵依旧喋喋不休。
许吱递了个削好的苹果给她,何灵接着咬了一大口,灿灿一笑:“要是我们下学期还是一个班就好了。”
“会的。”
许吱拄着拐杖打算关上卧室的窗户,楼上有片枯叶飘下来,落在外面的阳台上,许吱怔了怔。
这叶子是付衍舟挂在窗户上的一盆吊兰里的,以前许吱一抬头就能看到它绿意盎然的模样,想来是因为主人的精心呵护。可现在明明是夏天,却枯叶纷飞,大概是在怨怪疏于打理吧。
“你都不知道最近有多无聊,付衍舟没来学校,老三也恹恹的,我连取笑他的心思也没了,生活少了好多乐趣。”
“你一次也没见过付衍舟吗?”许吱心里波涛汹涌,脸上却平平淡淡。
“没,”何灵仰头靠在椅背上啃着苹果,“说来也奇怪了,他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许吱一直以为这是最坏的消息了。
她回学校的那天,何灵写来字条:“付衍舟退学了。”
许吱盯着纸页上的字迹,一时没缓过神来。
何灵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写:“许吱,你没事吧?”
许吱深吸了口气,弯起眉眼回道:“没事。”
“马上就要毕业了,他怎么突然退学呀?你们这段时间有联系吗?我问老三原因,他也支支吾吾的,不肯多说。”
许吱看完字条,还来不及回复,便听老师在课堂上说:“有些学生在课堂上做小动作,老师在讲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再被我发现,我就要点名了。”
她便匆匆收了字条,安心听课。
而付衍舟退学这件事也渐渐被同学们遗忘了。许吱想着以前跟付衍舟相处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而他走后,她用大部分时间学习,让自己不去想其他事,不知不觉间,高考来了。
为了给高三学生腾出教室作考场,学校给其他年级放假三天。许是庆祝这个学期最后的假期,所有人都异常兴奋。老师布置完假期作业之后说了解散,还没走出教室,整个教室都变得闹哄哄的。
许吱特意在教室里留到最后,背着书包出了教室门,在楼梯间遇见几个高三学生。大概是因为马上要高考,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反而没有考前的沉重。
这几天都是晴天,许吱站在操场上,天空飘着几片晚霞,映照着偌大的校园,满目昏黄。
她脑海里突然想到付衍舟,想起他说过的每句话,想起他的承诺。
他说,不管是高考,大学,还是以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骗子。
付衍舟是个大骗子。
她失魂落魄地出了校门,因为心里装着事,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以至于她在人群中与他擦肩而过。
因为哥哥的身体好转了不少,加上父母之间的离婚事宜已经处理完毕,付母有充裕的时间照顾病人。付衍舟原本要回家休息,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学校这边。
他幻想着,如果遇到许吱应该说些什么呢?跨越人海走到她跟前简单地说句“啊,好久不见”,还是自觉理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又或者她干脆不理会自己,把他当成透明人。
他不知道还能在这座城市留多久,昨天母亲还在与他谈论出国一事。决定去瑞士是哥哥的意思,母亲快速处理了国内的生意,将这个决定以通知的方式告知他,结果当然是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他的前途扑朔迷离,看不到方向,此时即便许吱近在咫尺,他也只能远远看着,直到她走进小区大门。
付衍舟顿了脚步,再没有上前。
暑假时,连越拿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都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为了庆祝这一喜事,连叔叔在本市最大的酒店里办了升学宴。有哥哥作为范本,家里人对许吱的要求更严格了些,暑期妈妈给她报了两个培训班,所以对她而言,假期并没有比在学校闲多少。
吃过午饭,她快速地扎了个高马尾辫,骑上自行车,照常去西城的补习班。原本妈妈觉得这辆车用了不短的时间,坚持要给她换一辆新的,但许吱坚持留下了。
想留下跟那个人还存在关联的东西。
那个时候她骑着自行车跟随着付衍舟,他每次蹬得特别快,将她远远地甩在后面,却在她奋力追赶时放慢速度,等她一段。
家跟学校之间的距离明明很短,却在两人你追我赶的时间里,变得浪漫而惬意,连同呼吸都甜蜜起来。
许吱不肯讲执意留下旧自行车的原因,只是沉默。许妈妈便觉得女儿在青春期里越发寡言了。
不过妈妈的担心不无道理,就如今天,自行车在过了一个减速带之后,她控制不住车把,整个人差点儿在加速的冲力下甩出去。补习班眼看着要迟到,她推着坏了的自行车,在一条林荫小道上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修自行车的地方,继续寻找,发现有一个卖轮胎的店子开着门,上面写着“汽车维修”的字样。
她硬着头皮进去,找到个店员小声问:“您好,请问这里能修自行车吗?”
店员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边只修汽车,自行车不修的。”
许吱点头,正欲离开,那个店员叫住她:“等下,我帮你问问负责人吧,看他能不能帮忙,你一个小姑娘车坏了挺不方便的。”
“谢谢。”许吱松了口气。
她站在店门口等了一会儿。
有个男店员下来了,对许吱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们负责维修的人现在手上有个急活,你如果要修的话,要很晚了。”
许吱想了一下说:“那能不能这样,我马上要去上补习班,车先放在店里修,我下课了再来拿。”
“也行。”男店员点头,随后,他去前台拿了张名片递给许吱,“你要是下课了给我打电话就行。”
许吱扫了眼名片,上面写着某某维修店副店长,于丞。
“谢谢您了。”许吱将名片收好,道了谢才往补习班赶。
于丞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感叹现在的小姑娘也太有礼貌了。
这时,身后有人从楼上下来,于丞扭头拍了下那人的肩膀,惊讶道:“这么快完事了吗?”
男生点头说:“引擎出了点小毛病。”
“看不出来呀,你小子挺懂车的。你年纪不大,怎么修车技术比我们店里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人还老练?”
男生声音淡淡的:“以前没事,喜欢研究。”
“付衍舟,你可以啊,以后店里的生意就靠你了。”于丞笑了笑。
付衍舟答道:“只要你不给我接自行车的单,就谢天谢地。”
“人家小姑娘犯了难,我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我刚不是问过你了吗?你自己说会修的。”
付衍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于丞一眼。
于丞伸手去攀了下付衍舟的肩膀说:“我说你以后干脆跟我混得了,别去复读了,读书多辛苦。”说完,他又感叹了声。
“算了。”付衍舟拒绝。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复读?”
为什么?为了一个承诺吗?
付衍舟垂眸,没有回答。
“看你这表情,我觉得你有事,”于丞打趣他,“不会是为了哪个妹子吧?”
见付衍舟并不说话,于丞笑了笑:“还真被我猜对了。有没有照片,给你哥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没有。”付衍舟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走了,这个月的工资你记得打我卡上。”
“哎,”于丞冲着男生的背影喊,“那辆自行车你到底修不修?”
“放着吧,我吃完饭再过来。”
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后,前台小刘凑过来,幽幽地说:“都说遇到好男生要赶紧下手,这句话还真不假,你看,人家才十八岁,就名草有主了。”
于丞被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蹙眉:“还在花痴呢?收起你的口水,干活去。”
许吱下了补习班过来拿车,车已经修好了。她的车换了个新胎,于丞只收了轮胎的进货钱,让许吱很不好意思。
“没事,我看你穿着十中的校服,算起来我也是你师哥了。”于丞笑道。
许吱惊讶地问:“你也是十中毕业的吗?”
“我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大你六七届。”
他的前半段话让许吱想到了一个人。
“那我后面找时间请师哥吃饭吧,感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本来在这边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修车的地方。”
“行啊。”
两人说着加了微信。
等许吱离开了,于丞拿着手机晃悠悠地上楼时,付衍舟刚从车底钻出来,见于丞乐不可支,忍不住问道:“你把人家小姑娘宰了?”
“哪能呢,阿舟,在你心里,你哥我是这种人吗?”
“我只知道你是个奸商。”
于丞翻了个白眼:“我这是做了好事才开心的,你懂什么。”
付衍舟扯了扯嘴角。
等许吱想起说好请人吃饭一事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后了,她找了个还算平价的地方后,给于丞发了微信,约好了时间。
于丞是个喜欢攒局的家伙,平时就爱热闹,对小姑娘的印象也不错,感觉跟付衍舟还挺配的,死活要拉上他一块吃饭。对于丞这种乱点鸳鸯谱的习惯,付衍舟一个眼神都没给。但最终,他这座冰山架不住烈焰烘烤,妥协了。
两个人提前到的,于丞看着菜单说:“这家的酸菜鱼好吃。”
“你知道这家店哪?”付衍舟问。
“嗯,之前跟朋友来过。
“别冷着张脸嘛,那女生真的很不错的,你没兴趣认识一下?”
付衍舟淡然道:“没有。”
他答完,从背包里拿了一本习题册,正想着一道题的解题思路,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于师哥。”
他翻书的手顿了顿,声音是熟悉的。
付衍舟合上书站起来,循着声音传过来的地方看去。已经傍晚,店里正值用餐高峰,来来往往的人将他的视线挡住。那一刻,时间好像从未如此漫长过,终于,眼前的人稍微散开了些。
付衍舟看到了许吱高高绾起的丸子头。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跟许吱见面,而许吱也很快看见了他。
“这儿。”于丞先他一步开口。
付衍舟坐下,人已经走过来了。
许吱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遇见了付衍舟,她在心里已经笃定,按照付衍舟的个性,既然他已经觉得她很烦,肯定不会再联系自己,那么她能再遇见他的概率为零。
A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他有心避开自己,她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何况许吱不想去找他,因为自尊心不允许。
付衍舟低头喝了口热茶,心不在焉地划着手机屏幕。茶喝完后,杯子被于丞接过去用开水冲了下,随后倒了点柠檬水,又将杯子推回来,说道:“这是这家店的特色饮品,你尝尝。”他说完,又拿了许吱的水杯,满上了一杯。
偏偏是柠檬水,付衍舟的思绪被拉回了几个月前。
他的视线再扫过去,跟许吱的缠在一起。两人对视片刻,都撤回了。
“这天真热!”于丞感叹了句,问许吱,“今天约出来一块吃饭,不会耽误你学习吧?”
“不会,补习班的课结束了。”许吱答道。
“你学习这么刻苦,传说中的学霸呀?”
许吱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的,我成绩很差。”
“装什么。”付衍舟小声嘀咕一句。声音虽小,但刚好被谈话的两个人听见,脸上均闪过一抹尴尬神色。
于丞不明白这家伙在闹什么脾气,在桌底下掐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收敛点,别把人家小姑娘气跑了。
于丞突然想到还没介绍两人认识呢,于是指了下坐在旁边的付衍舟,对许吱说:“这是阿舟,上次你的自行车就是他修的。”
见付衍舟眼皮都没抬,许吱点头说了声“谢谢”。
饭桌上的气氛冷飕飕的。
不一会儿,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糯米圆子,酸菜鱼,糖醋小排,一道道佳肴摆满餐桌,惹人生津。许吱就坐在上菜的口子上,手握筷子搅动着碗里的米饭。她看着付衍舟,像要把他看穿了似的。而男生埋头吃饭,一个字也不说。
于丞放下筷子,眼睛在付衍舟跟许吱之间扫射,饶有趣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喝多了柠檬水,此时再端起杯子竟然觉得是酸涩的,再也不如那日在度假山庄里喝到的那般甜。
脑海里浮现那晚付衍舟的样子,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她发着呆,没留意服务员已至身后,她忘记挪出一个空间,服务员盘里放着好几碟菜,从狭小的空间挤过来,差点儿将汤汁洒在她身上。
“许吱。”桌子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喊。
她抬起头。
这是付衍舟今天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反应过来,挪开了些,服务员稳稳当当地将菜放到桌上,说了声“请慢用”便走了。
这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许吱到前台的时候,服务员说已经买了单。许吱盯着已经走出门的两个男生,心想:是于师哥,还是他?
还没等她开口问,于丞看了看时间,有些着急地说:“店里这会儿没人,我们得回去了。”
见许吱要说什么,于丞笑道:“别再一口一个谢谢,生分了。下次你车坏了直接到店里报师哥的名字,我让阿舟免费给你修。”说着,他拍了拍付衍舟的肩膀。
男生没接话。
于丞去路口打车,而付衍舟还倚在店外的墙壁上,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没有变。
她有好多话想问他,为什么突然退学?为什么会跑去修车?为什么一走了之杳无音信?可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起这个头。
“阿舟,车到了。”于丞在路口喊。
付衍舟没有看许吱,从她面前走过。
许吱犹豫着要不要叫住他,留下他说会儿话,随便说点什么都行。但就在这犹豫间,付衍舟走了。
与付衍舟短暂的碰面而产生的失落感一直像一根鱼刺卡在许吱的喉头,让她难受万分。他装作不认识她,装作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她想着即便两人之间那些什么都不算,但友情总是有的,而现在他却先把她扔掉了,他远远比她心狠。
在低落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她终于决定给老三打电话询问下付衍舟的情况。之前在学校里两人基本形影不离,老三总应该知道点什么的。
纠结再三,她拨通电话,也顾不得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打扰人家。
“许吱,”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惊讶了一瞬,“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付衍舟联系过你吗?”许吱问,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好长。
“没有,他退学后,我们就通过一次电话。后来我再给他打,一直处在无人接听的状态。”
许吱默了一瞬,说道:“我前些天见过他了。”
“啊?在哪里?他还在本市?”
许吱不答反问:“什么意思?他不应该在本市吗?”
老三显然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半天,才吐露了实话:“舟哥不让我跟你说,他爸妈离婚了。”
消息来得突然,许吱始料未及。她之前去过付衍舟家,他爸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难道是伪装给外人看的吗?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舟哥退学之前。那阵儿他挺难的,他爸根本不管事,只跟着旧情人快活,他妈一门心思扑在他哥身上。之前舟哥跟我说,他妈想带他去瑞士,我以为他早就出国了。”
许吱根本没想到付衍舟遇到这么多事,自己却还一味怨怪他。
难怪这次见他,总觉得他哪里发生了变化,原来是一系列的变故,让他早已褪去曾经的不羁洒脱,变得成熟又稳重。
陷入回忆里的许吱,好半晌没有说话。
“许吱,你还好吧?”
“为什么他不想我知道?”
“你别看舟哥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他可要面子了,自尊心比谁都强,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更何况是跟你呢。对他来说,你的怜悯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许吱沉吟了一瞬:“老三,你去看看他吧,我想他现在应该很需要有人陪在他身边。”
第二天,老三拿着许吱给的地址来到汽车维修店的时候,付衍舟正干活。他躺在车底,正在检查破损的地方,听见前台有人喊:“付衍舟,有人找。”
他这才从车底钻出来,将嘴里叼着的一把扳手取下来,看向门口。老三见付衍舟浑身脏兮兮的,衣服上全是机油,脸上也是,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来,不禁眼角一涩:“舟哥。”
“你怎么来了?”付衍舟快步走过去,全然没感觉到自己有多狼狈。曾经的风光无限、前呼后拥的场面早已被他淡忘,他再也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孩子王,只是个辍学后成为老师口中的反面例子。
“许吱告诉你我在这儿的?”付衍舟问道。
见老三点头,付衍舟说:“你等我一会儿吧,我把手里的活儿做完请你吃饭。”
维修的活儿付衍舟不是一来就上手的,起先他跟着店里的老维修工学了大半个月,他从小喜欢车,一辆车有哪些零件他门儿清,加上有人在旁边指导,他学得快,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就能独当一面。
结束了工作,他去楼上换了件干净的衣服,下楼时老三还等在那里。
两人去的地方就是巷口的一家湘菜店,虽然只有两个人,但付衍舟点了一大桌菜,老三连说:“够了,你点太多我俩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明天的饭也有了,”付衍舟抬头见老三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笑道,“用微波炉热一下就成。”
“你平时吃饭就这么凑合?”
“嗯,没什么胃口。”
老三半天没动筷子:“你有困难怎么不跟我说?”
“我能有什么困难?”付衍舟扒了几口饭,“还能饿死不成?”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三话一出口,饭桌上气氛凝滞了一瞬。
付衍舟放下碗筷,淡淡地说:“我不想出国,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她便带着我哥走了,顺便停了我的生活费。”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她是想逼我一把,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越逼我越容易逆反。”
“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老三见付衍舟心态不算差,这才稍微放下心,跟着付衍舟拿起碗筷。
“高考成绩出来了吧?你考得怎么样?”付衍舟问。
“绝了,我跟你说,数学最后一道题是你押中的原题。舟哥,如果你参加了高考的话,肯定会考得不错的。我平时成绩不咋的,这次算超常发挥了,刚踩上三本的线。不过就算这样,我爸也乐坏了,最起码不愁我没学上了。”
“那你准备报什么专业?”
“本市有个三本离家近,家里人让我念计算机。”
付衍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为他高兴:“可以呀,大学生。”
老三听了付衍舟的话,很不是滋味。
舟哥最后一回来学校的那天,穿着刚进高中时学校发的那件校服。三年里,因为个头不断拔高,显得并不太合身,但蓝色的校服并不影响他身上的气质。
付衍舟站在葱葱郁郁的花坛边上,笑着跟老三挥手告别。当时老三还以为一切会跟往常一样,以为第二天付衍舟还是会听自己谈天说地,然后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嫌弃地递过来一份早餐。
那是老三觉得,舟哥其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男孩,他并没有什么恶习,他站在那儿,夕阳落在他身上,美好得不成样子。
现在付衍舟剪了寸头,穿着黑衣黑裤,脸上不知道在哪里刮了伤痕,手心里全是茧。在所有人还在将学校当成避风港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迎头面对风浪了。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老三终于明白许吱在见到付衍舟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付衍舟下午有班,没办法再跟老三多聊,两人说了后面联系后告别。
他拎着打包的塑料袋子走着,远远看见前方拐角处站着个人。
尽管只是个背影,他一眼便认出来了。付衍舟脚步加快了些,但随后,在即将靠近她的瞬间,又慢了下来。
许吱探着个脑袋往店里看,目光快速扫了下店里的人,付衍舟不在。
她回过身,做贼心虚地咬了下指甲,突然那边传来有人下楼的声音,许吱迅速转头,在看清那人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时,第N次沮丧了。
“你来这里干吗?”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店里,听见身后有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吓得着实不轻,回头见是付衍舟,差点儿没眼前一黑晕过去。
第一次当贼,还被正主抓个正着。
“我……”许吱一紧张说话就卡壳,“我来找……于丞。”
“他没在店里。”
付衍舟绕过她要走。
许吱情急之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说道:“那你也可以。”
什么叫那你也可以?好像还挺勉强的样子。
付衍舟看着她,瞳仁黑压压的。
“我车坏了。”许吱硬着头皮说。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小区门口左转就有修车的,你犯不着大老远跑过来。”
“倒,倒闭了。”她信口胡诌,料定了他不会有闲心去查证。
付衍舟挥了挥手,他原本只是想撸起衣袖,没想到吓到许吱,女生往后躲去,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反扣住,将他整个身子带过去。
反作用力让他将她抵在墙面上,两个人相隔极近。
半晌,付衍舟淡淡开口:“你要抓我到什么时候,我要检查车。”
“哦,对不起。”许吱松开了他,小声道。
付衍舟往后退了几步,蹲下身检查车。轮胎明明是刚换过的,上面却多了一条长长的裂痕,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被划成这样。
付衍舟用手摁了划痕的周围,心里明白了几分。
是人为的。
他站起身时,许吱说:“我从小区出来的时候,为了躲开一只流浪猫,撞到了一棵树上。”
根本不是撞坏的,编也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哇。
笨蛋。
付衍舟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瞬,单手提起了车,冲她抬了抬下巴,说道:“跟我进来吧。”
许吱长舒了口气,算是过关了。
付衍舟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他将自行车搬回店里,找了个空**的角落,将它倒置在地上,自己则找了个小板凳坐了下来。
地上散置着一堆修理工具,横七竖八地放在边上。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后背,许吱禁不住去看他。
她将眼前这个人跟记忆中的他完完整整地对比,发现有一点没变,不管什么时候,他在做一件事时都会抱着万分认真的态度。
认真的男生有种致命的魔力,她挪不开眼。
“你在学校,也是这么盯着你们班男生看吗?”一直埋着头的男生突然开口,此时他正在拧着打气口的螺丝,如果他抬头,一定能看到许吱被抓包后涨得通红的脸。
“啊?你说什么?”她直接装作没听见,略过他嫌弃的语气。
他丢给她一个盆,指着门口的水龙头说:“去给我打半盆水来。”
“哦好。”她应声,终于有个让她活动的事儿,不得不说,干坐在那个地方腿有点麻了。
许吱按照他的要求打了半盆水。付衍舟检查了轮胎上是否还有其他位置穿孔,还好没有。小姑娘虽然是故意的,但没好意思给他找太大的麻烦。
付衍舟起身推了推自行车,确认已经修好后,还给许吱,说道:“下次别扛个自行车大老远找来。”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修车。你们副店长说了,以后自行车坏了只要过来报他的名字就行,”许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硬凹,清了清喉咙,随后道,“你们领导的话你总该听吧。”
闻言,付衍舟冷哼一声:“车修好了,你该走了。”
“那不行,”许吱耍无赖的本事得到了付衍舟的真传,仰着头说,“我不喜欢欠人,这样吧,我请你吃顿饭。”
“刚吃过了。”付衍舟淡声回道。
“没关系啊,我们可以一起吃顿晚饭嘛。”许吱笑着说。
“晚餐我也有了。”付衍舟指了指自己带回来的那几个打包盒。
“那宵夜也行。”
午后的维修店,安静得落根针也听得见。
“许吱,你到底想干什么?”付衍舟抱臂冷眼睨她。
许吱眼泛红光,话音里全是委屈:“只是想跟你吃个饭,又不会让你少胳膊少腿。同学之间一起吃饭也是人之常情吧。”
付衍舟耐着性子说:“我跟你不是同学。”
“那校友总行了吧?”她坚持。
付衍舟只得妥协,转身去了工作区,丢下一句话:“我很晚才下班,你要愿意等随你。”
等人有什么难的,她还跟他磕上了。许吱嘀咕着,从书包里翻出习题册,她哪有心思写作业,只是装装样子。手机里何灵发来信息:“许吱,你去找付衍舟了?”
许吱纳闷:她怎么知道的?
还没等许吱回复,何灵又说:“老三都告诉我了,你见到他了吗?”
见是见到了,但……
许吱抬头朝修车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
“见到了,但他很忙。”许吱回道。
“他真跑去修车了?”
“嗯。”
“要不我这会儿过去陪你吧,反正也没事儿。”
“别,他应该不想再让认识的人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之前不该告诉老三的。”
“这又不是丢人的事,自力更生有什么不好,只是他之前家里条件那么好,现在心里落差感会很大吧?”
“还好,”许吱回道,“刚认识他那会儿对人也是冷言冷语的,这要是突然变热情了才奇怪。”
“许吱,我发现你就是欠的。”何灵发了一串颜文字,许吱没有再回复。
跟何灵的短暂聊天打发了时光,她合上了习题册,玩了一会儿手机,困意来了。
付衍舟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他只是想出来看看她是不是还在,远远地见小姑娘斜靠在门口那张很脏的沙发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熟,鞋被她蹬掉一只,歪在地上。
付衍舟走过去,捡起鞋子,在她旁边坐下了。
他本来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也不坏,他的内心还不至于弱到被这些小事影响,尽管他最近被房租水电那些折腾得够呛。
除了那天老妈跟他说“那行吧,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体验体验生活吧”的时候,他有过一瞬间的迷茫,还有跟许吱再次见到的那天晚上,他灰头土脸地站到她面前,面对她的笑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来想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获得成功,然后去见她,为了这个念头,他努力到极致。但仔细想想,见面了能说什么呢?从他选择辍学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在某些方面已经不对等了。
在他思绪翻飞的瞬间,睡着的女生翻了下身。
她压在沙发上的脸颊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子。
付衍舟腹诽道:这人真是心大,到哪儿都能睡着。
他张开手心,遮挡住照射在她脸颊处的阳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荫庇,许吱睡得越发香甜了。
她一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不该出现在这间脏兮兮的维修间里。
付衍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明明已经用肥皂洗过数遍,但还是有机油的味道。
他眼神暗了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睡觉不老实,翻身时小腿蹭到沙发布上,疼得她一声轻嘶。
付衍舟发现了什么,将她的裤脚往上拉了拉,看到她内脚踝果然有一处划伤,应该是被脚踏板刮到的。
他起身拉了窗帘,拿着钱夹去旁边的药店买了创可贴跟药酒。结账的时候,路口有卖棉花糖的商贩,周边围了一圈小孩子,付衍舟想了想后买了一个。男生神色冷峻,粉色的棉花糖与他格格不入,过路的行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许吱醒的时候,付衍舟正坐在一边玩游戏,他开了静音。
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欲言又止。付衍舟看到她那样子,活像被拉到哪里跟人比画了一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练了神功,大道顿悟。
许吱忙从沙发上下去穿鞋,看见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创可贴,脸一红,慌忙拉下裤管,匆忙收拾了书包,推了早已立在边上不知道多久的自行车,往门口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不是说一起吃饭?”
许吱转头“啊”了一声。
付衍舟朝里面抬了抬下巴,说道:“我把中午的剩菜热了一下,你要吃吗?”
“吃。”许吱咧嘴一笑。
她真不挑食,也不知道是真的饿了,还是怕他中途又赶她走,一个劲地猛扒饭,最后连付衍舟也看不下去了,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他有些后悔给她吃这个了,本来想着剩饭哪会有人想吃,随便打发她算了,但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有些过意不去。他伸手将简易桌上的饭盒往里移了移,冷着张脸说:“别吃了。”
许吱停下筷子,想着自己又哪里惹到这个人了,难道是因为自己吃相不好?
“干吗啊?”她小爪子往餐盒移过去,“挺好吃的。”
付衍舟感觉自己被噎到了。
他觉得许吱或许应该换个名字,比如许小强,打不死赶不走的小强。
“那你慢点吃。”他声音淡淡的,没了先前的冷意。
许吱硬生生地咂摸出了几丝关心,于是仰起脸笑道:“谢谢。”
付衍舟看她那一点儿也不扭捏的样子,整个人也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平时就这么吃饭哪?”许吱环顾了下这间极小的员工宿舍,看到只有一张折叠床,“睡觉呢,也在这里吗?”
“偶尔有急活的时候会加班,累了不想动弹,就在这里打发一晚上。”付衍舟回道。
他现在说话已经和之前念书的时候完全不同,而是习惯性地带着成人腔调。
许吱长睫眨了眨,夕阳的光在她眼睑下折射出一道弧扇。
付衍舟看着,心突然安静了,问道:“你最近不上补习班了?”
“上得少了,马上要开学了嘛,最后几天时间放松放松。”
“功课怎么样?”
“这学期期末考试还行,我数学还是一直不好,每次遇到大题就头疼,暑假恶补了下,速度提高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呢,现在上班基本没什么空闲时间吧?”
“少,”付衍舟扭头抽了张纸给她,“你以为像你们小姑娘,成天穿得漂漂亮亮到处乱逛?”
闻言,许吱脸上一红,漂亮,是在说她吗?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精心搭配的衣服,暗自窃喜了下。
“那你还会回学校读书吗?”
“不会。”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那个……”许吱故意摆出一副闲适的姿态,学着妈妈找人拉家常的自然神情,“我听老三说了你家的事了。我其实后面去医院找过你的,如果当时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就不会做出退学这么冲动的决定。”
“没有也许,你不必纠结这些事情,像我这种人,在哪儿都一样。即便是参加高考,也考不上大学,只会徒增笑话。”
“怎么会是笑话呢?你的努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哇。”
“那只是你以为。许吱,我不想再谈论这件事。”付衍舟冷冷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跟你妈妈去瑞士留学也会很不错,好过你在这里做这么辛苦的工作。”
“许吱,”付衍舟面色寒冷,“是谁告诉你可以随便插手别人的家事的?”
“对不起。”她想到了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钱夹,递给付衍舟,“对了,这是我偷偷攒下来的钱,不太多,就是过年的压岁钱跟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给你。”
付衍舟愣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开口:“许吱,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帮你。”许吱察觉到他神色里的古怪,说话声音小了。
片刻后,付衍舟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两下,问道:“你吃好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突如其来的逐客令显然让许吱很难堪:“付衍舟,你为什么现在跟只刺猬一样?”
“那你呢,你怂恿老三来找我,自己也不请自来赶着送钱,是为什么?同情还是怜悯?我有手有脚还不至于需要你来接济。”
“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要是别人,我根本不会搭理,我也不会觍着脸来找你。”
“朋友?”付衍舟冷冷地看着许吱,“我朋友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许吱眼眶彻底红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老三说得没错,付衍舟就是个自尊心强到爆炸的火药桶,一点就着。
许吱在回家路上恨恨地想:再也不理他了,谁再过来找他谁是猪。
她在回家的路上,在心里发了狠之后又泄了气,近乎要失了理智,但她不想做伤害他的那一方,所以她当着他的面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也就只是事后骂骂他。
为什么要喜欢上这个家伙啊?再也不喜欢他了。
许吱委屈得鼻头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