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就睡在隔壁,两个人都不敢太放肆。程晓星心疼他,今夜格外柔顺,事中一直把他的头抱在胸口,像宠爱一个刚刚受了委屈的孩子。

结束后,她被盛沣搂在怀里,头枕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仰面躺在**,疲惫而舒适。她望着他生出胡茬的下巴,捏了一缕头发,用发梢一下一下地搔弄。

“别,痒。”

盛沣皱眉躲了躲。

她不听话,他攥住那只调皮的手,顺势抓到唇边亲了一口,才侧过身来,将小女人整个抱进怀里。

他下巴压着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喑哑:“过两天,陪你回家看看吧,要是你愿意,就留下多住几天,开学再回来。”

程晓星被他拘着手脚,也不挣扎,只是低笑,“怎么,依依回来了,你有人陪了,就不稀罕我了?”

“胡扯。”他轻斥,又沉沉叹息了一声,“自己闺女被人拐走了,才知道当爹的心里多不是滋味儿。老邓虽说不是你亲爸,可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还有你妈,从前我不待见她,觉得她见事糊涂,对你也不够好,可这两年看着,别的不提,她对你的关心是真的。养了你这么大,被我不声不响弄到手,你也好,我也好,都该多去看看他们。”

“那我们正月十五回去好不好?”

“嗯,听你的。”

沉默。

程晓星脸贴着他胸口,耳边是他逐渐紊乱的心跳声。

熟悉到一定地步,心跳都成了一种语言,只有彼此可以听懂。

“想什么呢?突然就不说话了?”程晓星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盛沣深吸一口气,捧起她的脸,坦诚望着她的眼睛,“要是……我说在想依依的妈妈,你生不生气?”

——

两人在一起后,盛沣对程晓星简单交代过依依母亲的事。

她叫汤殷,盛沣和她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有十八岁。

盛沣家里穷,虽然也有初中毕业证,但正经算起来,其实连小学都没有正经读完。离开学校后,一无所长,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腔仗义,就和一帮兄弟在社会上晃**。

十八岁那年,打过几场漂亮的架,已经成了一代小混混中的头目。

而汤殷呢?

虽然她家境殷实,但人很叛逆。

那年她也十八岁,高考落榜,家里要求她复读,她不乐意,是被父母硬押着去的。她那性子,不肯受逼迫,天天逃课外出,渐渐和社会上一群小青年混在一起。

就这样认识了盛沣。

他们两个人,都正是青春年少,一个桀骜轻狂,一个张扬美丽,几乎是天雷地火一样,迅速纠缠在了一起。

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那年头,人们相关知识少,不仅不懂避孕,女孩子大多连自己怀上了也不清楚。当汤殷终于意识到出了问题,去小诊所一查,已经五个月了。

孩子已经太大了,汤殷身体又不好,如果流掉,对大人很危险。

于是只能生下来。

盛沣那时候虽然年轻,但也不是没有担当,他决意负责,但是汤殷的父母发现了他们的事,坚决不肯把女儿交给他这个小混混。

后来的事情,就很容易想到了。

汤殷被父母带走关起来,盛沣找遍了晋山也没有她的消息。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就已经是他们的孩子满月以后了。

当时,汤母冷着脸把女儿交给他,说他们汤家不要这个孽种,谁的种谁领回去,要弄死要养活也和他们汤家没有关系。

而汤殷……他连面也没有见到。

不过好歹,他知道了她的新住处。

于是把孩子暂时寄养在邻家婶子那儿,他天天堵在汤家门口求她父母原谅,可最后得到的,是汤父抄起碗口粗的擀面杖一顿乱打。

他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

然而就这样他也不肯走,最后终于等到汤殷露面。

那是他记忆里,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了。

多日不见,她脸色很苍白,不过皮肤倒是白得透明。

他恍惚地看着她,连断骨的剧痛都忘了。想着这女孩子不久前刚为他孕育了一个孩子,他甚至心底冒出几分柔软,只暗暗地想着:人们说怀女孩皮肤会变好,原来是真的。

可汤殷一开口,立刻打断了他的妄念。

她倚在门口望着他,像望着什么物件,眼睛里毫无感情,声音里也毫无波动。等了那么久,等来她第一句话就是:“不想我爸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就走吧。”

他愣住了,“殷殷……”

她却苦笑着告诉他:“盛沣,你别这么叫我了,我的名声被你坏尽了,要是你再缠着我,我就只好去跳楼了。”

盛沣知道,她一定是被家里逼的。但那时候她眼睛里死灰一样,好像他再纠缠片刻,她就真的要立刻去死。

他头一次觉得怕了。

当时那一怕,让他退缩着离开,生怕她真的做出什么傻事。他是想着今后慢慢筹谋,他去工作、去赚钱,等他足够有出息,就能得到汤家父母的认可。

可是他没有想到,那次离开成了永别。

后来他腿伤好了,再去找她,汤家已经举家搬迁。

有人说他们去了天都,有人说他们去了浮远,总之,再没人见过他们的影子。

一开始的两年,他疯了似的到处找过,然而人海茫茫,得不到半点音信。

他不甘,也内疚,不知道汤殷到底过得好不好。

直到一封来自浮远的信寄来,他拆开一看,是汤殷和一个男人的结婚照。照片上,曾经属于他的女孩穿洁白婚纱,微笑着依偎在另一个男人身旁。而那个男人穿黑色燕尾服,身材清瘦,斯文隽秀,的确是比他强太多。

那一刻他放心了,也死心了。

一段年少的痴恋,结束得无声无息。

——

程晓星第一次听这段故事,也暗暗唏嘘过。她问盛沣,是不是心里还有汤殷。盛沣说得真诚:“我要是心里还有她,就不会找你了。”

她信了他的话。

从来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她认识盛沣时,他就已经三十余岁。而立之年的男人,要是没点儿过去,反而太过乏味。她接受他,当然也要连同他的历史。

至于现在,她已经和他耳鬓厮磨了近三年,他对她什么样,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更不会介怀那段遥远的过去。

“生什么气?”她见他眉眼间略有紧张,安抚地一笑,“女孩子交了男朋友,对父母来说是大事。你这个时候想到她妈妈,也是正常的。如果依依的妈妈知道了这事,大概和你一样,既替依依高兴,又替她担心吧。”

盛沣松了口气,低头亲她一下,“每回都这么懂事。有时候我倒盼着你闹闹脾气,让我好好哄哄,不然我老是心虚,觉得对不住你。”

程晓星笑了,“真是有病,哪有人盼着女朋友闹脾气的?”笑完了,在他胸口戳了两下,又问,“你既然担心我生气,那干嘛还说出来?你不说,我也不能挖出你的心,看看你是不是在想别的女人。”

她最近学着其他小姑娘做美甲,留了长长的指甲,戳得他胸口又疼又痒,像被小猫尖尖的爪子乱挠了一下。他“嘶”一声,抓住那手,惩罚似的咬了一口,才说:“宁可说了让你生气,也比瞒着你强。惹你生气是我不好,有事骗你那就是我混蛋了。我三十好几的人了,不会做犯浑的事儿。再说,我那会儿想的,也不只是汤殷,更多的是汤殷她爸。”

当初被汤殷的父亲打断了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总归是恨的。今天意外听到依依的电话,以为她真的怀孕,他才懂了那时汤父的愤怒与冲动。如果不是虚惊一场,他真的也有心打死宋清学那兔崽子。

好些事,真的是要经历过才能释然。

所谓将心比心。

程晓星明白他的心思,向他怀里钻了两下,安慰说:“你放心吧。今下午回来以后,我仔细问过依依了。清学和她……有措施,就是她例假迟了,心里害怕才联想到那上面去的。我看清学不是没分寸的人,不会让依依有事的。”

一提起女儿和宋清学之间的隐秘情事,盛沣尴尬之余,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男人在两性的事上,都有种无法释怀的双标。对自己的女人,**当然是疼爱、是宠溺;可一旦换成和自己有血缘的女性亲属,不仅仅是女儿,还有姐妹之类,一想到她要被其他男人……就总觉得,她是被欺负了。

而这种“欺负”,他偏偏还不能去保护。

就只能生闷气。

程晓星再怎么善解人意,也终究不是男人,想不到他们这些诡秘的心思。她只当他是舍不得依依,手臂支起上半身,突然问他:“喂,我们再生个孩子好不好?”

盛沣本来正胡思乱想着,被她这话吓了一跳,一下子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地问:“你说什么?你……要给我生孩子?”

她被他夸张的反应弄得紧张起来,“干什么那样看着我?你、你不打算再要孩子了?”

问完了,她不由有些忐忑。

他已经有依依了,可她还没当过妈妈。要是他不想再要第二个孩子……

“别乱想,我怎么会不要呢?”盛沣抱她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突然傻傻地笑了,“我是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孩子的事。现在的姑娘们,不是都不想生么?嗯?”

程晓星放下心来,下巴压在他肩上,瓮声瓮气的,“她们不想生,那是因为男人不够好。”

盛沣笑得胸口发颤,“嘴巴这么甜?”

“实话呀!”

他松开她,两人面对面坐在**,望进彼此的眼睛里。

小丫头的目光澄澈温柔,像秋天里的海,静水深流,底下藏着波涛汹涌的热情——只有他能享受的热情。

“……真的给我生?”他小心翼翼地确定。

程晓星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早就有打算了。我现在读研,课少时间多,正好趁这三年里把孩子生了,以后工作就忙起来了,不用再耽误时间了。”

盛沣捏了下她的脸,“想得还挺远。”看她脸色微红,有心逗逗她,“有这心思,为什么不早说?”

他口气认真,她也跟着当真,“现在说怎么了?晚了?”

盛沣煞有介事:“当然晚了!”

她更紧张了,“怎么就晚了?”

他看她上当,忍不住笑出来,“早说的话,刚就不戴套子了,浪费了一个,不少钱呢。”

程晓星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烧起来,举起小拳头就向他身上捶。

两人在棉被下面打闹成一团,闹着闹着,自然而然烧成一片情火。盛沣抱着她压在身下,只差临门一脚,她软着身子正等待满足的那一刻,他却停了下来,笑着倒在她身上。

“你……”程晓星被他闹得云里雾里,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你发什么神经!”

他笑够了,才又抬起身子,从床头抽屉里取出个小袋子,一边撕开,一边说:“算了,还是……还是先忍忍,等咱们领证了再说孩子的事。”

他咬着她的耳朵解释:“未婚先孕,说出去不好听,不能太委屈你了。”